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窗外烟花不断,沈凌川看了一眼意犹未尽地赏烟花的萧霁岚,又立马把脸别开。
他在内心一遍遍地审问自己:萧霁岚方才叫我夫君一定是附和落寒,并无真心。
可转念一想:但他那缠绵的眼神……
不敢再想,只好用‘狐狸眼天生的’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与沈主交代。
萧霁岚可是沈彧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子嗣。刚来沈府时沈彧都跟他说--你要对他特别好。
十七年,沈彧从未说过如此珍重的话。
这是他们深潭般缘分的开始。
天方破晓,街灯渐熄。
萧霁岚转头问:“沈小主公,陪我下楼等白虎?”
还没回过神的沈凌川睫毛轻颤,淡漠依旧。
可萧某人早已习惯,直接牵过他的手腕往楼下拉。
“喂,放开我。”
“我是说放就放的那种人吗?”萧霁岚冲他挑眉,动人心魄。
直到将他拉到一楼木桌前,才松了手。古木桌椅微凉,晨光从雕花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地上,切成细碎的光斑。
不一会儿落寒与楚听河珊珊来迟。
四人对坐在桌前,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免费的茶水已经喝完大半,才到来了一名女子。
她一袭白衣,仪态优雅,只不过面蒙黑纱。身后是几名人模狗样的玄衣侍卫。
一落座,便朱唇轻启,开门见山道:
“我是白虎,我的身份有很多,不仅是有‘苏幕遮’的老板,还是陌城出名权贵的大小姐。”
此时艳阳大片倾洒,她双手一抬解下貂绒外衣,显出了长期居于上位者的雍容气度。
落寒愣了,暗自腹诽着:
“白虎大人竟然是女的。”
楚听河很奇怪:
“大小姐这个身份怎么伪造出来的?”
萧霁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随后一个细思极恐的想法从脑海诞生,他看了看对面纤尘不染的白虎,喉咙一阵发干。
白虎坦然道:
“把原来地做掉。”
刹那间,萧霁岚噤若寒蝉。
都当‘白虎’了,不应享有最高的资源吗?阳关大道为这女人铺得好好的,非要整这些见不得人的做法。
不过抛开道德,能干出这种事儿,水平定是不低。
他若有所思:
“白虎大人真真是天仙模样,敢问芳龄几许?”
白虎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不易察觉地扣紧了杯壁,但神色如常:
“不讲。”
被硬生生地怼回去后,萧霁岚也不恼,嘻嘻笑道:
“名讳总能讲吧,我姓沈,单名一个岚。”
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在这睁眼说瞎话,沈凌川就服萧霁岚。
只是不知道他葫芦里灌的是哪个品种的药,竟中邪般开始偏离正题,拐弯抹角起来。
还有……
嗯……
编就编吧,还干嘛要跟他一个姓啊!
沈小主公只觉得脸上烧的疼,未下咽的茶鲠在喉头,双肩微动,牵起碎发丝丝滑落。
怎奈何白虎大人心思像装了一盘棋,也不给个痛快。
的确,这次她的回答是:
“不讲。”
被拒绝了解两次的萧霁岚乌黑的眼眸上挑,微微倾身,那张俊美的脸在白虎黑纱下的眸中慢慢放大。
白虎轻阖凤眸,语气平缓地转回正题:
“这次来找你们,是因为前日我收到了沈主的信笺,他说沈府兵力渐长,有与他府硬杠之势。”
“不过……”她话锋一转,“沈府与江陵府的战斗是场持久战,依眼前局势江陵府很好发育起来。”
“此话怎讲?”萧霁岚道。
“你们应该知晓江陵府与云南府毫无合作真心,却不知它与东面临安容府往来密切,如亲兄弟般难舍难分呐。反观沈府北麓,刚被我们打退的金陵府可是抱上陆府大腿了呢!”说到这,白虎轻嗤一声。
须臾之间‘苏幕遮’已经坐了不少宾客,嘈杂声如急雨。萧霁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丝丝乌发与睫毛纠缠,目光不动声色的游离。
白虎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乱世没有真正的和平,只有暂时的休战,如今兵力鼎盛,我们更应该主动出击,要是想稳的话,敌人已开始变强,而己方内部会松懈;不去主动扩张,地盘、资源、人口也会慢慢被蚕食;况且我们更应该以胜仗稳固军心。”
“白虎大人说了这么多,能否给天下一个主动出击的理由?”沈凌川似笑非笑。
“这位美男,你的问题刚好就是我给你们的任务。”
沈凌川一时语塞,落寒连忙接话:
“大人能否给我们指引一些方向?”
