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夜已过半,无人私语,鬼婴哀嚎。

才出生的婴孩躺在他的摇篮中,睁着浑圆的一双眼睛,双手胡乱挥舞,嘴角‘咿咿呀呀’乱笑。

才生产的女人睡眠浅,看着孩子的动静,跟身旁的男人说:“我儿才出生就会笑,想必以后定然是个大人物,必能光宗耀祖。”

男人听着奉承,十分受用,拉起被子,和女人同眠了。

这家人并不富裕,房屋丝毫没有隔音效果,来远和乔十一在客房将他们这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并未真的想在此借宿的二人果断起身。

来远手里拿着薄荷糖,上下抛着玩,和乔十一慢慢踱步,离开了小院子。

走到外间不远处,只看到一块写着‘青枫林’的残碑,碑身碎了半截,爬满了青苔,在石碑的缝隙处嵌下了狰狞、扭曲的墨绿色。

来远站在此处不动,将薄荷糖当做暗器往后一抛,薄荷糖在落下时,接触一个阻碍,瞬间化作红绳,将一个鬼婴现行,缚住。

他慢慢转过身,对身后说:“在乱坟堆就发现你了,鬼鬼祟祟的跟在我们身后,原来是起了心思要偷孩子。”

鬼婴看起来不过也是了五六的小女童模样,头发都被剃光了,像个小男孩一样,只在头顶留了一块铜钱大小的头发,梳成了小辫子,翘在空中,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摆动,看起来甚是俏皮。

她脸色青白,双眼青黑色,眼珠通红,眉心一点红,穿着黑色小童短褐,腰系大红色的腰带,脖颈处有一根红丝缎带,手腕脚踝都系着细细的红绳,分别挂着一个铃铛。

她被来远抓个正着,也不带怕的,就这么死死的盯着来远,一声不吭。

来远来了兴致,说:“嘿,还是个有气性的。”

他逗弄道:“说你有恶意吧,你也只是偷偷的跟着我们;说你没恶意吧,你一个小鬼头,去吓唬小婴儿做什么?”

她见被冤枉,忍不住嘟囔:“谁吓他了,不过是跟他玩一玩。”

奶奶糯糯的声音,让来远诧异:“你原来是个小姑娘?怎么穿着小男孩的衣裳?”

小姑娘不开腔,扭着头,说:“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问什么?”

来远笑道:“嘿,还是个烈性子。”

他就像是吓坏小孩的熊家婆,吓唬道:“你看他,生的这般好看,实际是个专吃鬼婴的大魔头。”

“抓到鬼婴,先剥皮,后抽筋,放血做血旺,割了肉晒干了做肉干,这面皮还能做成鼓,拿着鬼婴的骨头敲着玩呢。”

乔十一心道:我这个大魔头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姑娘明显有点怕,不过依旧佯装镇定,仰着脖子,绝不低头,丝毫不输气势。

加娣在一旁窜出来,跪在来远跟前,说:“哥哥别杀她,她不是坏人,她是我朋友,蜜糖儿。”

来远这才收了红绳,放了小鬼。

问:“人鬼殊途,你和她做朋友?”

加娣说:“我阿娘生我而死,父亲总骂我是赔钱货,总是打我。只有蜜糖儿会和我说话,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知道哥哥们都是好人,求求你们别收她。”

说着,连连磕头。

来远不忍心的将她扶起来,说:“好,我们不收。”

加娣连连应声。

来远双臂抱在身前,看着蜜糖儿,说:“那么咱们来说道说道,附近丢失的孩子是你干的吗?”

蜜糖儿不开口。

来远说:“加娣碰到我们是在乱坟岗,她说那里埋的都是些没能出生弟弟妹妹。这是你告诉她的吧?”

加娣看了看蜜糖儿,没有开口。

来远继续说:“那些没能出生就死了的孩子,是你带走的?”

声音陡然提高,厉声呵斥:“你可知杀人罪孽深重,玄门修士人人得而诛之!”

加娣上前抱住来远的腿,说:“哥哥,不是的,不关蜜糖儿的事,蜜糖儿是好孩子,加娣也是好孩子,我们不做坏事。”

来远挑眉,看着蜜糖儿紧张的手足无措,审问:“哦?好孩子不会说谎。”

蜜糖儿低着头,双手扯着衣襟打结,期期艾艾的说:“真的不关我的事,是我娘……”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能被夜晚冰冷的风吞噬掉。

来远问:“你娘?”

他想起加娣提到的一听名字就是邪祟的‘鬼子母娘娘’,问:“你娘是鬼子母娘娘?”

蜜糖儿猛然抬起头,满脸诧异:“你知道我娘?”

来远摇头,说:“听加娣说的,说是拜鬼子母娘娘,乞求弟弟平安出生。”

他循循善诱:“你说说,你娘是什么情况?她真的能保佑孩子平安出生?”

