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沈雀儿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
车帘被掀开,光涌进来。这一次的光是白的,亮的,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用手挡着,慢慢适应,才看清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妇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看着和气。她打量沈雀儿一眼,说:“下来吧。”
沈雀儿扶着车壁,慢慢爬下去。腿有些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站稳了,才看清眼前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院子。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院子都大。青砖铺地,几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院子两边是一排排矮房,有人进进出出,都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没人看她。
妇人在前头走,她在后头跟着。穿过院子,走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墙,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小条天。走了很久,拐了几个弯,妇人停在一扇门前,推开,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没有别的东西。窗户开得很高,透进来的光有限,屋里有些暗。
妇人说:“这里是织造局的别院,专门安置你们这些从外地来的织户。一日两餐,有人送。有什么事,找管事的周大人。别乱跑,跑丢了没人找。”
说完,妇人就走了。
沈雀儿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那张硬板床,看着那张空桌子,看着那扇高得够不着的窗。她想起苏州那个矮屋。那个屋子虽然破,但窗外有槐树,有麻雀,有她熟悉的一切。这里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
包袱里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块干粮,还有娘的织梭和那枚竹哨。她把织梭和竹哨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并排挨着。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房顶。
房顶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能看见上面的瓦片。
她想,这就是京城了。
第二天,有人敲门。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布衣裳,梳着双髻,端着个托盘。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说:“吃饭了。”
托盘里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沈雀儿还是拿起来,一口一口吃。
那女子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吃完,收了碗筷,忽然问:“你是苏州来的?”
沈雀儿点点头。
那女子眼睛亮了亮:“我也是苏州的。吴县的。”
沈雀儿愣了一下,看着她。
那女子笑了笑,说:“我叫阿莲。你呢?”
“沈雀儿。”
阿莲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这院里都是外地来的,有苏州的,有杭州的,还有更远的。大家都不说话,你别往心里去。京城就这样,谁都不信谁。”
沈雀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莲又说:“你刚来,有什么事就问我。我住西边第三间。”说完,端着托盘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暗下来。
沈雀儿坐在床上,想着阿莲的话。京城就这样,谁都不信谁。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在那间小屋里待着。
阿莲偶尔会来,送饭的时候说几句话。从阿莲嘴里,她慢慢知道了些事。这个别院里住了二十几个织户,都是从各地征来的,有的已经住了半年,还在等活。管事的周大人很少露面,都是下面的人在管。宫里来要人的时候,谁被挑中谁就去,不去也得去。
“那要是被挑中了呢?”沈雀儿问。
阿莲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那就要看命了。有的进宫织几天就回来了,有的……就再也没回来。”
沈雀儿沉默了。
阿莲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宫里有些贵人,脾气大得很。织的东西不满意,轻则挨骂,重则挨打。还有更惨的……”她没说下去,但沈雀儿懂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她摸出竹哨,轻轻吹了一下。细细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没有人听见,但她觉得安心一点。
她想,不管宫里是什么样,她都得去。因为那是命。
第五天,周管事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说:“沈姑娘,收拾收拾,准备进宫。”
沈雀儿站起来,看着他。
周管事说:“宫里来人了,要那匹‘百鸟朝凤’。你亲自送去,亲手交给贵人。”
她问:“什么贵人?”
周管事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去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织梭和竹哨收进包袱里,背在身上。周管事看见了,皱了皱眉:“带那些做什么?宫里不让带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说:“这是我的命。”
周管事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行行行,随你。”
跟着周管事走出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车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袍子的人,白白净净的,说话尖细。周管事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满脸堆笑:“李公公,人带来了。”
那个叫李公公的太监上下打量沈雀儿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货物。打量完了,他说:“走吧。”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这一次,车窗没被封死,能看见外面。她趴在窗边,看着街道一点点后退。京城真大,街道又宽又直,两边全是铺子,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房子。
马车走了很久,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有穿盔甲的人把守,每一道门都比上一道更高,更厚,更威严。
她数着,一共过了三道门。
第三道门之后,马车停了。李公公说:“下来吧,接下来要走路。”
她下了马车,跟着他往前走。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她走在这甬道里,觉得自己小得像一只蚂蚁。
走了很久,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花园。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有假山,有池塘,有各种各样的花。池塘里有锦鲤游来游去,红的黄的,好看得很。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还有水的气息。她站在那儿,一时看呆了。
李公公说:“在这儿等着。贵人一会儿就来。”说完,他就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花园里。
她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坐,就那么站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飘过,像鸟。
她想起苏州那个院子,想起檐下的麻雀,想起那只断腿的。它现在在干什么?还在那个矮屋里等她吗?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啪嗒”一声。
低头一看,脚边落着一只雏鸟。很小,羽毛还没长齐,在地上扑腾着爬不起来。它不知道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大概是头顶那个巢。
她抬起头,看见树枝上有一个鸟巢,离地面挺高的。雏鸟拼命扑腾,但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打转。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雏鸟捧起来。它在手心里发抖,小小的身子热乎乎的。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她踮起脚,想把雏鸟放回巢里,但够不着。
她想了想,把雏鸟放进袖子里,开始爬树。
小时候在苏州,她经常爬树掏鸟窝,这点高度难不倒她。她攀着树枝,几下就爬到巢边,把雏鸟轻轻放进去。巢里还有几只小鸟,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着。
她正要下来,忽然听见下面有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又不像。
