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来远和乔十一从藏书阁出来,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四周荒凉的很,杂草丛生,几座孤坟藏在黑夜中,坟头上立着竹竿,竿上挂着白幡,在夜色中飘荡,既像是随意飘荡的孤魂野鬼,也像是招魂的鬼幡。

乔十一环视四周,面无表情:“我们不是应该在东市的街道吗?”

来远与他并肩而站,月色被遮天弥漫的雾气遮掩住,他勉强将周围的环境审视了,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鬼气弥漫,风中夹杂着无尽的怨气。

除此之外,并没有得到太多的信息。

正当二人停在原地,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寂静空旷的黑暗,从孤坟中,带着几分怯懦,悄无声息的在来远脚边出现。

“哥哥,天太黑,我好怕,你能送我回家吗?”

来远和乔十一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的方向,低头看去。

一个衣衫单薄、破烂、满是补丁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上下,面黄肌瘦的脸上脏兮兮的,从极其不合身的衣裳中露出来的手臂小腿上满是伤痕,光着脚丫,脏兮兮的手正拉着来远的衣裳下摆,仰着头,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来远与乔十一对视一眼,问:“小姑娘,这么晚了,怎么到这里来?”

小姑娘说:“我阿娘要生弟弟了,阿爹说让我来这里拜拜鬼子母娘娘,保佑弟弟平安出生。”

来远不解,问:“鬼子母娘娘?”

他四处张望,风吹散了部分雾气,更多的孤坟露了出来。

问出疑惑:“这里看起来是一片坟地,怎么会有你说的,鬼子母娘娘?”

心道:从未听过这路神仙,听着名字,倒更像是邪祟作恶。

小姑娘说:“阿爹说,鬼子母娘娘就在这片野坟地里。”

乔十一觉得不对,问:“这片野坟地埋的都是谁?”

小姑娘歪了歪头,看着乔十一说:“都是一些没能出生的弟弟妹妹。”

来远和乔十一心中一惊:鬼婴!

小姑娘看来远和乔十一就这么站桩似的不动,心急如焚,拉着来远的衣角就往前走,边走边说:“哥哥,能送我回家吗?我要赶紧回去告诉阿爹,我已经拜了鬼子母娘娘了,不然他会打我的。”

来远不忍心的摸了摸她的头顶,说:“好,你带路,我们送你回去。”

小姑娘这才绽放了笑意。

一路上很静,静的连夜间的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一点,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没有一丝。

小姑娘就这么头也不回的在前方带路。

来远和乔十一小声的交谈。

“白天大师姐特意提醒我,说东市有鬼婴作祟,接连好几个金丹期的修士前来除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怀疑这里就是东市,不过是曾经的东市。他们很可能跟我们一样,误打误撞被卷入了这个时空夹缝。”

乔十一却不接他的话,反而问:“大师姐?你未婚妻对你还挺好,路远迢迢特地来提醒你。以你的修为,倒是不用怕什么鬼婴,只是你能修炼的事也该告诉你大师姐,免得她担心你。”

来远不疑有他,说:“大师姐一向人美心善,改天你见到就知道了。”

乔十一没有说话。

来远只当乔十一关心自己,也爱屋及乌,担心祝夏楠心里挂记自己。只是他虽然并不想在乔十一跟前表现的跟窝囊废一样,但也不想抛弃师父‘藏玉守拙’的教诲。

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攀比,玄门也不外如是。

很难说当年父母的优秀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惹了多少人在背后诅咒、嫉妒。当年父母自尽后他所经历的磨难,又有多少都带着对父母的嫉妒,挟私报复。

或许全部都是吧。

他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正是这些经历,让他十分明白江上寒那句‘藏玉守拙’的意思。

小姑娘的家并不是很远,不过一刻钟就看到在山坳处,有一户人家,茅草屋内点着灯火。

男主人身材矮胖,络腮胡,穿着短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院子里焦急的来回踱步。

听着屋子里传出来女人生育的惨叫,男人顿了顿脚步,不耐烦的冲屋子里喊:“叫什么叫?生个孩子叫这么大声,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这么矫情?”

小姑娘看起来极其怕她的父亲,畏畏缩缩的走进院子里,双手在身前握着,双脚并拢,弓着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光脚,小心翼翼说:“阿爹,我已经拜了鬼子母娘娘了。”

男人看到小姑娘就怒火攻心,破口大骂:“你这个赔钱货死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偷懒了?拜鬼子母娘娘能去那么久?”

