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淤青

付一安到家已是凌晨,老小区没留一盏灯。

今晚早点休息是不可能了。他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身体上,心理上。

耳朵开放性骨折,缝了不少针。麻药劲过了,密密麻麻地痛。

痛得让人异常清醒。

手上的伤口虽不深,但一抬手也扯着疼。动作不便,他只拿毛巾沾水擦了擦身子,趴床上躺着。

他关掉灯,狭小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一片漆黑中,突然闪出一抹光亮。

付一安眯起眼睛,朝床头摸去。

零点五分,手机跳出一条好友验证。

【付一安,你有没有事?严不严重?

付一安有气无力地在手机上点动,回复一句:

【到此为止,咱俩已经绝交了。

下一秒,弹出一条信息:

【我不同意!撤回!

付一安叹了口气。

手机又在跳。

【我已经撤回了!即刻生效!即刻生效!

【你是不是有毛病?赶紧给我通过!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

付一安摁熄屏幕,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一点亮光了,心里头也烦得厉害。

烦得想翻翻身子躺一躺也没办法,背上痛,他只得小幅度侧侧身,就着不习惯的姿势趴着眯一眯。

天光乍破,付一安才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他听见陈鸣在骂他,他睁了睁眼,视线里只有床头柜。

原来是真困了,在做梦。

付一安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

客厅里,陈鸣来了有一会了。

他一早到了学校,付一安请假没来。

昨儿个他在付一安家门口坐了两小时,不亲眼确认付一安没事,他没法放心。

生锈的铁门吱呀了一声又一声,陈鸣融在黑暗里把人吓得激灵,被大叔大妈连训带斥一顿“劝”后,他才丢了魂一样离开了。

他不想付一安见了他,被他吓着。

他也不知道,付一安问他怎么在这,他要怎么回。

一个上午过去,门锁转动,陈鸣正襟危坐。

付一安头发凌乱,左耳包了纱布,眼下黑漆漆一片,嘴没点血色。

腰侧两条长痕已是乌色,皮肤周围还有点泛红。

四目相对,付一安在原地傻站几秒,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直到沙发上的人叫他名字,付一安才反应过来蹿回房间。

门才关上,就被敲响。

“我进来了。”陈鸣手比嘴快,“刚还没看到,你背上咋那么多淤青?”

“出去……”付一安慌乱打开柜门。

陈鸣拧门而入,随意扫了圈房间。

一张大书桌上横七竖八堆着书,桌角靠墙立了半墙马克笔,一个到顶的双门柜,一张一米五的床,两个床头柜。

真是简单。

“穿什么穿?你至于吗?大老爷们,都是男的,你害什么羞?”付一安红得跟油爆小龙虾似的,陈鸣没法理解,“让我看看你背。”

付一安一动不动。

陈鸣长手一伸,把柜门摁住,“你转过去,我看看。你干嘛磨磨蹭蹭的?我看下会少块肉?扭捏个什么劲?”

付一安面如死灰转过身去。

陈鸣凑近,外头淤青,里头发紫。

“一会我给你揉揉,好的快。”

付一安早上还没喝水,声线有点干:“不用,你回去,我自己可以。”

陈鸣“啧”了声,手用力摁淤青上,欠欠地回:“我就不回!你家就是我家!你是长臂猿还是怎么的?你手够得着?你是不想好了?不帮你你都抹不到地方。”

付一安痛地缩了缩,警惕道:“你怎么进来的?”

“你家钥匙就放鞋架里,我敲门叫你又没醒。”陈鸣靠着柜子,嘴一撇,有些不满:“加个好友还不通过,你是能耐了?欠收拾!”

“绝交了。”

陈鸣冷哼:“我已经收回了!没绝交!”

听着这话,付一安头疼,“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陈鸣耸了耸肩:“问你班主任要的。”

扯淡。

“她给你的?”

陈鸣点点头,一本正经:“我说我骑车害你摔了,想放学来看看你,她就告诉我了。”

外头太阳这么大,放学过来的?

“你逃课了?”

“没啊,在你心里我只会逃课?”陈鸣从口袋掏出假条,嘿嘿地笑,“我进化了,现在能请假。”

肯定是坑蒙拐骗得到的......

陈鸣似是料到了付一安在想什么:“我没坑蒙拐骗,我真有点不舒服。”

眼前这人面色红润,昨天摔那跤都开始结痂了, “你哪不舒服?”

