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陵暗云涌(清宁寺)

萧霁岚自腊梅戏园悠哉晃进“苏幕遮”时,沈凌川仍在喧嚷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半日苦思,心中计策已略见雏形,可终究孤身一人,无人可商议支持、无人可点拨建议,这份孤力,叫他暗自懊恼。

他的心绪,在放下面子去找萧霁岚合谋与硬着头皮一意孤行之间,反复横跳。

直到——

他在一间陈旧小店,正要解决晚饭,偶然听见老板与老板娘的闲谈。

老板:“你听说没,陌城西边清宁寺,近来出了个绝顶聪明的神秘人?”

老板娘:“那还用说,咱本地人谁不知道。那寺庙本就香火旺盛,不少官员都去祈平安,那神秘人也是心善,瞧着谁有眼缘,便攀谈几句,顺手帮人解了近来烦心事。”

老板:“听口音不似本地人,不知是哪一路来的神仙人物。”

沈凌川听到这里,心头纠结瞬间散去,径直选了第三条路——去清宁寺,寻那神秘人。

他似是迫不及待要见一见对方真容,向老板打包了饭食,便匆匆离去。

清宁寺后山,终年雾霭不散,朱门经风雨剥蚀,早已斑驳老旧,檐角铜铃拂动,清音空灵,悠长入耳。

古寺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出于对佛门清净地的敬重,沈凌川止步于山门前,又默默退至寺外一隅,坐在石桌上进食。

刚打开饭盒,便见一道身影自寺中走出——高颧锐目,头戴斗笠,身披墨绿蓑衣。那人似也瞥见他,然后不紧不慢地靠近。

距他数尺之遥,那人开口:

“食物分我一些,可否?”

这要求来得古怪,沈凌川暗自警惕,细细打量:对方不似乞丐,且佛寺素来禁荤,他偏偏看中自己这碗馄饨,想来也不是寺中僧人。

那么此人……便是那神秘人?

这猜测大胆,沈凌川不急于应答,只反问:

“陌城百姓口中,清宁寺的神秘人,应当是你吧?”

那人微怔,僵持数息,轻轻颔首。

这一点头,叫沈凌川心头一喜,谁料对方淡淡开口:

“姑苏沈府沈凌川,你大老远奔来江陵清宁寺,怕是有事求我。这样吧——你请我吃饭,我帮你解难。”

被一口道破身份那一刻,沈凌川温润如玉的面色似被砸开一道细痕,却仍故作玩味,看向对方:

“既然如此熟知我,那请坐。”

沈凌川抬手,示意对面石凳。

神秘人落座,自报家门:

“我姓于,无字,单名一个清。”

沈凌川不想过多攀谈,自腰间取出局势舆图,平铺石上:

“于清,来寻你是我有一个计策,希望给出好的建议。”

“愿闻其详。”

沈凌川才发现对面的声音,似是到了不惑之年,透出了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

比容雪斩还显老?沈小主公很诧异。

万一本来就这个年龄呢?

他这转念一想,又觉自己略微冒犯,便继续道:

“姑苏沈府与临安容府有近邻之优势,恰逢容府与江陵府交好,我让沈府的人暗中资助容府,让容府的军队伪装成江陵府的精锐,北上袭击冀州陆府的粮仓,恰好也可断他对金陵府的粮食与资源供给。同时,我听说陆府正在往还未统一的中原进军,便让沈府的人向他散布情报,称江陵府正在与云南府秘密结盟,准备抢夺中原地盘……”

“现在这个计策未免有些单薄。”于清嘴角勾起一抹笑。

“还没完,但江陵府既偷袭又争抢,叠的这两层仇恨,便可以让局势與图上兵力本就最多的冀州陆府出兵与江陵府对峙,排解了以后可能会以刀剑相向吾府的忧患。”沈凌川修长的指尖在有些泛黄的图上游离,“江陵府正与吾府打仗,陆府再加进来的话,江陵府必定向容府求援。”

于清听到这里,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再次打断了他:“你希望容府同意吗?”