忽然来了一个店小二,急匆匆走到白虎面前,跟她低语了几句后,白虎轻笑道:
“抱歉,方才说的太投入,忘了去前台领饭菜。”
“这才上午啊。”楚听河懵了,她一度怀疑自己的作息习惯是不是跟江陵人对不上。
白虎压低声音:
“我们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有空闲的时候就用膳,当来补充精力了。”
她话锋一转,眼睛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我只准备了我的,这顿不请。”
下一秒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这不对吧。沈凌川平生继萧霁岚之后第二次见到如此没脸没皮之人,按照常规的走向,白虎不应该摆足排场,佳肴满桌,尽显所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之风吗?
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因为白虎像是饿极了,虽没有满嘴塞满佳肴,却银筷动得飞快,热油四处溅起。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桌上的饭菜被一扫而空。
店小二再次走过来,不禁惊叹道:
“这是……五人一起的饭量吗?”
“没看人那么多吗?当然饭量大了。”
白虎身后的侍卫趾高气扬。
对面四人脸上顿时拉满黑线,这店小二真是瞎到极致,没见桌上只有一双筷子吗?
还有那个侍卫,跟他服侍的主人简直是近墨者黑--一样的不要脸。
最气人的是,白虎的时间好像真的不多,只撂下了一句话:
“嗯……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好好办,三天后我看结果。”
“那下次会面……”楚听河问道。
“没有下次了。”
随后便华服曳地,步履从容地扬长而去。
身形隐去后,落寒率先抱怨:
“半点指引都没有,就让我们想打仗的理由。”
萧霁岚看了一眼她那双满是怨怼的桃花眼,恶趣味上涌,道:
“有啊,怎么没有呢?就说沈凌川即将上位,而他的夫人被容府掳走给当地权贵当妾了,这对于吾府而言是天大的羞辱,就冲冠一怒为红颜呗。”
“闭嘴。”沈凌川愠怒,瞪了他一眼。
楚听河笑得前仰后合:“哈哈……烬的未婚妻刚与心上人私奔,连面都没跟他见过。然后他也要去找个新欢了?”
“呸,旧的啥关系都不是,还新欢?”落寒拍着桌子,“这叫真爱~”
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回头望向沈凌川,便立即知趣地敛了笑容,因为此时沈小主公脸黑的像锅底,带有银白指甲的十指紧扣着剑柄,仿佛下一秒就要长剑出鞘,让他们把这段子去地府跟阎王爷讲。
“萧霁岚,你简直不可理喻!”沈凌川道。
“那你倒是来个周全的理由啊?”萧霁岚嘴角噙着三分笑,语气散漫。
沈凌川冷哼一声:“行。”
“哎哎哎,说话算话啊,这事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萧霁岚笑得意味深长。
落寒听着不对劲,便询问了一嘴:“啥事?”
萧霁岚随即一个旋身,飘飘然地转到白虎的位置前,手指轻叩兰花盏,沈凌川也觉得白虎在的那会儿他的表现很反常,便抬头注视着他,静待下文。
初春将至,疏枝横玉瘦,小萼点珠光。
“沈小主公的目光中充满了狐疑啊,那么可否猜出我询问白虎年龄、姓名的用意吗?”他正色道。
没等对面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
“因为……”
落、楚二人瞬间屏息凝神,沈凌川倒略有些不屑。
“狡兔都有三窟,我想找个人替代她,帮自己留条后路。”
寂静了三秒--
沈凌川:“呵。”
落寒: “我靠。”
楚听河:“什么?”
