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闻骁是这一代诸侯国里最年轻的君主。
这位从前隐匿在父兄身后的燕王次子,如今也是最名声狼藉的诸侯。
姜潼没有见过他。
燕国世子闻骞与姜潼同岁,而当时的闻骁还没有到能够上战场的年纪。
等多年过去,闻骁“声名远扬”时,姜潼被小黎背着,半死不活地走在向北流放的风雪路上。押送的兵将得知蓟城失守,恒山被占的消息,脸色大变地带着他们绕道山路,生怕山戎会越过临近的冰原,突袭王畿关口。
姜潼在浑浑噩噩中摸到小黎脸上有温热的水滴流过,听见他哽咽说:“燕公和世子……殁了。”
三千里,姜潼毒伤具发,小黎唯一的希望便是流放的终点邢驿临近燕国,以他们和燕国的交情,或可求闻氏救姜潼一命。
可天不遂人愿。
“蓟城险破,隗胤的马蹄踏破了闻氏宗庙,小公子难当大任……”
姜潼烧得糊涂了,他想起曾和燕军一同饮酒庆功时,自己被雪梢一口就呛得满脸通红,将士们大笑:“贵人战场骁勇,没想到竟不能饮酒!咱们小公子还不到十三,已经能喝一坛了!”
闻仲渊与闻骞都笑,闻仲渊朝说话的将士砸了块石子,被那人笑嘻嘻地接住,才转头同他解释:“那是吾家次子,成日打马猎野,顽劣得不行,贵人莫怪。”
“此次出征前他也闹着要来。”闻骞笑意温和,他周到地递给姜潼一碗清水,“不让他来就生闷气,一晚上偷喝了一坛子雪梢,醉得第二日喊都喊不醒,又错过了送军出城,听娘说懊恼得不行,发誓再也不喝了。”
那日夕阳甚好,仗已经打得毫无悬念,下一日他们便要抢回洛邑。姜潼心情大好,意气风发,闻氏父子是他在联军中相处最洽的一方诸侯,他听了那小公子的趣事,也像自家有个弟弟似的。
小黎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平复,燕国让他照见姜潼和自身的惨景,兔死狐悲的哀戚让已经被流放消磨没了的旧岁月重新将他淹没。
姜潼迟钝地轻轻拍他两下,神志不清地问:“燕公的二……二公子叫、什……什么”
“单名……骁。”小黎抹去眼泪,抽噎着回答,他意识到姜潼的情况不宜再受刺激,急忙侧头去看,姜潼却已昏昏沉沉地在他背上睡了过去。
噌—— 耒撞上磨石,冷风吹散了天上的浮云。
姜潼目光落回手中握着的农具上,薄汗从他额角渗出。阿秋在他身旁给新打的兵甲系上捆绳,院内散落着其他奴隶,丁零当啷不绝于耳。
即便是在燕国这样宽待奴隶的诸侯国,只要能走路,奴隶便无法停下劳作。健壮的奴隶早早被派去修筑城防与宫室,清晨阿秋替他同管事的刘伯求了情,二人留在奴隶营修缮农具和兵甲。
他微微喘气,重新握住长耒,气沉丹田,试图像幼童学武时一样练习运气,可周身的大穴如同漏斗一般,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只能将农具微微抬起。
“你大病刚醒,为什么非要做力气活?”阿秋发愁得看着姜潼有点发抖的手,又偷偷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就算偷懒一会儿也没什么的,咱们这儿没人敢差使你!”
姜潼再次调息,他感受到身体终于开始微微发热,左手再次握住木把,始终无法握紧的右手抹去额头上的薄汗,才说:“久卧伤气。况且屋里没生火,待着也是受冻。”
阿秋打量他,啧啧感叹:“昨天你还不能走呢,今天竟然已经可以下地干活了……刘伯都吓了一跳,问我你是不是诈尸。”
他摇头晃脑地继续搓粗麻绳,小声嘟囔:“难道是昨夜被主上给吓活了……你千万别害怕咱们君侯,虽然夜里遇上他确实像阎罗,但白天看还是非常俊俏的。”
也不知道昨夜被阎罗吓成小鬼的究竟是谁。
姜潼没再说话,他想起昨夜里那只有力的手。
阿秋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入闻骁面前,闻骁明明发现了供桌之后有异,却没有继续追究,反而率先离开,倒像是故意要放走他们。
这是欲擒先纵。
他一番肺腑之言都被外人听去,却能忍住不发,可见此人并非传言中不堪大用的放荡草包。
姜潼将耒刃对准缝口重新卡准,使劲前后推拉,发出叫人牙酸的动静。
在邢驿引动大火时本以为必死无疑,可体内穷途末路又暴烈的真气竟一时冲破了被毒封堵的经脉,堪堪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生机。恰逢闻骁多管闲事,命巫医给他一个罪奴用药续命,再加昨夜一杯雪梢,今早他已然能够下地行走。
小黎死前抓着他的手,难以瞑目的不是死于凌辱,而是姜潼能不能活下去。
他是死人遗志捆住的行尸。
而燕国和闻骁误打误撞地给他带来了新的转机。
是天意吗?