“不希望……”沈凌川欲言又止,目光上抬,观察对方的表情。

于清皱眉:“嗯?”

“当然希望,看阁下表现也不像是什么鼠辈,方才只是试探罢了。”沈凌川如释重负般的笑了笑,“不知阁下知不知,荣府大公子被人杀害了,目前内患四起,恰好可以借战争来消耗内患的势力。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我本意只是想让容府帮忙分担一点压力,在抢地盘这一块儿,吾府未必比得过陆府,还是让加入的势力多一点,降低存在了。”

于清也面露笑颜,他在这里再次遇见沈凌川本是很惊讶,也算是江湖上棋逢对手,他都娶妻生子,对面仍未弱冠。

但他并没有自惭形秽。

自古英雄出少年嘛。

“顺便向云南府承诺,只要肯主动切断与江陵府往来的贸易补给,便将己方打下的江山割给他一些,不过这应该是以后的事了。”沈凌川道,“顺便再向云南府泄露江陵府与冀州陆府‘假战争,真和谈,准备侵犯你的利益’的假情报,让云、江的关系更加恶劣。”

“信任这东西,一旦出现裂痕,就是无底洞的深渊。”他话一出口,又像是勾起了什么陈年往事,眸色慢慢暗下来。

“还有吗?”于清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沾着多少陈年老墨水的破毛笔,在纸上认真的涂画。

“嗯,云南府再出兵,江陵府便会彻底崩溃。而吾府是消耗兵力最少的,有余力在临安培养一些新势力,但这也都是后话了。”

于清再次默默地夹走最后一块馄饨,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你的计划那么周全,一看也是想了很久。是为了什么呢?”

“你!”沈凌川突然察觉自己碗里原本诱人的馄饨竟一个不剩,火气直往脑门上冲。

“哎哎哎,我只是想说,能看出来你是想利用信息差取胜,但你如何向其他府的主公传递信息呢。”于清连忙转回正题。

沈凌川也觉得还是战术比较紧要,便不再扯馄饨的事:

“讲这么多,只是想寻到一个能让沈府出师打仗的理由。我想模仿各府军师的字迹,可惜其字难仿,其信难达。”

他眸光幽幽,似是对于清接下来的话颇为好奇。

沈凌川将自己作用到了极致,凭借一个人将利益最大化,但这好像还不够。

于清思索了一会儿,蓦地抬头,道:

“理由方面很好找,听你的策略,天下都乱成那个样儿了,你们收割一点残余势力不是什么难事,也不会激起什么矛盾。”

又道:

“你可听说过凛舟会?”

“凛舟会”三个字掷地有声,令沈凌川不解。

是容雪斩年少加入的那个凛舟会?

是金陵一战后置萧霁岚于水火的凛舟会?

先前从来没有人系统地跟他说过这个组织,全是他私自去翻沈彧的**得到的,当时只记了一个位于金陵城的开门暗号,殊不知这组织竟从漠北到江南,无处不在!

沈凌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轻悠悠道:

“怎么?那里能帮到我?”

于清一拍大腿,道:“你可能不知,这是一个很庞大的组织,盘根错节,其实力、资源、人才都是普通府邸不可比拟的,宛如深海蛟龙。他们的人竟可以做到将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毫不冲突,办事效率极高……”

“一个组织被阁下这样说,未免有点美化了吧?”沈凌川语气带着几分质疑。

“当然,这是组织顶部的人看到的现状,中间需要多少的血与仇,他们也不愿说。总之,水很深,与他们交往,利益关系才是最正确最稳妥的道路。”

天色渐黑,古寺周围一片混沌,石桌微凉。

沈凌川察觉若是现在再不返程,怕是赶不到凛舟会了,于是起身道:

“阁下可否为我指一条通往那儿的道路?”

