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雀儿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中间换过一次车,换过两个赶车的人。她问去哪儿,没人回答。她问还有多远,还是没人回答。后来她就不问了,只是抱着包袱,缩看清眼前是什么地方。
是一座府邸。
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镶着铜钉,在灯笼的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门两边站着人,穿着黑衣,腰里挎着刀,一动不动,像石头刻的。
她站在那儿,抬头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阿莲说过的话——“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好好出来的。”
那个黑衣人催她:“走。”
她跟着他往前走。穿过大门,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几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院子两边是回廊,挂着灯笼,光晕晕的,照不了多远。她看不清院子里还有什么,只觉得很大,很深,像一张嘴,要把人吞进去。
又穿过一道门。又是一道门。她数着,一共过了七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人把守,每一道门都比上一道更窄,更深,更安静。
走到最后一道门前,那个黑衣人停下来,对旁边的一个婆子说:“人带来了。交给你们了。”
婆子点点头,打量沈雀儿一眼,说:“跟我来。”
她跟着婆子走进一个小院。院子不大,有树,有井,几间屋。婆子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比织造局别院那间大一点,有床,有桌,有椅子,柜子,还有一扇窗。窗不大,但能看见外面。
婆子说:“这里是都督府的内院。没有吩咐,不能出这个院子。一日三餐有人送,有什么需要的,跟外面的丫鬟说。别乱走,走错了地方,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婆子就走了。
她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比苏州那个矮屋还安静。矮屋还有麻雀叫,还有父亲偶尔的咳嗽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偶尔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
包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块没吃完的干粮,娘的织梭,那枚竹哨。她把织梭和竹哨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并排挨着。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房顶。
房顶是雕花的,有花纹,很精致。但她看不进去。
她只想起一件事:那个人,为什么要她来?
第二天,有人敲门。
是个丫鬟,十五六岁,圆脸,看着挺和气。她端着托盘进来,把早饭放在桌上,说:“姑娘吃饭。”
沈雀儿坐起来,看着那碗粥。粥是稠的,还有一碟小菜,一个鸡蛋。比织造局别院的饭好多了。
她问:“你叫什么?”
丫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说:“奴婢叫小月。”
“小月。”她念了一遍,“你在这儿多久了?”
小月低着头,小声说:“两年了。”
“你见过都督吗?”
小月的脸色变了,头更低了些,声音也小了:“见……见过。”
“他什么样?”
小月没回答,只是摇摇头。
沈雀儿看着她,没再问。
小月等她吃完,收了碗筷,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同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在这个小院里待着。
小月每天来送饭,送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她试着和小月说话,问些有的没的,小月只是摇头,或者“嗯”一声,什么都不说。
她想,这里的人,比织造局别院的人还怪。别院的人是不说话,这里的人是连话都不敢说。
她开始观察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四面是墙,墙很高,她踮起脚也够不着墙头。院门白天开着,但门口总站着人,她往外看一眼,那人就看过来,她就不敢再看了。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比苏州那棵还大,枝叶伸展开,遮住半个院子。树下有几块石头,她坐在上面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
槐树上有鸟窝,是麻雀。她看着那些麻雀飞来飞去,心里就想起苏州那只断腿的。它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人喂它?
有一天,她看见一只小麻雀从窝里掉下来,在地上扑腾。她赶紧跑过去,把它捧起来,放回树上。
放完了,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御花园,她也放了一只雏鸟。
放完了,她就遇见了那个人。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心里隐隐觉得,那个人看她的那一眼,好像就是因为那只鸟。
第六天夜里,她听见前院有动静。
不是普通的动静。是很多人跑动的声音,有马蹄声,有喊叫声,还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上。她坐起来,听着那些声音,心跳得厉害。
小月第二天来送饭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她问:“怎么了?”
小月摇摇头,不肯说。
她问多了,小月才小声说:“前院昨晚……又出事了。”
“什么事?”
小月压低声音:“听说抓了个人,是……是刺客。”
她愣住了。
小月继续说:“那人被抓的时候还想跑,被当场砍了腿。血流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月收了碗筷,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她,说:“姑娘,你……你别打听这些。在府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上,想着小月的话。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第七天夜里,她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院门响。
不是脚步声,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乱乱的,从远到近。她坐起来,看着门。
外面传来小月的声音,很慌张:“姑娘,快起来!前院来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婆子,四十来岁,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喜怒。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低着头,不敢看她。
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说:“起来,跟我走。”
她问:“去哪儿?”