蜜糖儿欲言又止,见加娣拉了拉的衣裳,面露鼓励,这才缓缓开口。

“我娘生前是大户人家的妾,后来又被卖到了土匪窝,怀着弟弟的时候死了,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

“她最喜欢吃临产的婴儿,至于长大的小孩,就会被她带走作为自己的孩子。她有很多孩子,后来大家都叫她鬼子母。”

来远问:“你也是被她带走的小孩之一?”

蜜糖儿点头,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只记得我是娘的孩子。娘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想要被娘抱抱,就要为娘带去新的食物或者孩子。”

她略显局促的垂了眼眸:“本来我是想带加娣去见娘的,但是我看她阿爹后娘都好坏……”

来远接着说:“于是你偷走了他们临产的孩子给你娘做食物,悄悄把加娣藏起来了?”

乔十一心道:怪不得方才加娣的混账爹说前几个后娘明明怀了哥儿,也没能生出来。原来是蜜糖儿做的。

蜜糖儿点点头,说:“就是这么回事。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干坏事。”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来远,一脸诚恳。

来远捏起她的脸颊,教训:“你这不叫坏事是什么?”

“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我且问你,这里是哪里?

蜜糖儿说:“这里是澧阳城郊。”

乔十一和来远面面相觑:澧阳?本以为这里是东市过去的时间,没想到这里已经不是东市了

来远继续问:“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蜜糖儿的认知范围,她歪着脑袋,满脸不解,说:“这里在一直都在这里,走着走着不就来这里了?”

答非所问。

作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蜜糖儿算是非常懂事且有逻辑的了,自然也不能要求她明白更多。

来远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以自己的修为都在毫无察觉之中进入了这里,那大师姐呢?

她因为自己的缘故,迟迟无法突破。作为最先入门,却只有金丹后期的真传弟子,没少被玄门中人明里暗里耻笑。

明知几个金丹期修士都失踪的她,为什么会特地前来东市除祟?

其中的缘由不言自明。

来远一向在东市摆摊做生意。

或许祝夏楠是想借机来探望他。

可是,以她的修为,会不会遇到危险?

是人总是有软肋,即便是将浑身伤口的结痂对外化作利刃,对内变成坚硬的盔甲的来远,在提到祝夏楠的时候,也总是会手忙脚乱。

并非男女之情,而是在他心里,祝夏楠就是亲姐姐,一个对他无底线包容、宠温柔的大姐姐。

不是亲人,甚是亲人。

他忙问:“可曾看到几个修士?”

他顿了顿,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会法术的,来找你娘打架的那些。”

蜜糖儿点点头,说:“你们是来找他们的?

来远倒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趣,只是这里实在诡异,他担心祝夏楠遇到危险。

便问:“你见过多少修士?”

蜜糖儿乖巧的数着手指头,说:“之前来过一些敲木鱼的和尚,一些拿拂尘穿黄袍的道士,后来又来了几个拿着剑的大哥哥。在你们来之前,又有一群穿得特别漂亮的哥哥姐姐。”

来远果断取出留影符,上面是多年前祝夏楠手持茉莉的惊鸿一瞥。

蜜糖儿指着她,说:“这个姐姐我见过,只是看起来郁郁寡欢、愁容满面,不像这个画面,笑的天真烂漫。”

来远心头一惊,抓住蜜糖儿的手臂,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雅量荡然无存,声音急切:“快带我去找她!”

蜜糖儿挣扎着:“哥哥,你把我抓疼了。”

乔十一见状,拉着来远的手臂:“冷静点来远。”

来远蓦然回头,双眼充满血丝,怒气腾腾,扯着嗓门,破音的喊道:“那可是大师姐,你让我怎么冷静?”

乔十一在缙云宗,亲眼看着来远从谷底爬出来,见过他在瘫痪在床,面无表情的泪流满面,也见过他慢慢重拾活着的希望;见过他埋头苦读,拼命钻研;也见过画符篆画到手腕发抖,做法器做到满手伤口,写阵法写到手指满是鲜血。

他见过他的努力、奋斗,他的懂事、自制、苦楚,他的不屈不挠、顽强拼搏。

见过他苦练的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雅量;见过他故作洒脱,忘却前尘的潇洒自在;见过他强撑的,打落牙齿活血吞的乐观。

他的唯利是图、锱铢必较、睚眦必报、贪财好色、坑蒙拐骗,都是他赖以生存的保护色。

唯一没见过的,是他的任性、撒娇、纵情。

比如现在,这样的怒火,他从未见过。

他有些被吓到,愣愣的看着陌生的来远,松了手。

若是之前,来远不会突然发脾气,也不会没头没脑的对着乔十一大吼大叫。

失去的恐惧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也没有察觉自己对乔十一的忽视。

他抓住蜜糖儿不放,语气中全是不容反驳,重复:“带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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