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落埋旧梦,一曲广陵入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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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厅穹顶高悬。
柔白灯光一层层铺落,在舞台中央缓缓晕开,影影绰绰,如一片沉静湖水。
偌大的音乐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
舞台中央,裴清漪一身素白长裙,安静坐于琴案之后。
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像一层朦胧细雪。
后台工作人员朝她做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裴清漪低头,将手轻轻覆上琴弦。
指尖微凉。
琴音缓缓响起。
这是她最熟悉的一首曲子。
铮——
第一声泛音清冷悠长。
像水,像风,也像夜色深处某种极遥远的回响。
裴清漪闭着眼,指尖缓缓拨过琴弦。
琴声渐渐急了。
像风雪压城,又像千军夜行。
可就在某一瞬间,她指尖忽然微微一顿。
像有什么东西,自极远处骤然闯入耳边。
风声。
很远,又很近。
仿佛有人在雪夜里呼喊。
裴清漪轻轻皱眉。
琴音却未停。
可眼前灯光开始一点点模糊。
舞台,观众,音乐厅,仿佛都隔上了一层淡淡雾气。
她呼吸渐渐发紧。
耳边风声越来越重。
恍惚间,她竟像看见了漫天大雪。
雪夜里,有人策马疾驰。
远处火光摇曳。
隐约还有人厉声高喊:
“追上他!”
裴清漪猛地睁大眼。
琴音骤断。
“铮——!”
最后一道弦音骤然崩裂,刺耳至极。
像利刃划破长夜。
耳边嗡鸣瞬间炸开。
整个音乐厅灯光猛地一暗。
黑暗骤然吞没视线。
……
……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吱呀——
吱呀——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灯火辉煌的高楼。
也不是熟悉的琴桌。
而是一顶微微摇晃的青布车篷。
车厢里燃着小小风灯。
昏黄灯火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车帘外。
风雪呼啸。
远处隐约能看见城楼轮廓。
夜色沉沉,天地之间,只有漫天大雪。
恍惚间,她竟有些分不清,方才那场灯火辉煌的演奏,究竟是真是假。
可很快,她又轻轻垂下眼。
只觉得自己大约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这样的梦。
她已经做了很多年。
梦里总有一些奇怪的人和事。
有时是高楼灯火。
有时是陌生街道。
还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人。
可最让她在意的。
却是那些梦境似乎总与自己遗失的过去有关。
她记不起八岁前发生过什么。
只知道很多年前。
有人从一场翻覆的大船里救出了她。
除此之外。
一片空白。
这些年。
她曾无数次向养父母询问自己的来历。
得到的答案却始终不多。
只知道那场船难发生在汉水。
也只知道,她或许还有家人活在世上。
马车轻轻晃动。
裴清漪掀开车帘。
风雪扑面而来。
远处山影起伏。
汉水的方向,正在前方。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灞水。
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踏上寻找过去的路。
马车忽然一震。
前方拉车的老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赶车的老陈勒住缰绳。
低声骂了一句:
“这鬼天气。”
风雪吹过。
夜色沉沉压在群山之间,天地一片苍白。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枯林,枝影在夜色里不断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官道早已荒废。
沿途隐约还能看见被遗弃的车辙与破碎行囊。
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
山道之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越来越近。
像有人正在风雪里拼命奔逃。
裴清漪心口莫名一紧。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重重摔进雪里。
老陈显然也看见了前方的人影。
脸色微变。
“姑娘别过去。”
“前面怕是有麻烦。”
可裴清漪已经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风雪深处,一道黑色身影半跪在雪地间。
肩背染血。
墨色幕帷半覆在肩头,雪落满身。
那人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却仍死死撑着地面,试图起身。
裴清漪呼吸微滞。
而就在此时,远处火光骤然亮起。
隐约有人怒喝:
“别让他跑了!”
马蹄声迅速逼近。
风雪里杀气骤起。
那黑衣少年也缓缓抬起头。
风雪吹动幕帷,露出一双极浅的蓝色眼眸。
冰冷,锋利,像覆雪寒潭。
裴清漪怔了一瞬。
不知为何,她心口竟忽然轻轻一颤。
仿佛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在风雪里见过他。
可还未来得及细想,一道寒光骤然自夜色里逼近!
持刀黑衣人猛地扑来。
刀锋直取那少年后心。
裴清漪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踏雪而起,一手扣住那人腕脉,借势旋身。
动作轻而极快。
下一瞬,那黑衣人手腕骤然一麻,长刀脱手飞出。
裴清漪反手接刀,刀锋横掠而出,逼得对方连退数步。
另一人已从侧面扑来。
裴清漪迅速侧身避开,袖摆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极轻的弧度。
她抬手击中那人肩骨。
“咔”的一声轻响。
那人闷哼着踉跄后退。
短短数息,几名追兵竟已被逼退。
风雪翻卷。
少女立于雪夜之间,青色衣摆被风吹起,轻得像雪夜里一抹极淡青影。
那几名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半路竟会突然杀出这样一个少女。
其中一人低声咬牙:
“走!”