婆子没回答,只是说:“别问。走。”
她穿上外衣,跟着婆子走出屋子。院子里站着一溜人,都是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她穿过那些人,走出院门。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巷子,两边是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跟着婆子往前走,走过了两道门,又走过了三道门。每过一道门,守在门口的人就看她一眼,那目光像刀子,在她身上刮一下,然后移开。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走过一道门的时候,她看见墙角有暗红色的东西。是血。还没干透,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光。
她打了个寒噤,低下头,不敢再看。
最后,她们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更高,更宽,漆成黑色,没有灯笼,只有两盏幽幽的灯挂在两边。门关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婆子转过身,看着她说:“在这儿等着。叫你进,你再进。”
说完,她带着那两个丫鬟,退到旁边,站着不动了。
沈雀儿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手心全是汗。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寒噤,把衣裳拢了拢。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腿站得有些麻了,但她不敢动,不敢坐,不敢靠着墙。就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
门里偶尔有声音传出来。听不清是什么,只是闷闷的,像有人说话,又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偶尔有一两声惨叫,很短,像被捂住了嘴。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官服,脸很白,走路没有声音。他脸上有一道血痕,是新添的,还没结痂。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然后对婆子点了点头。
婆子走过来,低声说:“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扇门。
门里是一间很大的屋子。
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但她一进去,就闻见一股血腥气。很重,浓得化不开。
她忍着恶心,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很大的桌案,堆满了文书。桌案后面是一把椅子,黑沉沉的,很高,像一把王座。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他。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出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他没看她。
但她的目光,被他脚下的一样东西定住了。
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血还在往外渗,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还是没看她,只是继续看那份文书。一页,两页,三页。翻纸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一刻钟,两刻钟。
腿又开始麻了。但她不敢动。也不敢低头看那个人。
终于,他把文书放下,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冬天的雪。冷的,但没有风。只是冷。和地上那个人的血,和屋里那股血腥气,和门外墙角的暗红,一样的冷。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开口了。
“叫什么?”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地上那个人还在流血,他却像没看见一样。
“沈雀儿。”
他念了一遍:“沈雀儿。”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御花园,他也是这样念她的名字。像在舌尖上掂了掂,然后收进什么地方。
他又问:“哪里人?”
“苏州长洲县。”
“织户家的?”
“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刚送来的东西,看看成色怎么样。
他说:“你爹死了?”
她的心一缩。
他继续说:“酒喝死的。死在河里。”
她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同情,没有嘲弄,甚至没有刻意贬低——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一件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事实。
一个苏州织户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的命,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明白了。
在他眼里,她和她爹,和地上那个人,和墙角那滩血,没什么两样。
都是蝼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匹‘百鸟朝凤’,是你织的?”
“是。”
“你娘传的手艺?”
她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你的事。你娘姓陈,死的时候你三岁。你爹把你娘织的梭子留给你,上面刻着‘雀儿’两个字。”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他说出这些事。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不值一提的琐事。一个蝼蚁的来历,不值得他费心记住,但他记住了。不是因为他关心,只是因为,他想知道。
他忽然问:“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在这儿吗?”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那个人。那人的血已经流了一地,暗红色的,在灯火下泛着光。
她摇头。
他说:“他想杀我。”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他失败了。所以在这儿。”
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比屋里那股还浓,是从他身上来的。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冬日的深潭。他说:“你知道我每天要见多少个这样的人吗?”
她摇头。
他说:“不知道也好。”
他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织锦。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说。”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她摇头。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像刀锋轻轻擦过皮肤。
他说:“因为那匹锦。皇上喜欢。”
顿了顿,他又说:“皇上喜欢的东西,不能流落到别处。”
她愣住了。
他是在说那匹锦,还是在说她?
她分不清。
他继续说:“别想着跑。”
声音还是那么淡,但这一次,她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人。
“他也想跑。跑不掉的。”
她浑身发冷。
他看着她,说:“你可以走了。”
她站在那里,没动。
他微微皱了皱眉:“没听见?”
她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书了。地上那个人,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个背影——玄色的衣裳,挺直的脊背,像一尊雕像,又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她忽然想,这个人,他晚上不睡觉的吗?他每天都要见多少个这样的人?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出那间屋子,婆子还在外面等着。
婆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跟我来。”
她又跟着婆子走,走过那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经过那滩暗红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
走回那个小院,小月还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但看见她的脸色,小月吓得说不出话。
她推开小月,走进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地上那个人,想起那滩血,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他也想跑。跑不掉的。”
她想起他说她爹的死时,那种平平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在他眼里,她爹的死,和地上那个人的死,没什么两样。
她的命,也和地上那个人的命,没什么两样。
都是蝼蚁。
她摸出竹哨,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发白,攥得竹哨咯吱作响。
她没有吹。
她只是攥着,一直攥着。
那一夜,她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小月来送饭,看见她的样子,愣住了。
“姑娘,你……”
她摇摇头,说:“没事。”
她端起碗,开始吃饭。粥是热的,馒头是软的,但她吃不出味道。
小月站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吃完,把碗放下,问小月:“地上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小月脸色变了,压低声音:“姑娘,别问。”
她说:“我想知道。”
小月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拖走了。听说……死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小月收了碗筷,走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看着那些麻雀飞来飞去。
她想起他说的话——“皇上喜欢的东西,不能流落到别处。”
她是什么东西?
一匹锦?一件物件?还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他眼里,她和她织的那匹锦,没什么两样。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槐树上的麻雀飞下来,落在她旁边。那只翅膀上有白毛的,胆子最大,敢跳到她膝盖上。
她轻轻摸着它的羽毛,小声说:“你说,我能跑出去吗?”
麻雀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天。
天很高,很蓝,有云飘过,像鸟。
她忽然想起文俞教她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可在这里,她只有自己。
她想起那个人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刚送来的、成色还不错的物件。
她打了个寒噤。
她把麻雀放回树上,站起来,走回屋里。
织机已经送来了,就摆在窗边。她坐下,拿起梭子。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起来。
她想,不管那个人的眼睛有多深,不管这个府里有多可怕,她得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但地上那滩血,她忘不掉。
那句话,她也忘不掉。
“跑不掉的。”
还有他看她时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东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