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真的有人不怕痒吗?
我不信。
闻夏戳了戳自己的小肚子,矛盾的思绪比小蘑菇的菌丝还乱。
周一,平淡的一天。
拎着包慢悠悠地走过流萤池边,三月荷花未开,去年残荷的枯枝稀稀拉拉插在水上,闻夏收回视线,总感觉后面的同学跟的有点紧。
停下脚步,示意后面的同学先过。难得没有晚课,她可不想匆匆忙忙回宿舍。
好奇怪,这位同学帽檐压低还戴了张大大的口罩,身形略显佝偻分不清男女,闻夏停下它也站住不动。
左看右看,莫名的熟悉感令人摸不着头脑,可眼前这位全身上下没一处她见过。
正在大脑里列清单一一排除,神秘人突然暴起,猛扑过来给闻夏一个大大的拥抱。
“哈哈哈没想到吧!你爹我来学校看你啦!”
陈静奴顺手呼噜一把闻夏早晨精心卷好的头发,手感真不错。摘下口罩和帽子随手塞进闻夏袋子,刘海热得贴头皮,她潇洒一撩得意地围着好友转。
“怎么样惊喜不?我还担心你认出来,专门在微信上叨叨了一周今晚有小测试。”
“格格巫,不愧是你。”
猝不及防来这一出,闻夏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无语了。
“走走走,我好不容易坐两小时车来看你,你可要请我吃蹲好的。”
陈静奴兴高采烈地拉住闻夏的手,带着她大踏步往路口走。
“丁香阁的食堂一般,左拐去云杉轩,那边的鸡公煲特别好吃。”
自打开学闻夏还没来得及找陈静奴玩,这会儿反应过来高兴指路,两个女孩手牵手蹦蹦跳跳去吃饭。
“好吃,鱼豆腐给我留一块。”
陈静奴没注意红油蹭到鼻子上,闻夏眼疾手快掏出手机“咔嚓”就是一张,这才嘻嘻笑着递张纸。
“我推荐的,能不好吃吗。”
每天除了上课就在纠结三餐,闻夏对自己鉴赏美食的眼光极其自信,可惜学校太偏了实在限制发挥。
“走吧,我带你骑车转转科大。”
“买车了?”
“共享电动车谢谢,早高峰停电动可太难了,不如走路。”
“车技咋样。”
“放心摔不死。”
闻夏刷开二维码骑到大路边上,扭身拍拍后座示意她上来。陈静奴跨步抱住闻夏细韧的腰坐稳,头搭在她肩上四处张望。
“你们学校还挺大的,我跟着导航走了半天才找见你上课的教学楼。”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啊?”
“你一走出来我就看见了,倒是你,自顾自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鬼鬼祟祟的我。”
陈静奴“啧”一声,声音幽幽满腹哀怨。
“我不是以为你在准备测验嘛,还说等你下完课再发消息。”
闻夏据理力争为自己辩解。
“你们学校路挺坑坑洼洼哈。”
闻夏马力全开,陈静奴被颠得在风中凌乱。
“马上到emo坡啦,后面不好开,我带你去看上上周运来的大飞机和导弹。”
闻夏的声音透出迫不及待的兴奋,电动车丝滑一拐冲到路檐上停下。
“一抹坡?你们学校地名怎么乱七八糟的。”
陈静奴揉揉腰,踢开脚下尖利的碎石子,新奇地打量眼前难掩光秃的小坡。
“e,m,o,原先叫情人坡,后来摄影社好多单身狗来这里拍夕阳被腻歪歪的情侣打击到,大家就强烈要求改名。”
“诶说到感情,你和那个钟同学咋样了?”
想到这里陈静奴一下子来了劲儿,猛的滑步凑到闻夏脸前双眼放光,生怕错过她一丁点细微反应。
“见过,认识,不太熟,不咋样。”
声音掷地有声。
“你们不马原实践一个小组么,怎么可能不熟。”陈静奴不信,“都打算一块出去玩还不熟,跳跳糖你如实招来,到底到哪一步了?”
