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甲挺好看的。”钟允执低头看了看说。
“不许岔开话题哦。”闻夏晃了晃右手食指反驳道,活泼的语调好像便利店货架上的跳跳糖,她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
“我和母亲春节时有一个约定。”钟允执不欲多言。
“好吧。”闻夏点到为止也没再追问。
“我的指甲好看吧。”闻夏这会儿拐回话题,美滋滋地在灯光下摊开十指让他看个清楚。
“好看。”钟允执非常上道。
“我专门挑了个蓝色猫眼,喏你看,中指画了条橙色的小金鱼,晚上路灯下最好看啦!”
身心放松闻夏忍不住多说两句,钟允执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听,专注的目光如同春蚕吐丝缱绻剧场一隅。
很快,最后一组开演。
“沅湘安同学,你这个台词怎么说呢……”端木老师将中性笔抵在下巴上思考半晌说:“吐字清晰这非常好,但是没有层次。伊丽莎白这段话从错愕到愤怒是一个情感逐步堆积最后“歘”一下爆发的过程,你要通过台词把情感传递给观众,要扎根角色,要学会停顿……”
端木老师在台下踱步,讲到扼要处不由地手舞足蹈亲身示范。
“谢谢老师。”沅湘安深感茅塞顿开,她俯身致谢后高兴地走到闻夏身边。
“想好演什么动物嘛?”闻夏见沅湘安并非垂头丧气,于是乎笑着调侃。
“有推荐的嘛?”
沅湘安神采奕奕,她环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道具。
“演鸵鸟。”闻夏指指角落的黑伞,“那儿我看放包饼干,演仓鼠也行。”
“这个不错,本宫笑纳了。”
沅湘安端出神仙妃子般的高贵姿态,微抬下巴拖长声线说道,而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眉开眼笑。
“这么开心啊。”
闻夏凑过来稀奇地说。
“我其实能理解角色,但就是不懂怎么表达。今天这个问题小有突破,自然值得高兴啦。”沅湘安解释说。
“那我就恭喜恭喜了。”闻夏顺势拱手祝贺,心中油然而生对沅湘安于表演一途执着追求的佩服。当然,也随之更加重视这门表演课。
“好开心啊闻夏,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闻夏听见她说。
“真好啊。”
惆怅陡生,落下轻叹。
“为什么?”
梧桐大道旁实验大楼灯火通明,闻夏收回视线最终还是吐露出心底的迷茫。
“你说哪个?”沅湘安疑惑地歪歪头。
“你为什么对表演愿意如此专注地投入并且始终保持热爱呢?”
“大概是一种寄托吧。”闻夏听见她说,“我上高中时父母离异,那段时间一直郁郁寡欢。期末我们班计划排《雷雨》,我演繁漪,每天放学后在音乐教室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有几次情绪失控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那一周很能感同身受这个人物,自己也就慢慢走出来了。”
“对我来讲,表演是一种发泄的途径吧,可以活的不那么累。”沅湘安说。
“这样啊。”闻夏若有所思。
晚风吹过衣摆,灯下的影子越走越长。走过教学楼,走过篮球场,走过荷花池,闻夏始终一言不发。
“在想什么?”沅湘安问,“今晚天气很好。”
闻夏抬头,看到一轮上弦月。云朵熙熙攘攘,铺开深蓝色的星毯。只是离地面太远了,以至于连单薄的慰藉都不能传达几分。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声音闷闷的有些迟疑,“我好像在难过,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坐会儿?”沅湘安提议,她非常严谨地补充道:“我六点多来上课的时候这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女生,应该是干净的。”
两人便坐下了,年久失修又长期日晒雨淋的可怜长椅“吱呀”一声,发出微弱的抗议。闻夏拍拍扶手权当安慰,又听见一声“嘎吱”。
“嘿嘿。”闻夏被逗笑了,她给沅湘安指了指最左边缺个角的木板:“听,椅子在表达不满。”
“辛苦了。”沅湘安于是也拍拍身侧,“我们坐一会就走。”
“今晚还挺凉快的。”闻夏把手臂搭到椅背上眯着眼感受微风,堵塞的难过化作绵长的忧愁,在这个不孤单的春夜细细地流。
“我其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人和事,兴趣爱好自己也想不起来几个。”闻夏听见自己说:“得过且过好像没什么不好,但很多事真的很难如愿,即使非常努力地去争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以前认为我最喜欢的是物理,不能说是喜欢吧,就是我高一的时候老师说爱因斯坦刚发表相对论的时候全世界只有两个科学家能看懂,我就不服,就想试试,稀里糊涂学物竞去了。”
闻夏顿了顿,突然不想再往下说了。
“然后呢?”沅湘安扭头,她看见一双雾蒙蒙的翦水秋瞳,哀而不怨,恰似梅雨天倚窗而立的青竹。
闻夏顺手薅片灌木丛的叶子,沿着叶脉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她盯着手心里七零八落的碎片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然后高二一心搞物竞,但是失败了,复赛全国十二,跟前一名差一分,没进国家队……有点遗憾。”
“那就不能保送了嘛,其他学校说是可以降分但只能进物院,我就感觉特别疲惫,完全不想再碰这个东西了。”
“其实谈不上喜欢吧,就是一时兴起想争口气。”闻夏说,“和现在学计算机一样,没什么好纠结的,觉得毕业后赚的钱多就来了。”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沅湘安问。
“马马虎虎算不上难过。”闻夏闭上眼睛说:“没什么成就感但也没挫败感,有时候走在路上觉得心里空落落,仔细想想也没发生什么事儿。”
“感觉话剧队怎么样?”
