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我并未将牢中的事一一告知父母,只是简单的宽慰说哥哥目前还好,让他们放宽心。父亲几番欲言又止,却在最后仍然沉默叹气,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却仍强撑着精神叮嘱我万事小心,不可鲁莽行事。
我应下,心头却如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兄长所言句句属实,可空口无凭,人证反水,物证全无,想要翻案,难如登天。大理寺与京兆府皆是大门紧闭,旁人避之不及,我即便想查,也无门可入。
可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我的性子。
谢家倾覆时我无能为力,如今兄长蒙冤,我若再退后半步,便真不配做他的妹妹。
那花魁的尸首,便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她死得蹊跷,前一刻还能主动靠近兄长,下一刻便气绝身亡,若非突发急症,便是中了剧毒。只要能查清楚她的死因,便能找到兄长清白的证据,也能顺着这条线,揪出幕后设局之人。
可花魁的尸首定然停在京兆府的殓房之中,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查验尸身。我一个深闺女子,无官无职,想要入殓房,无异于痴人说梦。
思来想去,唯有夜探一途。
这个念头一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殓房阴冷阴森,停放着横死之人,寻常女子避之唯恐不及,我自幼体弱,又从未见过尸首,贸然前去,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可一想到兄长在牢中憔悴的模样,一想到卫家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我便咬碎了牙,将所有恐惧尽数压下。
怕又如何?难又如何?
只要能救兄长,刀山火海,我都敢闯。
我屏退左右,只留青禾在身边,低声吩咐她去准备一套素色的粗布衣裳,再寻一块黑纱遮面,越不起眼越好。青禾一听便知我要做什么,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劝阻:
“姑娘!万万不可啊!殓房那等地方阴气太重,您身子本就孱弱,万一冲撞了邪祟,或是被人发现,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意已决。”我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青禾,你若当我是主子,便按我说的去做。此事若成,哥哥便有救;若是不成,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你,更不牵连卫家。”
青禾看着我眼底不容动摇的决心,泪水簌簌落下,终究拗不过我,红着眼眶转身去准备。
暮色渐沉,长安城内华灯初上,街头巷尾人声渐息,正是夜色最浓之时。我换上粗布衣裳,用黑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借着府中侧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京兆府殓房设在府衙后侧偏僻之处,远离正堂与衙役值守之处,平日里少有人来。我绕开巡逻的守卫,贴着冰冷的墙根缓步前行,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夜风呼啸,吹得院中的枯枝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我强压着心头的惧意,攥紧藏在袖中的短刃——那是兄长从前给我防身的,如今竟成了我夜探险地的唯一依仗。
好不容易摸到殓房门口,木门虚掩着,并未上锁,想来是白日里仵作查验过后,未曾仔细关严。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腥甜与腐朽之气扑面而来,呛得我猛地捂住口鼻,险些呕出来。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屋中陈设。几口薄皮棺材靠墙摆放,正中的木板上,静静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身形纤细,显然便是那名横死的花魁。
我脚步发虚,一步步靠近,双腿止不住地发软。长到十七岁,我连杀鸡都未曾见过,如今直面一具尸首,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可我不能退,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我伸手,颤抖着掀开那层惨白的麻布。
女子面容安详,双目紧闭,唇间却泛着一丝极淡的乌色,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周身并无伤痕,衣衫整齐,的确像是突发急症而亡,可那抹乌色,却让我心头疑云更盛。
这绝非正常死亡。
我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细打量,想要找出更多线索,可我自幼学的是琴棋书画,懂的是闺阁礼仪,对验尸查毒一窍不通,即便尸首摆在眼前,也只能看出几分表面的异样,根本无从下手。
指尖轻轻拂过女子的手腕,冰凉刺骨,毫无生机。我心头一阵酸涩,一条鲜活的性命,成了别人构陷兄长的棋子,死后连个公道都没有,实在可悲。
就在我凝神细看,试图从女子指尖、耳后找到蛛丝马迹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无声,却在这死寂的殓房中格外清晰。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谁?!
是衙役?还是幕后之人派来守着尸首、斩草除根的杀手?