闻夏伸出四根手指在陈静奴眼前比出一个大大的“四”,无奈地说:“好姐姐,明明是四人小分队纯洁的友谊,怎么到你那儿就成小情侣约会了啊。”
“呵。”陈静奴揪下一根狗尾巴草缠在手上,“你自己数数上周在我耳边提了多少回钟大帅哥,天天提天天提,又是长得帅又是性格好的,夸得天花乱坠语无伦次,我可不信是纯友谊。”
“闻夏我堂堂正正一枚颜狗!夸帅哥这不很正常,哎呀你没见过,人家真挺帅的。”
闻夏被看得心虚,嘴上偏要死守阵地。
“呦,还颜狗。”陈静奴和闻夏认识七八年一眼就看出端倪,“真没别的心思?怎么耳朵红啦,今天二十多度可不能赖天气嗷。”
撞了撞身边神色怔怔的人,陈静奴颇为稀奇。
“初高中那会儿你对谈恋爱可是不屑一顾,我都记不清帮你拦下了多少情书。如今风水轮流转,咱们霁大美女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啊。”
陈静奴在一旁长吁短叹,捶胸顿足。还没想清楚突如其来的惆怅慌张缘自何方,闻夏就被戏精上线开始追忆往昔的好友弄得又羞又恼。
总归说不过她,闻夏加快脚步下坡,闷头跑过小树林和北广场站到大楼门口气喘吁吁地叉腰等人。
“云霄一号,这我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
陈静奴从小就对航天航空充满兴趣,一出树林,隔得老远就立马认出了矗立在航空大楼门口的导弹型号。
“我还是第一次见实物呢,真威风。”
陈静奴仰着头,绕着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二十多分钟,回头望向闻夏眼里满是雀跃。
“新来的,上周才开放。”闻夏也很高兴。
“你等等哈,我瞅瞅,再看一小会儿。”
陈静奴腿麻了蹲在机翼下面,托着下巴用眼神一遍遍描摹这件大国重器,怎么也看不够。
闻夏还记得初中开学第一天两人做同桌,陈静奴课间神神秘秘地从桌兜里掏出一本《航空知识》第九期,连彼此名字都还没记住的时候就执着地要教她认各种各样的飞行器和零部件。她那会儿一脑袋的物理小球,漠不关心天上的造物,却也被陈静奴灌进去不少型号结构。前几天从公众号上看到推文,闻夏第一反应就是好朋友一定会喜欢这里。
“确定好未来去三十九军工所工作吗?”
闻夏边走边问。
“当然了,三十九那可是华国最最最顶尖的航空研究所,我做梦都想进去拧螺丝。”
陈静奴毫不犹豫。
“真好。”闻夏羡慕地说,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变忧愁了?”
一声清脆的响指,陈静奴上上下下扫视好友疑惑地问。
“没什么,我现在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各种各样的课,就是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
“去大厂敲代码?”
“不确定,感觉成为流水线上的一环一定程度上会丧失创新能力。”
“去国企朝九晚五?”
“听起来很无聊。”
“那去投行做量化?”
“不知道,也许吧。”
“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陈静奴问。
“不知道,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闻夏低头思考良久,说:“作业都写,知识都学,可有时候晚上窝在床上,觉得白日里听到的那些甚至还不如手里的十四行诗有意思。”
“不着急,慢慢来。”陈静奴明白好友的困惑,安慰她:“谁知道未来呢,也许有一天你会把莎士比亚写进电脑里。”
“在屏幕里让他朗诵一首十四行诗吗?”
闻夏设想一下那个画面,“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字母小人在屏幕里面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啦!”
陈静奴也没绷住,“咯咯咯”笑的弯下腰。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闻夏对好友说。
“谁知道呢。”
陈静奴瞥见远处广场上的黑鹰直升飞机,立马将刚刚的话题抛之脑后,激动地要冲过去看个究竟。
“快来!”陈静奴踮起脚大喊:“给我和黑大帅拍张靓照!”
夕阳照在短发少女身上,落日金黄,北风簌簌,她的身影跨越时空,与曾经荒凉的戈壁滩上第一代筚路蓝缕的科研工作者渐渐重合。
“来了来了!”
闻夏小跑过去。
七点多大楼里做实验的研究生们陆陆续续吃完饭回来,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谈论着固定翼之类的专业内容和诸如“宿舍天花板漏水”“食堂新开的小锅米线无比难吃”的生活小事。
闻夏和陈静奴站在圆形广场侧边目送他们进出,一个羡慕,一个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
“想我有没有梦想。”
“想出来了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闻夏望向远方,夜幕升起,喧嚣声褪,巍峨的图书馆和实验大楼灯火通明。无数年轻的优秀学子坐在里面,孜孜不倦,上下求索,怀揣未经风霜雨雪的希冀,来到这所大学落地生根。
“不知道啊。”闻夏长叹一口气,愁肠百结,“我既不知道自己未来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你想要那个学长。”陈静奴岔开话题。
闻夏满头黑线,忍了忍还是不行。索性低头神色一变抬手抚上好友额头,故作担忧状:“好端端一姑娘,怎么年纪轻轻就变糊涂了,你说这脑袋进了水那可多不好治啊……”
说着说着,她翘起兰花指虚掩住嘴哀哀戚戚地假哭,陈静奴彻底没话说了。
“你行,你真行。”
竖起大拇指,陈静奴不得不佩服好友这说来就来的精湛演技。
“我凭本事进的话剧队。”闻夏睨了他一眼,“休想胡说。”
“你俩真没啥?”
“天地可鉴,清清白白。”
“真可惜。”陈静奴还没见过闻夏谈恋爱的样子。
“可惜什么呀,说得好像你有男朋友似的。”
闻夏就知道她最喜欢看自己的热闹。
“哎呀不说这个了。”陈静奴揽住闻夏肩膀大步向前,“《新华字典》里不是说了么,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真的吗?
闻夏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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