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安眼神空洞地看着映在地上不断变化的树影,夹带着木草香的清风吹过他耳畔,带回久远的往事。
他看着面前一高一矮、相差无几的两个影子,停下了脚步,影子错开来,独留下他自己的停在了原地。
染清钰发现江晏安落在后面,特意停下脚步等他。
染清钰转身往后面看去,未等他开口,江晏安心情沉重地问道:“染清钰,你知道淮屿镇?”
染清钰虽然不知道江晏安为何突然要这般问,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道:“嗯,我知道,这里以前叫淮屿村,说起来我应该还不止来过这里一次。”
江晏安愣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染清钰沮丧道:“不过关于第一次来这里……具体来这里干什么,又怎么来的,我都不记得了。”
“唯一还有印象的便是我在这里交到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染清钰说到这里脸上呈现出很是怀念的表情。
“但是我娘去世后,我大病了一场,有许多事都记不起了,包括关于我这个朋友的事。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我又如何认识的他,我也都不记得了。”
“现在脑海中唯一有的便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虚影,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连这个虚影也没有什么用了。”
“那你有想过要来找他吗?”江晏安沉着嗓子道。
“有想过。”
“那你来找过吗?”
“来过。”
江晏安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有些意外,诧异道:“什么时候?”
“我刚离开观雪堂那时,我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淮屿村。”
“你都不记得他了,怎么找他。”江晏安纳纳道。
“虽然我不记得他了,但保不准他还记得我呢?说不定他一见到我就先认出我来了。”
江晏安干笑道:“都过了十多年了,长都长变了,怎么认得出来……况且你又怎么知道,他如今见到你就一定会想要让你知道他现在的模样和处境呢?”
染清钰愣了一下没有回话。
染清钰知道江晏安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而他心里也清楚那个人他永远也找不到了。
江晏安心虚地问道:“那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我来的时候淮屿村早就没有了,迁移成了如今的淮屿镇,连住的人都换了一批。”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本住在淮屿村的人都死了,可能他也……”
染清钰说到这里沉重地叹了口气:“原来有时候第一面真的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江晏安缓了语气:“别这么想,万一他像我一样幸存了下来,被人捡走收养了呢?”
“也是,万一他还活着,只是被人救走了呢,这也是我们没能遇见的一种可能吧。”
染清钰说到后面语气也越来越没有底,他心里明白这样的事发生在江晏安一个人身上已是少见,又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
“如果他如今好好活着,那我们不见面也没有关系。”
江晏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染清钰一眼。
二人来到淮屿镇时,里面并没有多少人,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人,有正在洗衣服的老妇人和几个锄地的老翁。
“淮屿村不是这样的。”江晏安低声呢喃道。
染清钰疑惑了一下,江晏安明明没来过,怎么知道淮屿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江晏安低声道:“染清钰,我们去真正的淮屿村吧。”
染清钰总觉得今天的江晏安格外奇怪,但他也说不上来,还是顺着江晏安的意思答应了。
“好。”
二人来到一片早已荒废不堪的废村,这里荒无人烟,房屋倒的倒,塌的塌,地上也长满了杂草,几乎快要看不清主路。
江晏安定定地站在村口,看着那块破破烂烂,历经风霜雨雪,写着淮屿村三个字的木牌出神。
染清钰察觉到江晏安异样的情绪。他走到江晏安身边,刚握住江晏安的手,就有一种痛彻心扉的凉意直往他手心钻。
染清钰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直觉,可不管再怎么想,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染清钰定了定神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嗯。”
“看来这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江晏安眼中无神道:“是呀,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染清钰听到这里心中隐隐埋上了一层薄雾,他觉得江晏安今天的话里总是有些其它的意思,那个刚刚萌生出来的想法在此刻也越来越强烈。
染清钰安慰道:“别担心了,我们总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
江晏安切齿:“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二人抬脚继续在村子里走着。经过一片空旷的地界时,染清钰的目光被停放在一旁、装着干草的木车吸引了过去。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染清钰这般想着抬脚便向那处走去。
染清钰站在干草车前冥思苦想了好一阵,脑海中隐隐有一个孩童的身影在他面前晃,可他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名字和模样。
耳边依稀响起了那个孩童说话的声音,眼前印出一个模糊孩童的身影。
“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在这里?我叫……”
“染清钰!”
耳边江晏安的声音和孩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染清钰转过身看见江晏安正向他这边飞奔而来,脸上却是格外的害怕甚至是惊恐。
“江晏安?”
染清钰低声说完这句话,眼前忽地一片黑暗。
……
一个小男孩站在比自己高上一大截的马车前。
小男孩扎着半发,穿着一身映着花草图样的蓝衣,脸上肉嘟嘟的,一双眼睛明亮澄澈,有种寻常小孩难以匹及的清丽和俊秀。
他将两只手放到马车上,一个小跳不仅没有跳上马车,反而把自己半挂在了马车上。
染清钰两手撑着马车,不断费力地蹬着腿,可废了半天劲他也没能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是抬上去了一条腿。
就在染清钰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爬上马车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拎着他后衣领将他从马车上提了起来。
染清钰悬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对上了染衔那双隐约带着怒气的眼睛。
染清钰倒吸一口凉气,被吓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可到底是没有流出来。
这时肖琦走过来抱走了染清钰:“干嘛对阿钰这么凶。”
“阿钰不怕,爹爹逗你玩的。”肖琦轻拍着染清钰背部安慰着。
染清钰抱着肖琦脖子,死气般将头埋在脖颈处,不去看染衔。
染衔:“……”
肖琦直白地给了染衔一个眼神。看得染衔后背一阵发凉。
他认错般转到染清钰跟前,染清钰又将头埋在了肖琦另一边。
染衔直觉背后的凉意更甚,赶紧低声下气地道着谦:“好了,阿钰,是爹爹的错。”
不对,我也没做错什么吧。染衔在心里无奈道。
染衔:“爹爹也是怕你从马车上摔下来嘛,你就原谅爹爹,好不好?”