我心下大惊,下意识地攥紧袖中的短刃,猛地转身,便要反抗。
可月光下,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却让我所有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苏彦之。
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中依旧拎着那只医箱,身形清挺,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点灯,就那样立在黑暗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看不清神色,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四目相对,我惊得浑身发颤,脸上的黑纱险些滑落,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深夜私闯京兆府殓房,乃是大罪,若是被他揭发,别说救兄长,我自己都会被打入大牢,卫家也会彻底万劫不复。
恐惧、慌乱、窘迫,一时间涌上心头,我攥着短刃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步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木门,将外面的夜色与风声尽数隔绝。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中间那具冰冷的尸首,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卫姑娘。”他率先开口,声音清冷淡漠,在空旷的殓房中回荡,“深夜擅闯京兆府殓房,触碰命案尸首,你可知,这是死罪?”
我心头一紧,咬着唇,缓缓放下手中的短刃,摘下脸上的黑纱,露出苍白却依旧镇定的面容。事已至此,慌乱无用,辩解也无用,我索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知道。”我声音轻却坚定,“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哥被人冤枉,坐以待毙,我做不到。这女子死得蹊跷,只要查清楚她的死因,便能还我哥清白,我必须来。”
苏彦之看着我,目光深邃,落在女子尸首上,又缓缓移回我脸上,淡淡开口:“你会验尸?”
一句话,问得我瞬间窘迫不已。
我脸颊发烫,尴尬地低下头,轻声道:“……不会。”
我是卫家嫡女,学的是琴棋书画,修的是温婉端庄,别说验尸,连药理都只懂皮毛。可即便不会,我也要来,哪怕只能多看一眼,多发现一丝异样,也比在府中坐以待毙要强。
“不会,也敢独自闯殓房?”他语气微顿,竟似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似嘲讽,反倒带着几分无奈,“你就不怕,在这里出了意外,连卫家最后一点希望都断了?”
我心头一暖,听出他话语中的关切,并非真的要怪罪我。
我抬眸看向他,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微光。
我怎么忘了!
眼前之人,是苏彦之。
太医令之子,医术通神,更精通毒术,是这长安城内最懂药理毒理之人。他能一眼辨明我的病症,能开出神效的药方,自然也能查出这女子的死因!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走到他面前,不顾男女之防,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语气恳切:“苏公子,我不会验尸,可你会!你医术高超,更懂天下奇毒,只要你肯帮我查验这具尸首,一定能找到她的死因,能找到我哥被冤枉的证据!”
他垂眸看着我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尖微顿,却没有推开,只是淡淡道:“我为何要帮你?”
“我是你的病患,你说过,你要保我病情安稳。”我急声道,“我哥若出事,我必定悲痛欲绝,病情只会愈发严重,到时候,便是神仙也难救!”
他眉梢微挑,似是没想到我会拿他之前的话来反驳他。
“再者,你今日既肯帮我入大理寺见我哥,便说明你也觉得此案蹊跷,并非我哥所为。”
我步步紧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苏公子,你明明有能力查明真相,为何不肯出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蒙冤,看着一条性命白白死去?”
他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女子尸首上,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知道,他向来淡漠疏离,不愿卷入纷争,此案背后牵扯甚广,甚至惊动陛下,他若出手,便是将苏家置于险境之中。换做旁人,绝不会蹚这趟浑水。
可我不甘心。
我松开他的衣袖,缓缓屈膝,对着他深深一福:“我知道此事凶险,我也知道我一再麻烦你,实在唐突。
但我卫舒在此发誓,只要公子肯帮我查案,救我兄长,日后公子但凡有任何差遣,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半句怨言。”
“起来。”他声音微沉,伸手轻轻扶住我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这里是殓房,不是你行此大礼之地。”
我顺势起身,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不肯放弃:“公子,求你。”
他看着我眼底的执拗与恳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查验尸首,需懂仵作之术,更需辨毒识药,你一介闺阁女子,留在殓房太过凶险。”
“我不怕!”我立刻应声,“我可以帮你打下手,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添乱!”
他看着我,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浅,却在清冷的月色下,柔和了他周身所有的疏离,让他那张清隽的面容,多了几分烟火气。
“你倒是会缠人。”他语气微缓,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淡,“我若不答应,你是不是还要日日来这殓房闯险?”
我咬着唇,没有说话,却用眼神给出了答案。
是。
只要他不答应,我便会一次次来,哪怕一无所获,哪怕身陷险境,我也绝不会停。
苏彦之轻叹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早已料到。他缓缓打开手中的医箱,取出一双薄薄的丝质手套,又拿出几支细长的银簪与一瓶特制的验毒药水,动作熟练而沉稳。
“仅此一次。”他淡淡开口,一锤定音,“查验完死因,我便不再插手。”
我心头狂喜,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点头:“好!一次就好!多谢公子!”