他倒是很满意对方三人的反应,束发一甩,掰着手指念叨:
“首先,一开始那女人就说她有很多种身份,随后我便观察她,寻找她的一些习惯性动作和显著特征。比如眼睛不爱乱动、胭脂抹的是绛朱色、额头的右侧有颗痣、喜欢摸衣服上带有兽毛的地方……”
列了十来条后,楚听河尖叫道:
“曾经怎么没发现你观察力那么强!”
萧霁岚的笑意又漫上来,雄雌莫辨,惊心动魄。他又故作无奈:
“我跟楚姑娘可不一样,我的观察都是带有目的。若是平常,定还是你眼力更好。不过可惜白虎一看也是江湖老手了,还想套点硬东西,但一样都没套出来,着实丢人。”
沈凌川默默注视着眼前明媚的少年,内心一阵翻涌。
从前从不敢承认,自己也会有动心一刻。幼时盛世,随父游历四方,赴过无数宴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未有一人真正入过眼。
当年身边友人如容雪斩、冷子安,饮酒对弈时,总会提起心上之人,那时只被他一句“眼光太低”驳回。
在世人眼中,他一向淡如皎月,清冷孤高,不容半分亵渎。
可面对萧霁岚……
他轻轻闭了闭眼,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深处,不露分毫。
灯花又落,思绪被强行掐断。他抬眸,声音平静无波:
“那你打算,找谁?”
“沈小主公这就不用管了,你还是想想出师的理由吧。”萧霁岚一挥手,便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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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他循着暮色,找到了一座藏在腊梅丛中的戏园。
残阳把檐角染得暖金,风卷着梅香漫过朱红廊柱,戏园静得只剩隐约丝竹,藏在一片疏影横斜里。
之所以找到这里,是因为他一开始先顺着早就默记过的凛舟会分布图,在最近之处找到了当地的一把手。
叫啥他倒没有细问,只是付了银两,让一把手帮他找白虎的替代者。
但是冤家路窄,萧霁岚还见到了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容雪斩。
他依旧一袭黑斗篷,如暗夜里的蝙蝠,眼眸间带着几分戏谑与惯有的戒备,仿佛靠近一点就能感受到贯穿心骨的凉意。
几个月毫无音讯,萧霁岚以为容雪斩已经隐匿在江湖之中了,谁料在这儿竟又撞见了那个跟他对不上眼的家伙。
纵他敌满九州,江山亦如画。
好在这回容雪斩的态度一改往日,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变得柔缓:
“楚听河怎样?”
“放心,亏待不了她。”萧霁岚冲他随意摆了摆手。
“姑且信你。”
然后再无任何刁难。
一把手也给了他一个带着幽幽兰香的纸绢,告诉他帮手就在陌城东南角的戏园,道是粉衣如霞,轻纱蒙半脸,眉目染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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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园里伶人罗袖蹁风,红梅落了满头,亦洒空街。
该是个极其灵动的人儿罢。萧霁岚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认为的那人的身形。
他两指夹着纸绢,在空落落的园里兜了大半圈,终于目光中出现了一个人。
粉衣。
轻纱。
还有……
一双蓝眼睛?
还真成“星河”了……
萧霁岚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的眼睛冰蓝冰蓝,目光幽幽,不染半分情绪。
他背手踱步上前,倒也不急着认识,顺手拉开一个长椅,双手靠着头便潇洒地躺了下去,从兜里摸出一片薄荷叶放到嘴中,一脸悠哉。
直到第三次他的睫羽抖开一片落梅后,伶人发话了:
“公子何干?”
