马车在黑暗里摇晃。
沈雀儿蜷缩在角落,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抱成一团。车窗被封死了,透不进一丝光。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听见马蹄声“嘚嘚嘚”地响,车轮“咕噜咕噜”地转,偶尔有押送官兵的说话声从外面飘进来。
她把竹哨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是唯一能让她安心一点的东西。
她轻轻吹了一下。声音细细的,在马车里飘着,外面的人听不见。
她又吹了一下。
她想,那个傻子现在在干什么呢?在京城,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写字,教书,或者做别的什么。他还记得她吗?还记得那个河边浣衣的丫头吗?
也许不记得了。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他怎么会记得一个苏州乡下的织布丫头?
但她还是吹了一下。
不为让他听见,只为自己还能吹响。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撞在车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捂着额头,等马车稳下来,才慢慢坐直。
外面传来骂声:“怎么赶车的?看着点路!”
“大人恕罪,小的没看见那坑……”
“行了行了,快走。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驿站。”
驿站。天黑。这些词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不知道驿站是什么,也不知道天黑之前赶到有什么要紧。她只知道,她离苏州越来越远,离那个矮屋越来越远,离父亲那座新坟越来越远。
父亲。
她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天,她跪在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邻居们帮忙填土,一铲一铲,黄土落在棺材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她就那么跪着,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被填平,看着那个写着她名字的木碑立起来。
“沈四之墓”。四个字,请镇上写字的先生刻的,花了她二十文钱。
她当时想,等以后学会写字了,要亲手给爹刻一块新的。刻好看的字,刻“先考沈公之墓”那种。
可现在,她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还怎么回来刻碑?
她把竹哨攥得更紧了。
马车又走了很久。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停下来,再从头数。数着数着,眼皮沉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那个矮屋里。织机“咔嗒咔嗒”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梭子上,亮晶晶的。父亲坐在院子里,没喝酒,就那么坐着,看着天。她叫他:“爹,吃饭了。”他回头,笑了笑,说:“好。”
那个笑,她很久没见过了。
她正要端饭过去,忽然有人敲门。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你爹的坟,在我手里。”
她猛地惊醒。
马车还在摇,马蹄声还在响,外面还是一片黑暗。她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是梦。只是梦。
她把竹哨贴在胸口,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是梦,只是梦。
但那句话,那句“你爹的坟,在我手里”,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马车停了。
外面传来声音:“下来歇歇,吃点东西。”
车帘被掀开一角,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一个官兵探头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下来吧,别想跑。”
她眯着眼,扶着车壁,慢慢爬下去。腿已经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这是一处驿站。一个小院子,几间矮房,院子里停着几匹马。太阳已经偏西,橘红色的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官兵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石墩:“坐那儿等着。别乱走。”
她乖乖走过去,坐下。
有人端来一碗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但解渴。
端水的是个年轻士兵,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他打量她一眼,小声问:“你犯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
他又问:“那为什么被抓?”
她还是摇摇头。
他还要再问,旁边一个老成的喊他:“小伍,过来吃饭,别多嘴。”那年轻士兵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吃饭,说话,笑。他们是一起的,她是他们的犯人。这个念头忽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得让她想吐。
但她没吐。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水,看着水里倒映的天。天是橘红色的,有几朵云飘过,像鸟。
她想起断腿的麻雀。它现在在干什么?还在那个矮屋里等她吗?等她回去喂食,等她和它说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可能很久都回不去了。
吃完饭,那些人又开始赶路。
她又被塞进马车里,车帘又被放下来,黑暗又把她裹住。马蹄声又响起来,车轮又转起来,一切又回到刚才。
她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开始想那个梦。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那句话——“你爹的坟,在我手里。”
是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想起周管事说的,是锦衣卫的人要她去。锦衣卫……她听过这三个字,是和“杀人不眨眼”连在一起的。镇上的人说起锦衣卫,声音都会压低三分,像是怕被听见。
还有那个名字——陆炳渊。周管事说,是锦衣卫都督,姓陆。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知道他一定很可怕。
但她想不明白,一个那么可怕的人,为什么要她一个织布的丫头去府里?她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她就不想了。她只记住一件事:她要活着回来,给爹刻碑。
马车又走了很久。
久到她数不清自己吹了多少次竹哨,久到她开始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只知道,饿了有人递干粮,渴了有人递水,其余时间,就是黑暗,摇晃,马蹄声,车轮声。
她开始和竹哨说话。
“你说,京城是什么样子?”
竹哨不会回答。
“你说,那个叫陆炳渊的人,为什么非要我去?”
竹哨还是不会回答。
“你说,那个傻子现在在干什么?”
竹哨沉默着。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滴在竹哨上,凉凉的。
她擦掉眼泪,又吹了一下竹哨。
声音细细的,在黑暗里飘着。
没人听见。
但她还是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这一次,外面很吵。很多人说话的声音,脚步声,马蹄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人喊:“到了到了!都起来!”
车帘被掀开,光涌进来。这一次的光不一样,不是橘红色的夕阳,是白亮的,刺眼的。她用手挡着眼睛,慢慢适应那光。
外面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不是押送她的那些官兵。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说:“沈雀儿?”
她点点头。
那人说:“跟我来。”
她下了马车,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还停在那里,那几个押送她的官兵正在和别的人说话,没人看她。
她又摸了摸胸口的竹哨。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那人往前走。
前面是一扇门,很高很大的门,漆成朱红色,上面镶着铜钉。门两边站着穿盔甲的人,一动不动,像石头刻的。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一定很了不得。
那人走到门前,回头看她一眼,说:“进去吧。”
她站在那扇门前,抬起头,看着那高高的门楼,看着那朱红的门,看着那些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文俞教她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现在那一捺,要一个人走进这扇门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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