他不再多言,走到尸首旁,戴上手套,指尖轻触女子的脖颈、心口,动作轻柔却专业。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周身无外伤,无淤青,无窒息之兆,绝非外力致死。”他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寻常诊病一般,“唇色泛淡乌,指甲缝里有一丝极淡的粉色残渍,乃是中了一种名为醉仙散的奇毒。”
“醉仙散?”我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是什么毒?”
“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入口即化,发作极快,中毒者无任何痛苦,片刻便会气绝身亡,死状与突发心疾毫无二致。”苏彦之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此毒配方隐秘,寻常医馆与毒师都无法配制,唯有宫中秘藏,或是少数世家暗中留存。”
我浑身一震。
宫中秘藏?世家留存?
这便足以证明,花魁绝非意外死亡,而是被人精心下毒,刻意死在兄长怀中,用来构陷他!幕后之人身份不凡,绝非寻常宵小之辈!
“此毒入口才会发作,她死前曾与我哥饮酒,是不是酒中有毒?”我急声问道。
“并非酒中有毒。”苏彦之摇头,拿起女子的右手,轻轻掰开她的指尖,“毒在她自己的指尖,她靠近你兄长时,用指尖触碰了自己的唇齿,主动服毒,再倒在你兄长怀中,将一切伪造成意外身亡的模样。”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死局。
那花魁是自愿服毒,甘愿做一枚死棋,只为将兄长拖入深渊。
我攥紧拳头,心头又惊又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到底是谁,能有如此手段,能让一个青楼花魁甘愿赴死,只为构陷一个小小的郎官?
背后之人,心思之歹毒,手段之狠厉,简直骇人听闻。
“多谢公子!”我对着苏彦之深深一揖,满心感激,“若不是你,我就算在这里守一夜,也查不出半点真相!”
他摘下手套,放回医箱,淡淡道:“我已帮你查验死因,算是兑现了之前的承诺,此后此案,与我无关。”
说罢,他便合上医箱,转身要走。
我见状,连忙上前拦住他,心头一个念头猛地升起——
既然他已经出手,便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此案背后牵扯甚广,线索复杂,我一个不懂查案、不懂验尸的闺阁女子,仅凭一个死因,根本无法继续追查,更无法揪出幕后真凶。唯有苏彦之,他医术毒术双绝,心思缜密,更有宫中与大理寺的隐秘关系,只有他留下来,与我一同查案,兄长才有洗清冤屈的可能。
我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索性破罐子破摔,摆出一副“赖定你”的模样。
“苏公子,话不能这么说。”我微微扬下巴,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敲诈勒索”,“你方才已经帮我查了死因,便算是卷入此案了。若是我查案时露出马脚,或是被人抓住,万一我情急之下,说出你曾深夜与我一同在殓房验尸,那公子的名声,怕是也要受牵连吧?”
苏彦之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无奈的笑意:“卫舒,你这是在威胁我?”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而非“姑娘”,语气亲昵了几分,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脸颊微烫,却依旧硬着头皮点头:“是!公子若不肯帮我一同查案,我便只能出此下策。左右我已是豁出去了,若是救不出兄长,我也不在乎这条性命,可公子家世清贵,前程大好,想必不愿被我拖累。”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似笑非笑:“你倒是直白。”
“我只是不想再走投无路。”我收起玩笑,语气重新变得恳切,“苏公子,我知道你有顾虑,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帮忙。查案之时,我听你吩咐,绝不鲁莽行事;所有风险,我与你一同承担;日后此案了结,我必定重谢公子。我只求你,帮我到底,救我兄长,查明真相。”
殓房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隐隐传来。
苏彦之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考量,又像是在权衡,我心头忐忑,却依旧坚定地与他对视,不肯退让半步。
许久,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你啊。”他轻声道,语气柔和了许多,“罢了。”
我心头猛地一喜。
“我可以帮你查案。”他缓缓开口,定下规矩,“但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深夜独自闯险,更不可意气用事。你若答应,我便留下;若不答应,我即刻便走,从此再不插手。”
“我答应!”我立刻应声,没有半分犹豫,“一切都听公子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停,我绝不行!”
看着我急切的模样,苏彦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有了暖意。
“先离开这里。”他收起笑容,恢复了沉稳,“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回去慢慢商议。醉仙散的线索,便是追查此案的关键,幕后之人,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我用力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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