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刘公公的人死了三个,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水花,然后水面又平了。
沈雀儿不知道那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小月送饭的时候,话更少了。那个婆子偶尔从院门口经过,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但她还是照常织布、吃饭、睡觉,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槐树上的麻雀。
那只翅膀上有白毛的,她给它起名叫“小白”。小白越来越不怕她,常常跳到她膝盖上,啄她的手心。
有一天,她问小白:“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放我走?”
小白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然后继续啄她的手心。
她叹了口气。
放她走?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织锦。”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想起他书房里地上那个人的血。
那不是威胁,是事实。
她低下头,继续织布。
第二十三天,小月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看着比小月大几岁,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月说:“姑娘,这是春杏。以后她和小月一起照顾姑娘。”
春杏点点头,没说话。
沈雀儿看着她,她也看着沈雀儿。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雀儿说:“你好。”
春杏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小月在旁边小声说:“春杏姐姐不爱说话,姑娘别见怪。”
沈雀儿摇摇头,说:“没事。”
从那以后,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小月话多,但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事——饭好了,衣裳洗了,院子里的花开了。春杏话少,一天说不了三句,但做事仔细,端来的水永远是温的,叠好的衣裳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子。
沈雀儿试着和春杏说话。
“你在府里多久了?”
“五年。”
“你见过都督吗?”
“见过。”
“他什么样?”
春杏没回答。
沈雀儿等了一会儿,又问:“不能说?”
春杏看着她,那目光和平常不一样。像是在看她,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春杏说:“姑娘,别问。”
然后她端起托盘,走了。
沈雀儿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五年。
春杏在府里待了五年。
五年,她见过什么?
第二十九天,夜里下雨了。
雨很大,哗哗地打在屋顶上,吵得人睡不着。沈雀儿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
她想起苏州的雨。矮屋的屋顶漏雨,下雨的时候,她要把盆盆罐罐都拿出来接着,滴答滴答,像在奏乐。父亲喝醉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滴答声,看着窗外的雨。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苦。
现在想想,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至少,那是她的家。
至少,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人杀人不用眨眼。
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停。
她推开房门,院子里一片狼藉。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食被雨水泡软的虫子。
小白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抖了抖羽毛,溅了她一脸水。
她笑了,伸手擦了擦脸。
春杏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在笑,愣了一下。
沈雀儿说:“它溅我一脸水。”
春杏看着那只麻雀,没说话。
但她把水盆放下的时候,动作轻了一些。
第三十五天,小月病了。
春杏一个人来送饭,放下碗筷,站在旁边,没走。
沈雀儿问:“小月怎么样了?”
春杏说:“发烧。躺着了。”
“要紧吗?”
春杏看了她一眼,说:“死不了。”
沈雀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杏忽然问:“姑娘,你进府之前,是做什么的?”
沈雀儿愣了一下,说:“织布。浣衣。挖野菜。喂麻雀。”
春杏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点变化。说不清是什么,但确实变了。
春杏说:“我也是农户家的。我爹种地,我娘织布。”
沈雀儿愣住了。
这是春杏第一次说自己的事。
春杏继续说:“后来旱灾,地里的庄稼都死了。我爹把我卖了,换了三斗粮食。”
她不说话了。
沈雀儿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春杏说:“姑娘,你比我命好。”
沈雀儿问:“为什么?”
春杏看着她,说:“因为你还活着。”
沈雀儿愣住了。
春杏端起托盘,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沈雀儿说:“我妹妹也被卖了。卖到别的地方,后来死了。”
门关上了。
沈雀儿坐在那里,想着春杏的话。
“因为你还活着。”
活着,就是命好?
她想起那个人书房里地上那个人的血。
她想起小月说的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她不知道,在这座府里,活着,到底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第三十八天,小月好了,又来送饭。
她看着沈雀儿,忽然问:“姑娘,你那个竹哨,能给我看看吗?”
沈雀儿愣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竹哨,递给小月。
小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小声说:“刻得真好看。”
沈雀儿说:“是一个傻子刻的。”
小月抬头看她:“傻子?”
沈雀儿点点头:“刻了三根竹子才刻成这个,手上划了七八道口子。”
小月笑了:“那可不是傻子。那是真心。”
沈雀儿愣住了。
小月把竹哨还给她,说:“姑娘,你收好了。这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沈雀儿接过竹哨,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那个傻子教她写“人”字的样子。想起他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时的认真。想起他站在夕阳里说“我要走了”时的背影。
她忽然想,那个傻子现在在干什么?
还活着吗?
还记得她吗?
第四十二天。
她正在院子里织布,忽然听见院门响。
抬头,是那个婆子。就是那天夜里带她去书房的婆子。
婆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姑娘,跟我走一趟。”
她放下梭子,站起来。
她没有问去哪儿。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她跟着婆子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白天看得清楚,她才看清这条路有多长,有多少道门,多少个人守着。
每一道门,都有穿黑衣的人。他们看见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刀子刮一下,然后移开。
她低着头,不敢看。
这一次,是那间书房。
门开着。
婆子说:“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屋里没有血腥气。很干净,很安静。那张大桌案后面,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她站在那里,等着。
他没看她,继续看那份文书。一页,两页,三页。
她站着,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把文书放下,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冬天的雪。
他问:“最近在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织布。”
“就织布?”
“就织布。”
他又问:“还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看麻雀。”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麻雀?”
她说:“院子里有麻雀。有一只翅膀上有白毛,我叫它小白。”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没什么变化。
过了很久,他说:“下去吧。”
她愣住了。
就这样?
但她没问。她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书了。
她想起上回在这间屋里,地上趴着一个人,流了一地的血。
这回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坐在那里,看他的文书。
好像那天夜里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回到小院,小月正在等她。
看见她回来,小月赶紧迎上来,小声问:“姑娘,都督叫你去做什么?”
她说:“问我最近在做什么。”
小月愣住了:“就这些?”
她点点头。
小月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姑娘,你……你回去歇着吧。”
她走进屋,坐下。
摸出竹哨,攥在手心里。
她想起他那道目光。和那天夜里一样,冷得像冬天的雪。
但她忽然发现,这一次,她没有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
只是习惯了。
第四十三天,她照常织布。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和每一天一样。
小白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它眯起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她忽然说:“小白,你说,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小白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酸了。
她想起春杏说的话——“因为你还活着。”
活着。
在这座府里,活着,就是命好。
她不知道这话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得活着。
活着,给爹刻碑。活着,找到那个傻子。活着,看看这座府外面,还有没有天。
她把小白放回窗台,拿起梭子。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起来。
日子,还要一天一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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