姜潼忽然转头朝院外看去。
“主上有令——”
院外的兵丁齐声朝一处行礼,季州按剑从门外大步行来。院内的奴隶们跪倒一片,姜潼气喘吁吁地放下农具,跟众人一同伏在地上。
刘伯快步弯着腰上前行礼。
“今日营中还剩约莫五十个奴隶做工,听将军吩咐。”
季州扫一眼院中,冲刘伯比了两根指头:“宫中缺人,点二十个手脚利索的跟我走。”
刘伯点头应了,却还有些踟蹰,季州意外看他:“怎么了?”
刘伯附耳过来:“那位醒了。”
季州莫名其妙:“哪位?”
刘伯冲院中角落隐晦地一指,邀功道:“就是主上点名的那位!不仅活了,还醒了,今天还下地喽!”
季州顺着方向看去,见一众跪着的奴仆中有一个确实看着眼生的,他先是一愣,近来蓟城多事,也没见闻骁特地提到过什么人,他看刘伯这般,以为自己遗漏了什么极重要的事。
“阿秋,快,让那个谁……唉你身边那个,过来!”刘伯对阿秋一招手。
阿秋用手肘推了推姜潼。
姜潼匍匐上前,头贴在地上,恭顺道:“将军。”
季州见此人身形瘦弱,一头灰败无光的散发几乎垂地,和他周身气质一样,并不像多重要的样子。
他是真的想不起这号人物,疑惑地看向刘伯,刘伯却又冲他抬了抬下巴指地上的姜潼,眼神暧昧,一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季州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拧眉将手中剑鞘朝着地上这人下颌伸了过去。
主上点名的人,点什么名?主上连后宫都没有,他能点什么——
姜潼被带着寒意的剑鞘微微抬起下巴,反射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视线凝在了剑鞘上方的握把处,认出这把剑并非青铜制成,而是玄铁。
长发落下,姜潼完好的左脸被半遮住,随着抬头的动作,露出了右脸一大片狰狞的黥面。
扎眼的黑青色纹路和惨白的皮肤映入眼帘,季州瞳孔一缩,目光扫过姜潼粗衣袖口下的仿佛一折就要断的手腕,随即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褐眸。
他瞬间想起了此人是谁。
刘伯谄媚道:“是他没错吧,主上还特地派了巫医来治,让一定要救活的,您看这……”
季州:“……”
这确实是个乌龙。如果不是再次见到这令人印象深刻的黥面,那日去邢驿的经过早就被抛诸脑后了,别说季州,估计闻骁也压根不记得自己带回奴隶的时候还吩咐了什么。
一个求生欲极强的奴隶,和他们曾经救过的重伤战马、断羽鹰隼毫无差别。它们想活,闻骁就会救一把,救完也就忘了。
况且医治奴隶的人最多是宫外的行脚医,怎么也轮不到巫医大人。也不知道是谁会错意传了话,闹了这么一出。
让巫医给奴隶医治,不啻于闻骁钦点了罪奴来当妃子。
季州脸色铁青。刘伯的态度说明谣言在奴隶营里方圆几里已经传开了,而且看他那样子,搞不好还颇为香艳。
苍天。他无语地想,主上虽然热衷于打造自己放浪无忌的名声,但也不至于这般猎奇……而且这事儿自己这个负责上传下达的亲卫竟然一无所知。
剑鞘那端,姜潼已经垂下眼眸,十分规矩地没有乱看,
“你叫什么?”季州抹掉额上的汗,问道。
“奴名唤风陵。”
“在王畿因何获罪?”
“前年天子南征,家父是随军的卒长,却违逆军令,叛降逆贼,故……全家遭判流放。”
地上罪奴的声音孱弱又轻细,看着没几天好活的样子。
此事有些棘手。
季州拿不准巫医是不是真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奉命来的。但任由此人留在谣言满天飞的奴隶廛确实也不合适,不如先带走,看闻骁的态度,若他根本不记得这号人物,那之后就打发去人少的地方,过不了几日,闻骁身边没多人,谣言也就散了。
他收回剑,面不改色道:“算在二十人内,一起跟我回宫。”
“这是什么?一块……奴隶木牌?”
闻骁盘着一块残破的小木牌,在手里一下一下地转。
公孙遥无比纳罕,他眼疾手快,把木牌抢过仔细打量:“你今早就在看这破牌子,襄公当年给你琢的那块暖玉也没见你稀罕成这样!”
“我以为是谁塞给你的定情信物呢!你盘这破烂玩意儿一早上。哪个奴隶惹了你?”