“很热闹,都挺放飞自我的。”闻夏笑了,“我反正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演贞子。”
“人也算动物嘛。”沅湘安笑道,“蕴竹好像之前学过舞蹈,扮演贞子真是入木三分。”
“求第一排同学心理阴影。”闻夏短时间内绝对忘不了当时乱成一锅粥的场景,有人猛的后窜有人吱哩哇啦,混乱中不知道谁把全场灯灭了,“我那个角度看不到脸,正猜蜘蛛呢前排都跑完了。”
“哈哈哈冷不丁吓你一跳,我经常看恐怖片阈值能高点。”沅湘安翘起一条腿,悬空的脚踝惬意地晃了晃,“话剧队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确实。”闻夏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挺高兴误打误撞来话剧队的。”闻夏接着说:“这儿和我之前去过的所有地方完全不一样,接触的人也截然不同,每个人又都是鲜活的。”
“是啊,还碰见帅哥了呢。”
“还不止一个。”闻夏扭头笑盈盈地说:“对啦,我今天见到一个特别腼腆的学长,声音蛮好听的。”
“你都觉得腼腆?”沅湘安有些吃惊。
“是啊,我都不社恐了呢,纯尴尬。”闻夏故作深沉地摸摸下巴:“估计也是被忽悠来的,他看起来好好骗。”
“谁啊?”背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哇鬼啊!”闻夏火速扒拉到沅湘安身上,头也不敢回。
“你们俩这么晚还回宿舍?”沅湘安看到来人明显松了口气,转身悄悄戳了戳闻夏的腰小声说:“认识,男的。”
“刚有事接了个电话。”钟允执绕过椅子走到前方,“抱歉吓到你了。”
“哦是你,哦还有你。”闻夏一秒挂上冷漠脸:“晚上好。”
今天是很有礼貌的一天呢,呵呵。
“所以你们刚刚在说谁啊?”谢星驰双手一撑坐到半米高的花坛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一位学长。”闻夏略带警惕地看他:“怎么了?”
“单纯好奇。”谢星驰说,摊开手表示自己无害。
“韩俊杰吗?”钟允执难得开口。
“谁啊?”这下轮到闻夏纳闷,她问沅湘安:“话剧队的吗?”
“听名字有点像。”沅湘安严谨地回道,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
“你居然认识韩俊杰?”谢星驰稀奇地说,“我记得他是电院的,你们没交集啊。”
“听过。”钟允执说。
“我知道吗?”闻夏看向正前方的人。
“今晚穿绿色格子衬衫的那个。”
“那不就是我第一轮搭档嘛!”闻夏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有点心虚地补了句,“我记错名字了。”
韩俊杰和何钧捷其实挺像的对吧。
“那位学长为什么来话剧队?”沅湘安问谢星驰。
“因为前几年艺教中心斥巨资购入一套多媒体设备,他好奇就来了。”谢星驰瞥眼好友说:“他虽然话少,做音频可在队里数一数二,我记得和之前演周教授的谈学姐是一对。”
“站季萱学姐旁边的谈春雨学姐吗?”闻夏十分意外:“今晚没见他俩说话啊。”
“说了。”沅湘安注意到了,“就最后动物表演那会儿我看见他们俩站一起。”
“细说。”沅湘安环顾一周见小广场周围没人,便开始催促下文。
闻夏一摸口袋空空,只恨此时没有瓜子。
“应该是上学期期末排《山河约》那会儿,他俩演夫妻,有天排练完一起回去路上就表白在一起了。”
“啊?”
如此平铺直叙,瞬间索然无味。闻夏无语地收回视线。
“你们要听有意思的啊。”谢星驰似乎琢磨出点什么,“话剧队其实有一个‘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不喜欢’的故事。”
“三个人?”沅湘安反应很快。
“实际上是五个人。”谢星驰狡黠一笑,“之后有机会再讲,这会儿不早了。”
“啊?”
闻夏强烈谴责这种只挖坑不填坑的恶劣行为,沅湘安也遗憾地拎包起身。
“女士们下周见。”谢星驰挥挥手,依旧是那副轻佻的口吻。
“拜拜。”钟允执说完就离开了。
“谢星驰好像很早就到话剧队了,他知道好多。”回去的路上闻夏和沅湘安小声讨论,路上静悄悄的。
“人缘好吧,他朋友蛮多的。”沅湘安说,“但话也不能说一半啊。”
“就是就是。”闻夏极其赞同,“我完全想不到他说的是谁。”
“看不出来的啦,不过我们也不认识几个人。”
“确实确实。”闻夏小鸡啄米,“不过冷不丁冒出来吓死人了。”
“我倒是被你吓了一跳。”沅湘安好笑地用胳膊肘怼了一下闻夏,“压根没看清你怎么抱住我的,还特别用力。”
“安啦安啦我揉揉。”闻夏边揉胳膊边说,“我胆子小啦,我爸我妈以前出去露营的时候贼爱讲鬼故事,可恐怖了!”
“我听听?”沅湘安存心逗她。
“都恐怖了我还能记住,总不能天天自己吓自己!”闻夏斜斜地瞪她一眼,“我只会讲童话故事。”
说到这里闻夏不自觉地挺胸抬头,她骄傲地和同伴分享:“我妈妈是儿童文学作家啦!”
“哇塞!”沅湘安十分捧场地惊叹两声:“也太酷了吧!”
“嘿嘿。”闻夏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有时间我和你讲动物城的故事。”
“那我期待一下咯。”沅湘安嘻嘻笑着趁机捏把闻夏腰上的软肉,“刚就想说,你腰这么细居然还挺软乎。”
“哎呀痒!”闻夏不甘示弱然而沅湘安毫无反应,“你怎么没痒痒肉!”
“天赋异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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