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转眼春去冬来,冬去夏到,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碧绿的荷叶接天而去,映日的红花娇滴滴的往荷叶下躲藏。

日头把荷花的香味裹挟着,随着一阵微风,带向远处。

这年夏天特别炎热,异常的天气似乎正在预告玄门即将变天。

正是盛暑天,王尘逸身着烟紫色的宗服,鲛绡纱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一旁,双手捧着厚厚的玄门法典,迎着日头,跪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太阳晒的人眩晕,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了,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发冷,腹中翻滚,实在难受。

但是还没有跪满受罚的时间,他不敢开口求情,只能咬着牙硬撑着。

‘嘭!’

他被一阵响动吸引,本想转头去看,可在身体里的本能告诉他,受罚时要目不斜视。他只能忍住好奇,继续端着受罚的姿势。

然后听到来远高亢的声音:“师父,徒儿从山下带了个好玩儿的回来。”

庾玖闻声而出,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来远一身白衣红带,挽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地上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烟紫色鲛綃纱的衣裳,趴在地上。来远抬起脚,踩在他的背上。

庾玖问:“他是谁?”

来远直接拎着那人的后领,把人扯起来,跪在庾玖跟前,说:“霸城王氏的人,在外打着逸少的名声,招摇撞骗,被我碰上了,所以带回来。”

他踹了他一脚,恶狠狠的说:“自己说!”

握着拳头威胁道:“要是敢有所隐瞒,老子打死你!”

“我说我说……”

那人早就被来远打怕了,鼻青脸肿的,也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我听说太原王氏尘逸在明玄宗做真传弟子,所以找了类似的衣裳,借着他的名头,在外吃喝嫖赌,招摇撞骗,还逼良为娼,拐卖良家妇女……”

听着他越说越小声,来远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又是几脚踹过去,说:“还有呢!别人怎么就信你是王尘逸的?”

那人怕极了,缩着身子,说:“我,我捡到了一枚印鉴,上面是王尘逸的名章,以此为证。”

他说着,双手捧着那枚印鉴,庾玖示意身旁的弟子拿过来,看了又看。

问:“阿逸,你看看,这可是你的?”

王尘逸点点头,说:“确实是弟子上年不慎遗失的名章。”

来远又拿出一叠按着手印签字的证词,说:“师父,这是这一年多以来,这人走街串巷犯下的罪案的罪证,上面有证人及受害者的详细陈述。”

他双手将那叠整理好的证词送给庾玖,说:“所有案件都是近一年多以来发生的,逸少自从六岁与我一同拜入师门,除了去年元霄与我们去山下看花灯,从未下过山,他不可能有时间去作案。”

“再者,我带着这人去走访了所有的受害者和证人,他们都证实就是此人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我同时也将逸少的画影给他们辨认,他们都说没见过逸少。”

他双手捧着留影石,说:“这是受害者和证人辨认作案者的现场留影石。”

一通慷慨陈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把王尘逸听的不由忘了宗门教诲,转过头了看着他。

庾玖将来远带回来的东西都一一看了,吩咐人将这人带走,送道宗祖祠处置。

又示意来远将还在跪着受罚的王尘逸扶起来。

没有庾玖开口,王尘逸倔强的死活不起来。

庾玖说:“这次是为师未能查清真相,冤枉你了,不用受罚了,快起来。”

来远这才将王尘逸手里捧着的玄门宝典拿下来,扔在一边。

庾玖说:“你这孩子,受了委屈也不说。”

王尘逸说:“是弟子没保管好私人物品,致使贼人有机可趁,酿成大错,弟子有错,该罚。”

庾玖眼见他这么懂事,又是心疼又是后悔,让他回去休息了。

来远扶着王尘逸软绵绵的身体,说:“迂腐。要是我受了这冤枉,高低得把天捅下来。”

没有听到酸溜溜的教训,转头便看王尘逸脸色惨白。

摸摸他的额头,冰凉凉的,全是冷汗。

说:“你这是中暑了,怎么还在硬撑?”

“没事……呕……”

话没说完,往侧面吐了没完,吐得他骨软筋麻,反应迟钝,整个人晕乎乎的,就像是踩在云朵上漂移。

来远见状,索性将他打横抱起,快步回到房间,忙前忙后,亲自照顾。

解暑药灌了进去,休息了好一阵,王尘逸才醒来。

来远说:“你知不知道中暑是会死人的。”

又给他换了冰凉的帕子,放在额头上,说:“师父都要被你吓死了。大师姐和小师妹都被你吓哭了,刚刚才走。”

王尘逸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看着来远,看着他脸上嘴角都有淤青,他想抬手,却浑身乏力,无能为力。

问:“你不是说要是不能修炼,还要靠脸吃饭,这脸宝贝着呢,怎么受伤了?”