“看到你就舒服了。”陈鸣说,“我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付一安浑身过电,起了身鸡皮疙瘩,随即眉心一顿。

陈鸣嘴里的“想你了”等于“无聊了”等于“委屈了”。

眼前,偏向前者。

“我真不舒服,昨天睡太晚了,上早读都头晕想吐。”陈鸣见付一安反应过了头,解释道。

付一安本想说让陈鸣少熬点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给陈鸣赖上他的机会。

陈鸣朝客厅抬了抬下巴,“饿不饿?你赶紧去洗脸刷牙,我买了水煮蛋,馒头,绿豆粥,你垫垫肚子。”

付一安找出换洗衣服,拿了几个防水创可贴,“不需要,你赶紧走。”

后边那句陈鸣当没听见,他拍拍床,“去吧,等会给你按按,要不是你昨天眼疾手快给我护着头,我这张帅脸都要破相了。”

“自作多情。”付一安脚步没停。

“你就嘴硬。”陈鸣悠哉躺床上,撑着头,“你不承认没用,反正你反应把你出卖了。”

付一安明明就是在意他的,不然也不会心甘情愿给他当肉垫,自个被刮成了满是刀痕的砧板,他啥事没有。

陈鸣叮嘱:“你小心点,用手拿着淋浴头,不要把耳朵弄湿了。稍微洗快点,你要实在不方便,你叫我一声,我帮你。你早按完早休息,耳朵明天要换药的话,我陪你去啊!”

付一安没回头,大步走进浴室,“啪”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陈某真是狗皮膏药,从前就跟个定位导弹一样,他最烦陈鸣的时候,无论躲到哪个角落都能被翻出来。

明明三分钟热度一人,折腾他却格外有耐心。

陈鸣回客厅剥好鸡蛋,又自来熟地去厨房热了粥。

一只手洗澡还是有些费劲的,付一安好久才出来。

“先吃早餐。”陈鸣招呼。

付一安径直往房间走,“不吃,直接上药。”

“我蛋都剥好了,粥也热好了。都是清淡的,为什么不吃?还是你不想吃这些,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或者我给你下个面吃吃?”

“按完你回去,两清。”付一安压着眼皮说。

“两清?”陈鸣不爽,“你干什么又整这死样子!你要不生我气,跟那也没关系,那你要干嘛?你哪这么难伺候?!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所以不用麻烦。”付一安把门轻甩上。

“随你的便!”陈鸣一手端粥,一手拿鸡蛋,踹开房门:“付一安,你个没良心的!我再多管你一下我跟你姓!”

付一安趴床上,呼吸起伏。

陈鸣把吃的放床头,凶巴巴吼:“吃了!”

付一安抬眸,陈鸣巴掌扬在空中,强忍着没扇人脸上:“你听不懂人话啊?给你来两下你才老实是不是?”

或是陈鸣的巴掌过于毒辣,付一安闷头端着绿豆粥了喝几口。

“还有蛋白,吃啊!噎死你!”陈鸣把鸡蛋掰开,蛋白递给付一安,蛋黄一口塞嘴里。

付一安把蛋白咽下,陈鸣才提过药袋扔床上,没好气地问:“腰抹哪个?!”

付一安不情不愿地说:“绿管的。”

陈鸣坐床边,撕开一袋棉签,拧开小管的药膏沾了点。

他俯下身,轻轻撕着创可贴,创可贴黏着肉,撕起又把肉也带着豁开。

可能是因为痛,肌肉不自觉收缩。

陈鸣手上动作放慢了些,呼了呼,问:“痛?”

付一安把脸贴进枕头里,没说话。

“哑巴了?痛你不会说?又不丢人,我又不会笑你。”

付一安依旧没吭声。

陈鸣翻了个白眼,这人就这样,能忍。

陈鸣细致地抹了药,拧开大红花盖子,倒一点红花油在手上搓开。

空气中飘扬着浓郁的药味,没一会,陈鸣被熏得直咳嗽。

他起身,推开玻璃门,阳台上,一株蓝绣球开得饱满。

他猛吸一口气,坐回原位,幽怨道:“你有闲情逸致养这破花,都不愿意搭理我。”

不说这话倒还好,一说这话,付一安郁闷到直接装睡,更不想搭理嫌疑人陈某了。

也不知道当时是谁扼住他后脖放的狠话,养不活陈大帅哥的花,那他也别想活了。

按上好一阵,陈鸣手酸得不行了,才纠结一番,好声好气地说:“付一安,我说绝交,那是气话。我也没真撬你墙角,我就是不喜欢你跟她待一块。我保证以后不多管闲事了,你爱围着谁转围着谁转,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没有听见回答,陈鸣往前凑,耳畔只剩匀称的呼吸声,轻轻的、淡淡的。

换以前他说话,付一安敢睡觉,他怎么的也得给付一安扇醒。

眼下,有点于心不忍。

付一安现在是伤号,还是他害的。

陈鸣叹了口气,拉上窗帘遮住光,轻手轻脚给付一安提了提被子盖好。

手无意擦过后颈,付一安动了动,脸蹭了蹭枕头。

陈鸣怔然,付一安是真睡熟了。

顶着那么重的黑眼圈,不知道付一安这一觉得睡到几点。

陈鸣出门买了碗清汤粉放冰箱里,撕下一张便利贴,一笔一画地写下“冰箱有粉热着吃,不要饿肚子,我明天陪你去换药!”压眼镜下。

脚刚踏出房门,陈鸣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快步走回,从裤兜里摸出自家钥匙,偷摸扔床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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