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不知道自己在密林中跑了多久。
古木参天,枝叶密不透风,天地永远浸在一片昏沉的暗绿里,她看不见太阳,辨不出时辰,只凭求生本能,挪动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四肢。树林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循环往复,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饿到腹腔紧缩,像是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连咽一口唾沫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渴到喉咙干裂结痂,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把碎玻璃。
累到筋骨寸断,每抬一步都如同拖着千斤铁链,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
一闭眼,就是漫天血色。是暗卫倒在她面前的模样,是最亲近之人拔剑相向的寒芒,一路逃亡,一路背叛,一路尸骨,她那仅有七岁的灵魂,早已被恐惧与伤痛碾得支离破碎。神经绷得太紧太久,早已到了断裂的边缘。
那身宽大破旧的男装被荆棘撕得破烂,沾满泥污与血渍,长长的睫毛依旧浓密卷翘,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与疲惫。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凉,那是经历过生死背叛才会有的冷。
可她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在又一次踩中松动碎石的刹那,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眼前骤然发黑,所有力气瞬间抽离,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轻响,便直直朝着陡峭的山崖下坠而去。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在乱石与树枝间翻滚,剧痛席卷全身,意识却轻飘飘地浮起,最终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滚了多远,只知道最后一刻,冰冷湍急的水流将她彻底包裹,带着她向下游冲去,卷走了她最后一点清醒,也卷走了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再次睁眼时,世界安静得陌生。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身下是铺着柔软干草的木板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却干净温暖的旧布衾。土墙斑驳,屋顶垂着一串串晒干的药草,角落里堆着竹筐、药锄与镰刀,简陋,却安稳。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脑海里空空荡荡,像被一场大水冲刷过。
她记得疼,记得饿,记得怕,记得火,记得血,可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要往哪里去。
那些沉重如枷锁的身份,国破家亡的剧痛,暗卫以命相护的托付,烈火中与谢临宴惊鸿一瞥的对峙……全都被一层厚重的浓雾笼罩,模糊、遥远、触不可及。
她活下来了。
“醒了?”
苍老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她缓缓转头,看见一位坐在矮凳上的老婆婆。她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孔浑浊灰白,早已看不见任何光亮。
她是个盲人。
老婆婆姓苏,村里人都叫她苏婆婆。
她摸索着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轻轻触到她冰凉的小手,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吓着她。“我在下游河边捡着你的,孩子,你命大,被水冲了那么远,还能活着。”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发颤:“我……我是谁?”
苏婆婆的手微微一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她声音轻缓,带着说不尽的心酸,忘了,也是一种福气。
捡到这孩子时全身山下没有一处完好,沉睡中也时常梦魇连连,哭着喊着低喃着,眼泪像断了弦的珠子,昏迷了也不碍着落下,一看就知道是受着极大苦楚的。
苏婆婆本有一个女儿,乖巧懂事,却在七八年前被上山劫掠的山匪抢走,折磨至死。官府不管,宗族无力,她哭了三天三夜,生生把一双眼睛哭瞎,从此孤零零一个人,靠着上山采药勉强维生。见到漂在河里的宋知岁时,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回来了,哪怕看不见,也执意要将这孩子留下。
“你既没了去处,便跟着我吧。”苏婆婆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女儿叫阿禾,往后,你也叫阿禾,好不好?”
她情绪不明的看着老婆婆片刻,很快,那颗惶惶不安的心,轻轻落下来,面上露出孩子气般纯真的稚嫩笑容,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好。”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宋知岁。只有阿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阿禾在苏婆婆的屋里住了下来。
她好似彻底忘记了曾经的姓名、身份、尊贵与血海深仇,忘记了权谋算计,忘记了火光,忘记了背叛。那些刻入骨髓的伤痛并未消失,只是被她深埋在灵魂最深处,连她自己都触碰不到。
曾经在宫中被养得珠圆玉润的模样,在连日逃亡中被彻底磨去。脸颊上那点娇养出来的软肉一点点消下去,轮廓渐渐清浅,却依旧藏着几分未曾褪去的精致。她瘦了,也黑了,风吹日晒,奔走劳碌,肌肤再也不是昔日那般莹白细腻,而是染上了一层健康的浅蜜色,透着山野间独有的粗糙与鲜活。
苏婆婆眼睛看不见,她便学着辨认草药,学着挎着竹筐上山采摘,学着烧火、做饭、洗衣、喂鸡、挑水、劈柴,学着做一切粗活。曾经养尊处优的小手变得粗糙,曾经洁净如玉的脸颊常常沾着泥灰,曾经华贵精致的衣裙换成了粗布短打。
那身捡来的破旧男装早已不能穿,苏婆婆用攒下的布片给她缝了粗布短褂、宽腿裤,洗得发白,却干净合体。她不再是那个肌肤胜雪、眉眼娇憨的小公主,如今的她,手掌粗糙,指节带着薄茧,胳膊与小腿因常年劳作显得紧实而利落,看上去就是个在山野间跑惯了的小村丫头,丢在人群里,半点也不惹眼
从七岁到九岁,整整两年。
她彻底融入了这片山野村落。
跟着村里的孩童上山爬树、下河摸鱼、追逐嬉闹,因为抢不到野果而鼓着腮帮子生气,因为摔了一跤而瘪嘴委屈,跟着其他孩子一起笑、一起闹、一起撒泼。
在夜深人静时,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会化作细碎的噩梦。
她会在梦里看见漫天血色,看见长剑刺入胸膛,看见冲天火光,看见一双冷冽深邃的眼眸。她会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衣衫,却怎么也想不起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留下心口一阵尖锐的空落与疼。
每当这时,苏婆婆总会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阿禾不怕。”
阿禾便会缩进婆婆怀里,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子,把脸埋在她温暖的衣襟间,像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她是阿禾。
她只知道,她要陪着苏婆婆,要好好活着,要安稳度日,要在这片小小的山野里,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安安的人。
她想过,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岁月会永远温柔,山野会永远安静,噩梦会永远沉睡。
那枚被她遗忘在旧衣夹层里、染过血的温润玉符,依旧静静藏着她的宿命。
命运的线,从未断开。
此刻,尘泥藏玉,岁月静好。
暂时骗过了时光,暂时藏住了锋芒。让她做了两年无忧无虑、只叫阿禾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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