几人迅速退入风雪,很快消失不见。
可夜色深处,仍隐约能听见搜寻与马蹄声。
他们显然并未真正离开。
风雪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偶尔踩雪发出的轻响,以及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裴清漪这才缓缓停下动作。
她呼吸微乱,却很快恢复平稳。
风吹起她额边碎发,雪色映着侧脸,清冷得近乎不真实。
沈归半跪在雪地里。
肩头血迹早已浸透衣衫,像是已经撑了很久。
裴清漪快步走上前,扶住他。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沈归终于真正看清她的脸。
少女眉目清秀,眼眸澄澈,雪光映进她眼底时,就像山间清泉。
那一瞬间,风雪、人声、寒意,仿佛忽然都远了。
沈归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心底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曾这样,在风雪里看见过她。
胸口忽然重重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跨越漫长岁月,再一次回到了眼前。
裴清漪也在看着他。
少年头戴墨色幕帷,长纱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唯有风雪吹起帘隙时,隐约露出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眸。
火光映进那双眼睛里,清冷得像覆雪寒潭。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她却莫名生出一种极熟悉的感觉。
仿佛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在风雪里见过他。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彻骨寒意。
沈归低声开口: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声音有些哑。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刚刚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心口竟忽然轻轻一颤。
像沉寂许久的湖水,被人投入了一粒石子。
远处忽然再次传来脚步声。
比方才更多,也更杂乱。
隐约还能听见有人低声:
“搜!”
“他跑不远!”
裴清漪目光微沉,迅速收回视线。
“还能走吗?”
沈归抬头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能。”
其实肩背伤口早已疼得厉害。
可沈归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裴清漪扶着他迅速向山道另一侧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
长安城方向隐约还能看见灯火。
可天地之间,却已经透出一种乱世将临的荒凉。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
脚下积雪越来越深。
远处火光却始终紧追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山路忽然开始变窄。
一侧是陡峭山壁。
另一侧,则是覆雪深崖。
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着刺骨寒意。
裴清漪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而就在此时,后方火光骤然逼近!
“人在前面!”
“别让他逃了!”
山林间呼哨声四起。
追兵竟比方才更多。
火把连成一片,迅速封死山道。
裴清漪目光骤沉。
她迅速拔剑。
寒光映雪。
长剑出鞘的一瞬,雪色仿佛都亮了一瞬。
她低声道:
“你先走。”
沈归抬头看她。
“你呢?”
裴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我拦住他们。”
少女背影纤细,却稳稳挡在山道前。
风雪吹起她衣袖,像雪夜里的青竹。
沈归胸口忽然轻轻一震。
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竟越来越强。
仿佛这一幕,他曾经见过。
沈归没有动。
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若她独自留下,会死。
这个念头几乎是一瞬间掠过脑海。
沈归低声道:
“我不走。”
裴清漪微微一怔。
还未来得及回头,第一批追兵已经冲上山道!
刀锋破风而至。
裴清漪骤然踏雪而起,长剑横掠,寒光骤然划破夜色。
最前方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逼退数步。
可紧接着,又有数人同时扑来!
山道狭窄。
火光映着雪地。
刀光不断闪动。
追兵明明已经被裴清漪逼退。
却还不撤。
有人咬牙:
今日若让他活着离开,咱们都得死。
裴清漪剑势极快。
衣袂翻飞间,雪粒不断被剑风震散。
可那些人显然都是死士,竟完全不顾生死般不断逼近。
其中一人绕过裴清漪,直逼沈归而去。
沈归侧身避开刀锋。
脚下积雪却骤然一滑。
覆雪山石猛地塌陷!
他瞳孔骤缩,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
下一瞬——
身体猛地向后坠去!
风雪呼啸。
沈归只觉得耳边风声疯狂倒灌,身体不断向下坠落。
崖壁间积雪与碎石不断擦过肩背,带来尖锐剧痛。
上方火光迅速远去,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恍惚间,他脑海里竟忽然闪过音乐厅最后那一幕。
灯光熄灭,琴音骤断。
而那个坐在灯光里的白衣少女,终于一点点与风雪中的身影重叠。
意识逐渐模糊前,他最后看见的,是突然扑向崖边的一道青色身影。
裴清漪脸色骤变。
她几乎本能扑向崖边。
可风雪太大。
碎石不断滚落。
漆黑山崖深不见底,只剩呼啸风声不断回荡。
后方追兵却已再次逼近。
“他在那里!”
“别让他跑了!”
火光映红雪夜。
裴清漪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低头望向深崖,心口忽然狠狠一空。
明明只是初见。
可就在那人坠下山崖的一瞬,她却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仿佛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面前。
风雪扑满长夜。
远处长安灯火闪烁。
而命运,也终于在这一夜,缓缓开始转动。
夜色渐深。
窗外风雪仍未停歇。
裴清漪坐在灯下许久。
终究还是从箱底取出了那本梦境册子。
这些年,每当梦见那些奇怪的景象,她都会记下来。
起初只是觉得有趣,后来却渐渐发现,那些梦似乎越来越真实。
她翻开新的一页。
提笔写下:
【梦录·其一】
又梦见那座灯火通明的楼。
梦里有许多人。
他们静静坐在黑暗里,听我弹琴。
这一次,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可醒来时,却什么都记不清了。
裴清漪,刚放下笔,忽然又重新拿起继续写。
今夜还遇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雪夜里救下一个少年。
明明从未见过,可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却莫名一颤。
像是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可我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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