来远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淤伤,有些吃疼,说:“走路没注意到,撞门板上了。”

王尘逸微微摇头,说:“不信。”

来远说:“行行行,我跟霸城王氏那龟孙子打架打的。那孙子人多,搞偷袭。”

王尘逸这才发现,来远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直守着自己,他拉了拉来远的衣角,欲言又止。

来远说:“你别多想,上年你告我状的事我还记着呢。你晖少没兴趣以德报怨,就是单纯的见不得人含冤受屈。”

说着,确认王尘逸没问题了,才给他压了压被子,离开了。

王尘逸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的闭上眼。

感觉自己被那个厚实的胸膛紧紧包裹,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

十三岁的来远,顶着烈日,走遍九州,为他查明真相、洗雪沉冤。

他一袭白衣,挽着袖子,红色的发带在荷塘旁迎着满院的荷香上下起舞,雄辩滔滔、据理力争。

这样的画面,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再也无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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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定个在王尘逸带着微笑的睡颜上。

来远一动不动的躺在空间里,泪流不止。

江上寒说:“那时候的你,活的恣意放肆,无忧无虑,那时候的你,可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来远苦笑,心道:那时候的自己,哪里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时候的自己根本没有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江上寒说:“你问那时候的你自己,如果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会怎么说?”

来远想了好久,都想不出答案。

太多的苦难装满了他的内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已经忘记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江上寒提点说:“若是想不出来,可以去问问以前的人。”

来远双眼被泪水模糊的失去焦距,重复道:“以前的人?”

江上寒点头,说:“祝夏楠、王尘逸、兰藜薇。”

来远不语。

好久好久,他忍着疼,缓缓坐起身来,问:“师父,无双最后怎么样了?”

江上寒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怎么问这个?”

来远摇头,说:“不知道,只是很想知道。”

江上寒叹了口气,说:“她跟你一样,是个苦命的人,是被命运捉弄的人,也是坚韧不拔的人。”

中秋血雨夜,澧阳再无人。

无双化为厉鬼,一夜吸干了澧阳百姓的阳气,曾经所有的看客、所有推波助澜的帮凶,都成了干尸。

城内被欺辱的众多‘招娣’们,有男有女,受尽屈辱,被人间至恶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孩子都成了鬼子,也成了无双的孩子。

从此澧阳,再不存在。

无双,成了,鬼子母。

后来有个传说,鬼子母会带走所有孩子。她成了最恶名昭著的厉鬼。

再后来,一个叫招娣的小姑娘在乱葬坟前乞求,说她爹说她是赔钱货,命硬克的家里生不出儿子。她求鬼子母能保佑弟弟平安出生,她想活着。

无双的一点侧影之心让招娣的弟弟平安出生。

从此,民间多了一个关于鬼子母信仰。

鬼子母娘娘成为送子、护儿之神。

又是一片寂静。

江上寒问:“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来远摇头,说:“来远有恨,但不会被恨意左右;有执着,但不会被困于执着。”

他疼的龇牙咧嘴,已然没有了方才的脆弱和迷茫,脸上尽是自信盎然,说:“既然此刻找不到活着的意义,那就只管往前。现在遇到的困难,未来,会给我答案。”

江上寒满意的点头,倍感欣慰。

他当初受人所托将来远救回来,本意只是想让他有个安身之处,只是看他生的确实俊秀,便生出了怜爱之意。

起初看他生无可恋,本想着他会和寻常人一般,年少遭逢如此的巨变,会变得仇视世道、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寻死觅活。

没想到除了最开始见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并无什么求生意志,此后,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治愈恢复能力。

这百折不挠的坚韧内心,便是成年人都望尘莫及,便让江上寒对他更感兴趣了。

或许是江上寒的悉心照料,也许是江上寒的不求回报,来远感受到他的真心,也接受了他的真心,慢慢的,从低谷阴霾中走出来,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

来远感觉幻境正在破碎,身上的巨疼随着幻境的消失,更加真实,他疼的鬼火之冒。

“现在,让我看看是哪个鳖孙把老子打成这样!”

“你晖少是马失前蹄,陷入幻境,不是死了。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蠢犊子剑,看老子不把你们都扔去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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