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安到家已是凌晨,老小区没留一盏灯。
今晚早点休息是不可能了。他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身体上,心理上。
耳朵开放性骨折,缝了不少针。麻药劲过了,密密麻麻地痛。
痛得让人异常清醒。
手上的伤口虽不深,但一抬手也扯着疼。动作不便,他只拿毛巾沾水擦了擦身子,趴床上躺着。
他关掉灯,狭小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一片漆黑中,突然闪出一抹光亮。
付一安眯起眼睛,朝床头摸去。
零点五分,手机跳出一条好友验证。
【付一安,你有没有事?严不严重?
付一安有气无力地在手机上点动,回复一句:
【到此为止,咱俩已经绝交了。
下一秒,弹出一条信息:
【我不同意!撤回!
付一安叹了口气。
手机又在跳。
【我已经撤回了!即刻生效!即刻生效!
【你是不是有毛病?赶紧给我通过!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
付一安摁熄屏幕,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一点亮光了,心里头也烦得厉害。
烦得想翻翻身子躺一躺也没办法,背上痛,他只得小幅度侧侧身,就着不习惯的姿势趴着眯一眯。
天光乍破,付一安才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他听见陈鸣在骂他,他睁了睁眼,视线里只有床头柜。
原来是真困了,在做梦。
付一安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
客厅里,陈鸣来了有一会了。
他一早到了学校,付一安请假没来。
昨儿个他在付一安家门口坐了两小时,不亲眼确认付一安没事,他没法放心。
生锈的铁门吱呀了一声又一声,陈鸣融在黑暗里把人吓得激灵,被大叔大妈连训带斥一顿“劝”后,他才丢了魂一样离开了。
他不想付一安见了他,被他吓着。
他也不知道,付一安问他怎么在这,他要怎么回。
一个上午过去,门锁转动,陈鸣正襟危坐。
付一安头发凌乱,左耳包了纱布,眼下黑漆漆一片,嘴没点血色。
腰侧两条长痕已是乌色,皮肤周围还有点泛红。
四目相对,付一安在原地傻站几秒,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直到沙发上的人叫他名字,付一安才反应过来蹿回房间。
门才关上,就被敲响。
“我进来了。”陈鸣手比嘴快,“刚还没看到,你背上咋那么多淤青?”
“出去……”付一安慌乱打开柜门。
陈鸣拧门而入,随意扫了圈房间。
一张大书桌上横七竖八堆着书,桌角靠墙立了半墙马克笔,一个到顶的双门柜,一张一米五的床,两个床头柜。
真是简单。
“穿什么穿?你至于吗?大老爷们,都是男的,你害什么羞?”付一安红得跟油爆小龙虾似的,陈鸣没法理解,“让我看看你背。”
付一安一动不动。
陈鸣长手一伸,把柜门摁住,“你转过去,我看看。你干嘛磨磨蹭蹭的?我看下会少块肉?扭捏个什么劲?”
付一安面如死灰转过身去。
陈鸣凑近,外头淤青,里头发紫。
“一会我给你揉揉,好的快。”
付一安早上还没喝水,声线有点干:“不用,你回去,我自己可以。”
陈鸣“啧”了声,手用力摁淤青上,欠欠地回:“我就不回!你家就是我家!你是长臂猿还是怎么的?你手够得着?你是不想好了?不帮你你都抹不到地方。”
付一安痛地缩了缩,警惕道:“你怎么进来的?”
“你家钥匙就放鞋架里,我敲门叫你又没醒。”陈鸣靠着柜子,嘴一撇,有些不满:“加个好友还不通过,你是能耐了?欠收拾!”
“绝交了。”
陈鸣冷哼:“我已经收回了!没绝交!”
听着这话,付一安头疼,“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陈鸣耸了耸肩:“问你班主任要的。”
扯淡。
“她给你的?”
陈鸣点点头,一本正经:“我说我骑车害你摔了,想放学来看看你,她就告诉我了。”
外头太阳这么大,放学过来的?
“你逃课了?”
“没啊,在你心里我只会逃课?”陈鸣从口袋掏出假条,嘿嘿地笑,“我进化了,现在能请假。”
肯定是坑蒙拐骗得到的......
陈鸣似是料到了付一安在想什么:“我没坑蒙拐骗,我真有点不舒服。”
眼前这人面色红润,昨天摔那跤都开始结痂了, “你哪不舒服?”