“找你的。”
萧霁岚“腾”地坐起,干脆地递上了那张纸绢。
伶人轻扫一眼,立即恭敬道:
“公子直接说吧,任何事都可答应。”
萧霁岚盯着他瞧,反倒有点犯难:这伶人的蓝眼睛也太扎眼了,白虎会是这模样吗?
“哎,我想让你替一个人,细节待会儿再掰扯。现在主要问题是,她脸上蒙着黑纱,我当时没看清瞳色。”
令他欣喜的是,伶人瞬间了然,浅笑道:
“公子放心,凛舟会的人乐意采纳鄙人,一是能力,二便是这双蓝眸。鄙人曾经也有伪装他人的经验,组织的人只让我扮演同种眸色的猎物。”
“这么说……白虎也是蓝眸?”萧霁岚挑了挑眉。
“公子要相信凛舟会,它查人的能力可是一绝,保准一炷香未落,猎物的画像都能画出来。”
萧霁岚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大喜过望:
“那你们对江陵府熟不熟?”
但是伶人的回答让他失望了,对面语气谦恭:
“只要没人求助,这里的人不会深入了解。”
行吧,本来还想靠凛舟会摸一摸江陵府的底细呢。
侍人不如自恃。
等萧霁岚又跟伶人交代了几句细节后,对方问道:
“公子想让鄙人演哪一重身份?”
“你……都会些什么?”萧霁岚摸着下巴思忖了会儿,道。
既然都这么问了,伶人也不藏着捏着,昂头与他对视:
“若是对公子有利,鄙人可以扮演一个城的知府。”
此话一出,萧霁岚惊得直接把薄荷叶吐了,满眼不敢置信:这么个瘦瘦小小、看着风一吹就倒的人,居然能演一城之主?
“真能行?”
“公子放心,鄙人在府里干活那会儿,主上可是教了我不少呢!”
提到主上,他的目光中竟透出与初识楚听河时她夸容雪斩流露的三分艳羡,令萧霁岚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生出点不好的预感。
江湖上的天骄,他多少都听过,别又撞上个老熟人。
“你主上是谁?”
伶人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坦然开口:
“临安容府大公子容雪缘。想当年他指谁我杀谁,若不是后来因为一些微小的矛盾,我置气前往凛舟会,不然绝对是一代容府双枭,权倾朝野般的存在。”
一道惊雷在萧霁岚耳畔炸开,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时隔几载春秋,物是人非。
眼前这谦卑中夹杂着半分柔情的伶人,怎么会是他口中曾经杀伐果断的暗卫呢?
萧霁岚见他那双蓝眼睛一点点暗下去,连忙开口:
“你没事吧?”
说罢轻扯腰封,摸出一坛酒递过去,咧嘴粲然一笑:
“喝口酒解解闷?”
伶人愣了一下,旋即轻声道:
“没什么,只是……想他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公子来自哪?”伶人忽然问。
萧霁岚隐约察觉到他眼神里藏着一丝期待,道:
“姑苏。”
“太好了。”伶人激动得攥了下他的袖子,又立刻意识到失礼缩回手,语气依旧难掩兴奋,“姑苏离临安很近,回去后可否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容雪缘?”
萧霁岚捏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敢再看对方眼里那点朽木逢春般的光——因为容雪缘,早就死了。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是在来江陵的前一天,跟沈、楚、落三人看舆图时,那张公布其死讯的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萧霁岚喉结动了动,还是扯出一个轻松的笑:
“当然,小事一桩,过几天你就等回信。”
又猛地想起正事,赶紧补了一句:
“凛舟会这边你放心,扮演知府的事,等一切稳妥了你知会他们一声就行。我以后,怕是要常来光顾你们那儿。”
萧霁岚对凛舟会如驿站般那样死守存心的方式有些头疼,他们的卧底组织,自有一套更利落的传信法子:靠飞鸽传书、街头哑语、特定人员转手三层传递,上下指令一条线,外人根本看不出破绽。
念头转得纷乱,他略有些仓皇地离开了这座落满红梅的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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