她低头,愣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人。
没有一群人。没有跪地发抖的宫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出一半轮廓,一半留在阴影里。
她看见的,首先是那道目光。
隔着整个花园,隔着阳光和树影,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也不热。只是……定住了。像钉子钉进木头,像锁扣上那一刻的声响。
然后她才看清他的样子。
很高。站在那儿像一棵松树,又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玄色的衣裳,玄色的发冠,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多余的颜色。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玉牌,风过时纹丝不动。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她能看见那双眼睛。
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像冬日没有结冰的深潭,上面飘着寒气,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就在那儿看着她。
她站在树上,手里还扶着树枝,一时间忘了动。
他也不动。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的衣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池塘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啪”的一声。
她忽然回过神来,赶紧往下爬。爬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她稳住身子,跳下最后一截,落在草地上。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然后停了。
就停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靴子。黑的,没有灰尘,边缘绣着暗纹。靴尖正对着她,距离不过三尺。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他开口了。
声音很淡。像冬天的井水,没有温度,也没有起伏。
“叫什么?”
她抬起头。
离得近了,终于看清他的脸。
棱角分明,像刀刻出来的。眉骨很高,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鼻梁挺直,薄唇紧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面具。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愣了一下,说:“沈雀儿。”
他念了一遍:“沈雀儿。”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在舌尖上掂了掂,然后收进什么地方。他念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像刀锋轻轻擦过皮肤。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好像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他又问:“刚才那只鸟,是你放的?”
她点点头。
“为什么要放?”
“它掉下来了。不放回去,会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上,又往上,回到她眼睛上。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但没有躲。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躲。腿在抖,手心在出汗,但她就是没有躲。
她想起苏州山里的狼——被狼盯上的时候,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开,只能站着,等它决定。
他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说:“御花园。”
他又问:“知道我是谁吗?”
她摇摇头。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不知道也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肩背挺直,步伐沉稳。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风吹过,池塘的水起了涟漪。她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攥得发白。
回去的路上,李公公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但她注意到,李公公看她的眼神变了。之前是打量货物,现在是……她说不清是什么。像在看一个死人,又像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
她被送回织造局别院,关进那间小屋。天黑了,阿莲来送饭,看见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她摇摇头,说没事。
阿莲放下饭,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我听人说,你今天在宫里……遇见都督了?”
她点点头。
阿莲脸色变了,压低声音:“你知道都督是谁吗?”
她摇摇头。
阿莲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说:“锦衣卫都督,陆炳渊。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去年有个宫女,不过是走路时挡了他的道,第二天就被拖走了,再也没回来。”她顿了顿,又问,“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她想了想,说:“他问我叫什么。”
阿莲愣住了。
她又说:“他还问我,为什么放那只鸟。”
阿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粥还是稀的,馒头还是凉的,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饭,阿莲收了碗筷,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门关上,屋里暗下来。
她坐在床上,摸出竹哨,轻轻吹了一下。
细细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
她想,原来他就是陆炳渊。
那个让所有人都害怕的人。
她想起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像冬天的深潭。她想起他念她名字时的样子——像在记住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想起他转身时那一下停顿——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听。
她打了个寒噤。
第二天一早,周管事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像是刚死了爹。
他说:“沈姑娘,收拾收拾,准备走。”
她问:“去哪儿?”
周管事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见:“都督府。”
她愣住了。
周管事继续说:“都督府来人传话了,要你去府里织锦。点名要的。”
点名。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管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沈姑娘,我帮不了你。你自己保重。”
说完,他走了。
她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双眼睛。想起他念她名字时的语气。想起他说“不知道也好”时嘴角那一下。
那不是看人。
那是看一件东西。
一件他看中了,就要拿走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哨,把它攥紧。
然后她把竹哨和娘的织梭一起收进包袱里,走出那间小屋。
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比上次那个还要大,还要气派。车边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人,面无表情,像石头刻的。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她又回到了黑暗里。
但她已经不害怕了。
她摸出竹哨,轻轻吹了一下。
声音细细的,在黑暗里飘着。
她想起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冬日的深潭。
她想起他的脸。棱角分明。像刀刻出来的。
她想起他转身时那一下停顿。
她打了个寒噤。
她又吹了一下竹哨。
细细的声音,没有人听见。
但她还是吹着。
活着出来。她说过的。
活着出来,给爹刻碑。活着出来,找到那个傻子。
活着出来。
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地转,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但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她记住了。
陆炳渊。
那双眼睛,她也记住了。
像冬日的深潭。
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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