“看到你就舒服了。”陈鸣说,“我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付一安浑身过电,起了身鸡皮疙瘩,随即眉心一顿。
陈鸣嘴里的“想你了”等于“无聊了”等于“委屈了”。
眼前,偏向前者。
“我真不舒服,昨天睡太晚了,上早读都头晕想吐。”陈鸣见付一安反应过了头,解释道。
付一安本想说让陈鸣少熬点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给陈鸣赖上他的机会。
陈鸣朝客厅抬了抬下巴,“饿不饿?你赶紧去洗脸刷牙,我买了水煮蛋,馒头,绿豆粥,你垫垫肚子。”
付一安找出换洗衣服,拿了几个防水创可贴,“不需要,你赶紧走。”
后边那句陈鸣当没听见,他拍拍床,“去吧,等会给你按按,要不是你昨天眼疾手快给我护着头,我这张帅脸都要破相了。”
“自作多情。”付一安脚步没停。
“你就嘴硬。”陈鸣悠哉躺床上,撑着头,“你不承认没用,反正你反应把你出卖了。”
付一安明明就是在意他的,不然也不会心甘情愿给他当肉垫,自个被刮成了满是刀痕的砧板,他啥事没有。
陈鸣叮嘱:“你小心点,用手拿着淋浴头,不要把耳朵弄湿了。稍微洗快点,你要实在不方便,你叫我一声,我帮你。你早按完早休息,耳朵明天要换药的话,我陪你去啊!”
付一安没回头,大步走进浴室,“啪”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陈某真是狗皮膏药,从前就跟个定位导弹一样,他最烦陈鸣的时候,无论躲到哪个角落都能被翻出来。
明明三分钟热度一人,折腾他却格外有耐心。
陈鸣回客厅剥好鸡蛋,又自来熟地去厨房热了粥。
一只手洗澡还是有些费劲的,付一安好久才出来。
“先吃早餐。”陈鸣招呼。
付一安径直往房间走,“不吃,直接上药。”
“我蛋都剥好了,粥也热好了。都是清淡的,为什么不吃?还是你不想吃这些,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或者我给你下个面吃吃?”
“按完你回去,两清。”付一安压着眼皮说。
“两清?”陈鸣不爽,“你干什么又整这死样子!你要不生我气,跟那也没关系,那你要干嘛?你哪这么难伺候?!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所以不用麻烦。”付一安把门轻甩上。
“随你的便!”陈鸣一手端粥,一手拿鸡蛋,踹开房门:“付一安,你个没良心的!我再多管你一下我跟你姓!”
付一安趴床上,呼吸起伏。
陈鸣把吃的放床头,凶巴巴吼:“吃了!”
付一安抬眸,陈鸣巴掌扬在空中,强忍着没扇人脸上:“你听不懂人话啊?给你来两下你才老实是不是?”
或是陈鸣的巴掌过于毒辣,付一安闷头端着绿豆粥了喝几口。
“还有蛋白,吃啊!噎死你!”陈鸣把鸡蛋掰开,蛋白递给付一安,蛋黄一口塞嘴里。
付一安把蛋白咽下,陈鸣才提过药袋扔床上,没好气地问:“腰抹哪个?!”
付一安不情不愿地说:“绿管的。”
陈鸣坐床边,撕开一袋棉签,拧开小管的药膏沾了点。
他俯下身,轻轻撕着创可贴,创可贴黏着肉,撕起又把肉也带着豁开。
可能是因为痛,肌肉不自觉收缩。
陈鸣手上动作放慢了些,呼了呼,问:“痛?”
付一安把脸贴进枕头里,没说话。
“哑巴了?痛你不会说?又不丢人,我又不会笑你。”
付一安依旧没吭声。
陈鸣翻了个白眼,这人就这样,能忍。
陈鸣细致地抹了药,拧开大红花盖子,倒一点红花油在手上搓开。
空气中飘扬着浓郁的药味,没一会,陈鸣被熏得直咳嗽。
他起身,推开玻璃门,阳台上,一株蓝绣球开得饱满。
他猛吸一口气,坐回原位,幽怨道:“你有闲情逸致养这破花,都不愿意搭理我。”
不说这话倒还好,一说这话,付一安郁闷到直接装睡,更不想搭理嫌疑人陈某了。
也不知道当时是谁扼住他后脖放的狠话,养不活陈大帅哥的花,那他也别想活了。
按上好一阵,陈鸣手酸得不行了,才纠结一番,好声好气地说:“付一安,我说绝交,那是气话。我也没真撬你墙角,我就是不喜欢你跟她待一块。我保证以后不多管闲事了,你爱围着谁转围着谁转,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没有听见回答,陈鸣往前凑,耳畔只剩匀称的呼吸声,轻轻的、淡淡的。
换以前他说话,付一安敢睡觉,他怎么的也得给付一安扇醒。
眼下,有点于心不忍。
付一安现在是伤号,还是他害的。
陈鸣叹了口气,拉上窗帘遮住光,轻手轻脚给付一安提了提被子盖好。
手无意擦过后颈,付一安动了动,脸蹭了蹭枕头。
陈鸣怔然,付一安是真睡熟了。
顶着那么重的黑眼圈,不知道付一安这一觉得睡到几点。
陈鸣出门买了碗清汤粉放冰箱里,撕下一张便利贴,一笔一画地写下“冰箱有粉热着吃,不要饿肚子,我明天陪你去换药!”压眼镜下。
脚刚踏出房门,陈鸣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快步走回,从裤兜里摸出自家钥匙,偷摸扔床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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