染清钰闷着不说话好半天,才将脑袋支起来看向染衔。
“那我要跟着你们一起去。”
染衔:“……”
肖琦将染清钰轻轻放在地上:“钰儿,爹爹和娘亲不是去玩的,那里有许多人生病了,爹爹和娘亲是去帮他们的。”
染清钰亮着眼睛看向肖琦:“那我去帮爹爹和娘亲!”
染衔和肖琦对视一眼,欣慰地笑了。
“爹爹!娘亲!大骗子!快开门!说好了让我一起去的!”染清钰哐哐哐地敲着门。
肖琦:“门锁好了吧?”
染衔:“放心,锁好了。”
肖琦:“窗户呢?”
染衔:“放心,钉死了。”
肖琦:“那我们尽快出发吧。”
染衔:“嗯。”
染清钰走到窗户边,伸手推了推窗户,如他所料,窗户被锁住了。
他在房间里转悠一圈,最后看向了屋顶。
到饭点时,一个弟子提着食盒来给染清钰送饭。
结果他刚打开门就看见挂在房梁上长长的布条,还有被凿了个大洞的屋顶。
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洒落出来。
那名弟子赶紧跑到门口大喊道:“不好了,少主从屋顶逃跑了。”
一时间整个观雪堂都是忙乱的脚步声。
染清钰从门扉后走了出来。
……
染清钰从装着许多药材的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抬手拍掉身上的药草渣,随后看向了头上那块又高又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淮屿村三个字。
“淮屿村……”染清钰小声念道。
染清钰看见有许多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也往这里赶,于是跟着人群向村里走去。
走到一处空旷地时,染清钰看到了染衔和肖琦正在为来的病人诊治。
染清钰正想跑到染衔和肖琦面前,可刚走了几步,染清钰突然就停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他如今是偷偷跑出来的,如果此时露面,那肯定又会被抓回去,可他现在还不太想回去。
想到这里,染清钰向后退了几步,渐渐隐于人群中。
染清钰到处看了看,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装着干草的木车,于是他爬了上去,趴在草堆上,撑着脑袋看着染衔和肖琦是如何为那些病人看病就诊的。
病人很多,染衔和肖琦几乎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染清钰看着看着便有些瞌睡了。
染清钰是被一个细软爽朗的声音叫醒的。
“你是谁呀?你怎么睡在这里呢?”
染清钰揉了揉眼睛,面前出现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正跪坐在他身旁盯着他。
男孩头发松松垮垮地低扎在肩前一侧,衣服上有些乱,脸上也有些泥渍,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比太阳还炽热,满是生机与活力。
江晏安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的染清钰。
“你长得好漂亮呀,像个瓷娃娃一样。”
染清钰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皱了皱眉:“我可是男孩子……什么漂不漂亮。”
江晏安觉得奇怪:“男孩子怎么了,不能这么形容吗?”
染清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弱了语气:“也不是。”
江晏安:“对呀,所以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叫江晏安,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染清钰:“我叫染清钰。”
江晏安扭头朝在那边为别人诊治的染衔看了一眼:“哦,你是今日来村子里就诊大夫的儿子吧。”
染清钰:“你怎么知道?”
江晏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染清钰:“你们身上的气息是一样的,总是让人觉得安宁平静。”
染清钰低声道:“是嘛。”
江晏安:“对了,你怎么不跟你爹娘他们待在一起,反而离他们这么远?”
染清钰犹犹豫豫道:“我是偷跑出来跟着他们来的。”
江晏安疑惑道:“为什么?”
染清钰皱着眉头:“我爹娘他们不让我跟着来,但是我又想来,所以就偷偷跑出来了。”
江晏安:“那你感觉怎么样?”
染清钰:“感觉心里又有点担心害怕,又很兴奋高兴。”
江晏安爽朗地笑了一下:“你这小孩真有意思,竟然能说出这么矛盾的话。”
染清钰不满地看着江晏安:“你还不是小孩。”
江晏安躺在染清钰身旁,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反正都已经跑出来了,那你就心安理得地先玩过了再说呗。”
“到时候就算回去被罚了,也不亏。”
染清钰:“……”
江晏安想到什么:“对了,既然你是偷跑出来的,那你肯定没有地方住吧?我记得你爹娘好像要在我们村子就诊好几天呢。”
江晏安这么一说,染清钰也想起来,他如今确实还没找到可以住的地方。
江晏安侧头看着染清钰:“这样吧,在这期间你就先住在我家里怎么样?”
染清钰:“可以吗?”
江晏安笑着回道:“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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