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几乎未曾合眼。
窗外的风刮得簌簌作响,像极了那日谢家出事的夜晚,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睁着眼躺在榻上,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兄长被带走的消息,还有大理寺门前那些冰冷决绝的话语。
从前我总以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不会有无妄之灾。可如今才明白,在这深不见底的长安城里,一句构陷,一场布局,便足以将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推入深渊。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梳洗,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强迫自己用了些早膳,又乖乖喝下青禾端来的汤药。苏彦之说得对,我不能垮,我若垮了,卫家便真的无人可撑了。
约莫辰时三刻,府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不是正门,是侧门。
青禾快步跑进来,眼底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姑娘!苏公子派人来了!说是一切安排妥当,请姑娘即刻过去!”
我心头猛地一跳,攥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强压下眼底的激动,轻声道:“知道了,备车,从侧门走。”
不敢惊动爹娘,怕他们跟着担忧慌乱,我只悄悄嘱咐了侍女几句,便带着青禾,跟着苏府来的小厮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黑布马车。马车行驶得又稳又慢,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一路低调得无人注意。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马车停在了大理寺侧门。
这里没有正门的森严戒备,来往人少,安静得很。我扶着青禾的手下车,一眼便看见立在墙下的那道青衫身影。
苏彦之早已等候在此,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拎着那只熟悉的医箱,晨雾落在他发梢,添了几分清冷淡然。见到我,他只是淡淡抬了下眼,没多余的寒暄,只低声道:“跟我来,莫要出声。”
我连忙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大理寺侧门的守卫见到苏彦之,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我心头微讶,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阴冷潮湿,石墙泛着寒气,混杂着淡淡的霉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我自幼长在闺阁,哪里来过这等地方,脚下一软,险些踉跄摔倒。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住了我的手肘,力道轻而稳。
我抬头,撞进苏彦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我安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竟让我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压低声音,语气平静,“问清楚关键,不可多留,以免惹人怀疑。”
“我明白。”我轻声应下。
不多时,他停在一间偏僻的单人牢房前,牢门紧锁,阴暗潮湿。而里面那个蜷缩着的身影,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哥——”
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过一夜未见,兄长卫瑾便憔悴得不成样子。往日里温润挺拔、意气风发的郎官,此刻发丝微乱,衣袍沾着尘土,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甚至冒出了淡淡的青茬。
听到我的声音,他猛地抬头,见到是我,先是一惊,随即眉头紧锁,快步扑到栏杆前:“安安?你怎么来了这里?!这是大理寺牢狱,岂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的身子……”
“我要见你。”我伸手抓住冰冷的栏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哥,你告诉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不去那种地方,怎么会突然去平康坊?”
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懊恼与无奈,声音压低了些:“是张临与李砚。昨日太学散学后,他们拉着我,说同窗一场,结业前小聚一番,推脱了数次,实在抹不开情面,我才跟着去了。”
“我本想着坐一坐便寻借口离开,可他们软磨硬泡,拉着我饮酒说话,寸步不让。进了那间阁楼没多久,那花魁便端着酒过来,径直往我身上靠,我刚伸手想推开她,她便直接软倒在我怀里,没了气息。”
说到此处,兄长的语气也带了几分寒意:“我当时便知,是中了圈套。”
我心口一紧,连忙追问:“那花魁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殒命?当时张临和李砚都在场,他们看到了全过程,难道没说一句公道话吗?”
兄长的眸色暗了暗,露出一抹苦涩:“事发突然,所有人都乱了。张临脸色惨白,想开口解释,却不知怎的突然沉默了。李砚当时神色慌乱,甚至还高声喊人,说我失手伤人,闹出了人命。”
“李砚?”我心头微顿。
在我印象里,李砚温文有礼,待人谦和,与兄长一向交好,怎么会在此时率先喊人,坐实兄长的罪名?
可转念一想,事发突然,人皆慌乱,或许他也是被吓住了,一时失言。我压下心头那一丝极淡的疑虑,没有往深处想——毕竟,李砚素来口碑甚好。
“那张临呢?”我急声问,“张临性子忠厚,他明明看清了一切,为何不站出来为你作证?”
“我也不知。”兄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失望,“后来官府来人,录口供时,张临支支吾吾,最后竟,竟……说亲眼见那花魁倒在我怀中,没了气息。他……他也算是半个指证我的人。”
我心头一沉。
连张临都这般说辞,人证便算是坐实了。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兄长孤身一人身陷囹圄,这案子,简直是死局。
“哥,你放心,我不信你会杀人,爹娘也不信。”我攥紧栏杆,指尖泛白,语气坚定,“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不管背后是谁在布局,我都会把他揪出来,还你清白。”
兄长看着我倔强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伸手隔着栏杆轻轻摸了摸我的发顶,动作温柔如昔:“傻安安,哥知道你有心。可这案子水深,对方既然敢布下此局,必定是有备而来,你一个女子,贸然追查,太危险了。”
“我不怕。”我仰起头,忍住泪水,“你护了我十几年,这次,换我护你,护卫家。”
兄长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万事小心,莫要硬碰硬,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爹娘。别为了哥,把自己搭进去。”
我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还有太多话想问,还有太多细节想确认,可远处已经传来了狱卒走动的脚步声,急促而清晰。
苏彦之神色微变,低声道:“时间到了,该走了。”
我不舍地看着兄长,咬着唇,一字一句道:“哥,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快回去!”兄长催促,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
我不敢多留,被苏彦之轻轻拉着手臂,快步转身离开。身后,兄长的目光一直追着我,沉重而温暖,像一根线,紧紧牵着我的心。
走出大理寺牢狱,重见天光,我却依旧浑身发冷。
兄长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诡异,却又抓不住半分头绪。李砚的慌乱,张临的反口,花魁的突然殒命……一切都像一团浓雾,将真相裹得严严实实。
苏彦之看着我苍白凝重的神色,没有多问案情,只是淡淡开口:“此处不宜久留,先回府。”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他身上清浅的药香,缓缓弥漫开来,安抚着我纷乱的心绪。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头沉甸甸的。
这桩案子,看似人证物证俱在,定论已成,可越是细想,越是疑点丛生。
到底是谁,要这般费尽心思陷害兄长?
李砚与张临,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花魁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早有预谋?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心头,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迷雾。
我转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苏彦之,轻声道:“苏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根本见不到我哥。”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声音清淡:“我说过,你是我的病患。你心绪不宁,于病情无益。”
依旧是这个理由,可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看着他,认真道:“不管如何,这份恩情,我卫舒记下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重新闭上眼,车厢内再次恢复安静。
马车缓缓驶回卫府,我下车时,他忽然开口:“此案不急,莫要轻举妄动。任何线索,都需慢慢查。”
我一怔,回头看他。
他眸色沉沉,似是看透了我心底的急切,只淡淡一句,便点醒了我。
是啊,急不得。
对方布局周密,我越是慌乱,越是容易落入下一个圈套。
我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公子提醒。”
他颔首,马车缓缓驶离。
我站在卫府侧门,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街角,再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头那股焦躁,渐渐沉淀了下来。
案子扑朔迷离,真相藏在迷雾之中。
但我不怕。
只要我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总有拨开云雾、见到青天的那一日。
兄长,你且等着。
我一定会,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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