说着就要抬起手里的棍子打人,吓的小姑娘立马跪下,抱着双臂,缩成一团,连忙哭诉:“阿爹我错了,别打我别打我。我实在没有偷懒,拜了鬼子母娘娘后天太黑,迷了路,多亏这两位哥哥送我回来。”

那男人根本没注意到站在篱笆边的来远和乔十一,听着屋内女人的惨叫,就是一阵心烦,哪里听小姑娘说话,抬手要打,就看接生婆满手是血,欢天喜地的出来:“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男人顿时喜笑颜开,扔了手里的棍子,也不打人了,抬脚就往屋子里去。

只听得他说了着什么‘还是你肚子争气,不像前面哪几个是没福气的,好容易怀个哥儿,最后还是没能生下来’,又给了接生婆一些钱,出来时开开心心的,才看到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来远和乔十一。

男人走到院子里,看来远和乔十一衣着光鲜、仪表不凡、恍若天人,便恭恭敬敬的作揖,说:“多谢二位公子送我家姑娘回来。”

“我家婆娘刚刚生产,家里忙乱,怠慢了。”

言语间,已经有逐客的意思。

来远掏出一锭银,递给男人,说“天色已晚,附近也没有投宿的地方,还请老哥行个方便,匀我二人一间柴房即可。”

男人瞬间眉开眼笑,受了银子,妥帖的亲自引着来远二人去了客房。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堆了一些作物种子,门后堆了一些不太常用的农具。

男人回到院子里:“没眼力见的死丫头,只知道在那里偷懒,还不赶快把客房打扫出来,再给两位贵客送些干净的棉被,再烧些茶水去。”

小姑娘连滚带爬的连忙去做事了。

男人满口嫌弃:“做事慢吞吞的,跟你那死了的娘一个德行,都是赔钱货,多早晚把你卖了换些钱,给你弟弟娶媳妇儿!”

来远嗤之以鼻:“都说孩子六岁前都是给阎王老爷养的,养不养的大还没个准儿,却已经张罗着要卖了女儿给儿子娶媳妇儿用了。”

乔十一言简意赅:“人渣。”

紧接着,又听到女人的怒骂:“你这死蹄子,死哪儿去了?老娘辛辛苦苦给你老爹生了个儿子,就你在外偷懒去?你这个没人要的骚浪赔钱货,还不给老娘端水来喝!”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来远和乔十一在客房听得眉心紧锁。

“爹不是个好的,这后娘也不是个省心的。”

说着,小姑娘抱着比她大很多的棉被进来了,棉被很大,把她小小的瘦弱的身体遮的严严实实,也让她看不到门槛,被绊了脚,眼看就要摔了,来远连忙上前接住。

小姑娘说:“哥哥们,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她的手臂被手腕挎着的茶壶烫的通红,她从怀里掏出茶杯,说:“哥哥们,先喝点水吧。”

懂事的模样把来远心疼的不行,忙拉着她,吹了吹她手

臂,问:“这么烫的茶壶,怎么就往怀里放,你看,都烫红了。疼吗?”

小姑娘有些惊讶,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不疼,不疼。”

她自出生起,有记忆以来,家里人对她非打即骂,这是

第一次有人关心她。

她又哭又笑,抬起手臂,那里的红晕已经消散,说:“哥

哥是神仙吗?吹吹就真的不疼了。”

来远问:“你爹经常打你吗?”

小姑娘点头,说:“他说我是赔钱货,吃了他家的饭,

就要好好做事。”

来远实在不忍心,眼前这个才不过五六岁的姑娘,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难。

想给她银子,恐怕最后银子也会落入她那混账爹的手里;想让她离开,可是这姑娘太小,天大地大,能去哪里呢?

天下苦难者甚多,他来远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庇佑天下人?

小姑娘大约是察觉到了来远的低落,笑着安慰,说:“哥哥别担心,今天我去拜了鬼子母娘娘,保佑弟弟平安出生,阿爹心情好,应该不会打我了。”

来远问:“大晚上跑那么远,肯定累了,你赶紧回房休息吧。”

像是想起什么,问:“你晚上睡哪儿?”

小姑娘说:“我晚上都是挨着家里的老黄牛睡。”

说着,和来远、乔十一鞠躬,才准备关门离开。

是了,在这样的家里,这个小姑娘怎么会有自己的房间呢?

来远叫住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奶声奶气道:“我叫加娣。哥哥们早些睡。”

来远一是语塞,只无助的叹气。

乔十一安慰说:“世人愚昧,眼中除了那三瓜俩枣,便是所谓的延续烟火。所谓的烟火,本可以是传承的手艺、不灭的灵魂、万古长青的精神。他们却只盯着所谓的家族血脉。”

“这小姑娘,只是古往今来芸芸受苦的众生之一,天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小姑娘。”

来远怅然冷笑:“加娣,这名字真好啊。小姑娘的存在意义,只是为了加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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