于清摸了摸下巴,可惜胡子还不足够长,少了几分洒脱:

“地图在这,你自己去寻,暗语是……”

“长夜无眠,念未央?”这是金陵城那里沈凌川知道的暗语。

于清额头似是有几根青筋暴起,他摇头道:

“一念斩尘缘。”

“多谢。”

雾又浓了几分,沈凌川快步离开,只留下一个清劲如寒锋入鞘般的背影。

苏幕遮有一个后院,藏着一汪清泉,几棵古松,和一株山茶红似烈焰,一枝腊梅白如寒雪,似是进入忘川彼岸,倚在清泉边破旧的货船上,小酌一杯,怕是不要太享受。

萧霁岚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摆在他身前不只是一坛桂花酿,还有一个不知从哪淘来的八卦盘。

--归来的路上顺手买了。

咋说也是自学算卦,正好他总感觉那戏园里的伶人不是特别靠谱,便将一切准备就绪,拿他练手。

纤长手指轻夹铜钱,冷风吹得广袖飘逸,但是萧霁岚越算越不对劲,最终惊得“呼啦啦”将铜钱与八卦盘尽数塞入怀中,冷汗直冒。

“该死,竟是需挂的九三爻。”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合着他竟然找了个危险的人!

一两个时辰前他还在信誓旦旦地承诺要给他带一封容雪缘的信。

“没事,以后多提防就行。”萧某人就这样安慰着自己。

因为他真的感觉伶人帮他可能有假,但思念主上应该为真。

萧霁岚一想到这里又有些欲哭无泪。

又喝了几碗酒后,他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你不穿外衣,一个人躺在船上干什么?”

萧霁岚回眸一看,正好对上了沈凌川的视线。

沈凌川剑眉微蹙,环顾四周后瞧见装着桂花酿的胖酒坛子,心想估计是他准备一人在月下独酌罢,便揉了揉太阳穴,也不多说什么,脱下自己的披风趁萧霁岚还没回过神时快步向前裹在他肩上。

船上的人已经喝的晕乎乎了,脸颊凑近看似是染上两抹飞霞,左手不受控制般拽上沈凌川的衣领,一个使劲也拉到了船上。

“喂!”

沈凌川眼角三分薄怒,厉声道:

“你……不知羞耻。”

“哎?”萧霁岚用手轻轻推开要压在他身上的沈小主公,正色道,“我是真有话要说,你说楚听河她会知道容雪缘的字迹吗?”

“问我有何用?”沈凌川冷着个脸。

“我找过她了,可是她不在……”

“……”沈凌川现在是觉得萧霁岚的想法很离谱,闲来没事要死者的字迹有何事?

但望着对面难得认真的神色,沈凌川松口了:

“暂且先不问你要干什么,不过楚她一个舞女,在这方面未免有些人微权轻了,容雪缘的字迹应是他至亲之人才会知晓的。”

“那……”萧霁岚在脑海里把容雪缘的至亲之人都搜罗了一遍,最终留在三个字上,“容雪斩?”

眼见身侧之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连忙解释:

“先放下私人恩怨,我其实是在戏园里寻到一位可以代替白虎的伶人,他曾是容雪缘的爪牙,我答应了他,要给他带一份封容雪缘的书信。”

沈凌川胳膊撑在胖酒坛子上,轻按太阳穴:

“然后你就要准备模仿人家的字迹?”

“嗯,有些时候就应该让伶人沉浸在他主上还活着的假象里,才情绪不易崩溃,好帮我们办事。”萧霁岚道。

沈凌川看着他的目光带有几分戏谑,他声音浅淡却掷地有声:

“你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真心想帮人,却还要找一个周到且理智的理由,累不累?”

一向聒噪的萧霁岚这回沉默了。

沈凌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丢下了一句话:

“我去凛舟会,希望能找到容雪斩。”

待他走后,萧霁岚方觉察身上还裹着他的披风,冷香环绕在周围,可他的手却在发烫。

凛舟会。

当门卫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看见了沈凌川,内心一阵无语,连暗号都不用报摆了摆手就放他进去了。

一进门内,沈凌川便低声问离他最近的黑衣人:

“请问容雪斩在这里吗?”

黑衣人愣了一下,旋即往后一指,道:

“后面的里间,快走吧,别打扰我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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