闻骁细细摸索奴隶牌上的缺口,冲公孙遥说:“把它扔出去。”
“……什么?”公孙遥举着牌子,看见那上面歪歪扭扭划了几道,是一个很丑的秋字。
“扔。”闻骁冷漠地踢了他一脚。
公孙遥将木牌往地上一掷,木牌发出一声与石砖碰撞的闷响,翻了个身,躺平了。
闻骁站起身:“往我脚上扔。”
公孙遥:“干什么?有奴隶敢拿牌子砸你啊?”
闻骁不虞地看他。
公孙遥不情不愿地把木牌捡起来,对准闻骁的长靴扔去。闻骁右脚微动,迎上那木牌。
当啷一声。木牌向外弹出一丈远,落在地上。
他缓缓皱起眉。
公孙遥拍拍手:“所以到底怎么了?燕国的奴隶虽然都大胆一些,但也不可能有胆子在你这个国君面前撒野,你昨晚出去跑马,遇上什么事儿了?”
闻骁走去将木牌捡起:“昨夜我跟照夜去了郊庙。”
公孙遥一愣。
“本来想着到都到了,跟老头喝杯酒。”闻骁摸索那块粗糙木牌上的字刻,“却遇到了一个夜闯太庙偷吃供品的小鬼。”
“木牌是他的?”公孙遥问。
“是也不是。”闻骁细细回想昨夜透进大殿的冷月光,襄公案前的酒斛,以及木牌撞在鞋上时的细微触感,“我怀疑,昨夜藏在太庙里的,还有另一个人。但我不能肯定。无论是偷吃的小奴隶真遗落了木牌,被我踢中,还是有人凭空投掷了木牌,在我踢中的那一刻,木牌都应该向外飞弹出去。”
“但昨晚没有,我踢到它,它朝着侧面蹭了半寸,正方便我捡起来查看。”闻骁将奴隶木牌别在了腰间,转头看向公孙遥,“你说,奴隶里头有没有可能有内外兼修、能贯虱之心的高手?”
公孙遥上牙在下唇肉上磕了一下,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起来:“整个蓟城就那么点有蛮力的奴隶,咱们建册的时候全都摸清了,剩下全是弱病残,你确定不是你想多了?!”
“邱岐刚到蓟城,昨夜就出了这一遭,我很难不多想。”闻骁眉目沉下来,“昨夜我怕打草惊蛇,没有追究,若真有此人,且看他还有什么心思。”
门外忽有侍从入内:“主上,使臣宫门外求见!”
闻骁和公孙遥对视一眼。
来得好快。
季州和卫兵几人领着二十个奴隶穿过窄门,走进宫中的偏道上。
“风、风陵!”阿秋小声在背后戳他,“我的木牌昨天你见到了吗?完蛋了,我好像把它丢在郊庙大殿了!”
“怎么办怎么办!昨天撞到主上,没有被责罚就算了,可是木牌丢在那,要是被伍长捡到,查出我偷吃供品,那我肯定要被罚个半死了!”
姜潼刚要回话,队伍却停下了,为首的季州冲前方迎面的一行人行了军礼,姜潼却缓缓皱起眉头。
一眼撇去,那队人中以一老者为首,紧随其后的是几个披甲执锐的年轻兵将,腰间露出赤色。
赤绶为洛邑之围时勤王贵族家兵所配,后来变成了幸存权贵彰显功勋的象征……来的不是天子亲卫。
奴隶们纷纷低头避让,跪在道旁。姜潼腿上旧伤隐隐作痛,跪姿加重了痛感,他忍不住微微抬身调整姿势,那行人匆匆擦肩走过。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瞥见为首老者的鞋履。
一双素色木底舃(xì),上覆一段洛邑绸。
姜潼猛然偏头,随即又死死克制住本能冲动,余光飞快地瞥见了侍从拥护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和他手中的木质珠串。
尖牙瞬间划破了舌尖,淡淡的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是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的人。
原本匆匆而过的邱岐若有所觉,倏然回头,却见除了一众垂首跪地的奴隶,什么也没有。
邱岐拧眉。身侧的邱垣按剑上前警惕问:“叔父,怎么了?”
奇怪。
一股凛然的杀气与他擦肩,可同行的邱垣和侍从们都没有察觉。
邱岐又朝后看一眼,恐怕是自己多疑了。
他摇摇头:“无事。”
前方大殿正门缓缓打开,闻骁和公孙遥缓步走出。邱岐宽袖上前,冲闻骁拱手半礼:“燕侯。”
奴隶们起身,弓着腰面朝君主重臣,后退而行。
姜潼紧闭双目,将不住发抖的右手攥在左手里,皮肉被掐得几乎翻出。
阿秋撞了撞他的手臂,示意大家已经回过身朝前行走,递了个担忧的眼神过来。
他终于睁开眼,日光微斜,折射在那一双琥珀色的眼中,透出凛冽的温度,
一阵风卷起浮雪掠过。
远处对话的声音遥遥传来:“此时距宫宴开席为时尚早,邱大夫缘何求见?”
“押粮队与天子赏赐已抵达蓟城,容下臣禀明……”
姜潼忽然微微笑了下。
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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