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落埋旧梦,一曲广陵入乱世。
——
那一夜。
裴清漪又梦见了那片水。
群山环抱,一片水面静静铺展开来。
山崖之间,一道飞瀑自高处垂落。
水雾弥漫。
阳光照下来,整个港湾都蒙着一层淡淡白雾。
一条条狭长黑舟静静排开。
身穿月白长衣的人立于舟首。
没有人说话,只有飞瀑落水的声音。
透过弥漫的水雾,飞瀑源头,一泓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湖水。
湖水中,隐约立着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台。
水面荡开第一圈细细水纹,像有人轻轻拨动整座山湖。
湖面依旧安静。
唯有那一圈水纹,一点一点向外扩散。
所有人都望向同一个方向,仿佛都在等一个人。
一道青色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晨光落在她发间,两支细长的银色长簪映着微光。
就在水纹即将碰到她脚下时。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琴音。
那琴音极轻,却像从水底传来,穿过漫天水雾,落在她耳边。
江面上的水纹骤然一颤。
黑舟、祭台、月白长衣,连同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青衣少女,都在这一声琴音里渐渐碎开。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未明。
她怔怔望着屋顶,许久没有动。
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方才梦里的那一声琴音,似乎仍停在耳边。
又是那个梦。
这些年来,她已不知第几次梦见那片水。
只是这一次,梦醒之后,那种不安比往常更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会发生什么。
天色将亮时,助理已经来催。
裴清漪洗漱更衣,抱琴出门。
不久之后,她坐在音乐厅中央。
穹顶高悬,灯光如雪。
台下人声渐渐安静下去。
裴清漪将琴横于膝上。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又想起梦里那片静止的水。
第一声琴音响起,《广陵散》开始了。
琴声缓缓流淌。
偌大的音乐厅安静无声。
而她眼前,却又浮现出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暴雨、江水、翻覆的大船、哭喊声此起彼伏。
梦里的自己似乎很小。
有人紧紧抱着她,有人在喊:
“抓紧——”
“别松手——”
下一瞬。
滔天巨浪迎面砸下,冰冷河水瞬间吞没一切。
黑暗,窒息,还有一种仿佛永远无法挣脱的下坠感。
忽然,耳边传来风声。
不是音乐厅里的风,而是雪夜的风,呼啸而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有人厉喝:
“追!”
“别让他跑了!”
琴音骤然一乱。
裴清漪猛地抬头。
铮——
琴弦崩断,刺耳弦音撕裂大厅。
灯光骤灭,黑暗瞬间吞没视野。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扑面。
耳边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吱呀——
吱呀——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灯火辉煌的高楼,也不是熟悉的琴桌,而是一顶微微摇晃的青布车篷。
车厢里燃着小小风灯。
昏黄灯火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车帘外,风雪呼啸。
远处隐约能看见城楼轮廓。
夜色沉沉,天地之间,只有漫天大雪。
恍惚间,她竟有些分不清,方才那场灯火辉煌的演奏,究竟是真是假。
可很快,她又轻轻垂下眼,只觉得自己大约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这样的梦,她已经做了很多年。
梦里总有一些奇怪的人和事。
有时是高楼灯火,有时是陌生街道,还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人。
可每次醒来,那些画面都会像雾一样散去,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影子。
就像她失去的六年记忆一样,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可最让她在意的,却是那些梦境似乎总与自己遗失的过去有关。
她记不起八岁前发生过什么。
只知道六年前,一场船难之后,裴修和沈蘅在岸边救起了她。
那时候,她高烧数日不退。?醒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后来两人曾带着她回去找过当年的幸存者,可始终没有找到她的家人。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雪光落入车厢。
裴清漪下意识低头。
怀里放着她的琴。
裴清漪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还在路上。
外头传来赶车声。
“姑娘醒了?”
是老陈。
裴清漪应了一声,掀开车帘。
天地皆白,远处长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老陈笑道:
“再有半日便进城了。”
裴清漪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已经离开灞水三天了。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灞水,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踏上寻找过去的路。
灞水桥边那座小院,她住了六年。
裴修教她读书、写字、抚琴,也教她诗书礼仪与士人风骨。
沈蘅则教她练武、轻功、辨草药,也教她如何在一条陌生的江河上找到活路。
小时候,她曾问过裴修:
“爹爹以前是做什么的?”
裴修正在抄书,头也不抬。
“抄书的。”
她又去问沈蘅。
沈蘅正在院里摘菜,笑着答:
“跑船的。”
小时候,她信了。
可随着年纪渐长,她越来越觉得不对。
寻常抄书人,不会博览群书,对门阀旧事、天下人物都了如指掌;
寻常跑船人,也不会有那样的轻功武艺,更不会知道那么多江湖异闻。
只是无论她怎么问,两人都不肯再说。
小时候,她曾无数次追问自己的来历。
而那场船难之后,还有谁幸存,能找到的线索实在太少。
直到洛阳战乱,越来越多流民南下,越来越多人经过灞水。
他们带来了新的消息。
有人从洛阳逃来;
有人从河洛一路南下;
也有人说,如今汉水沿岸聚集了许多南渡之人;
还有人又谈起了船难,他们说当年那场船难的幸存者或许就在其中。
从那天之后,那些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的念头,忽然又活了过来。
她想知道自己的来历,想知道那些梦境究竟从何而来。?也想知道,当年船上的人,是否还有人活着。
她越来越害怕,有一天连这些梦也会消失。
到那时,她与过去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也会彻底断掉。
于是数日前,她第一次认真向裴修提出。
“爹爹,我想去汉水。”
裴修继续抄书,很久没说话。
裴清漪以为他不会答应。
结果,裴修放下笔,只问了一句:
“想好了?”
裴清漪点头。
裴修:“路上会很危险。”
“知道。”
“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知道。”
裴修沉默很久。
窗外雨声淅沥。
他忽然发现,当年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去走。
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去吧。”
裴清漪至今记得那一刻。
因为裴修很少提起过去。
可那一天,他却告诉她,当年那场船难,或许还有幸存者活着。
于是,她终于踏上了那条寻找过去的路。
临行那天,沈蘅替她重新簪好发间银色分水刺。
裴修站在桥边,一直看着她骑马走远。
永嘉七年。
天下大乱,北地烽烟四起。
每日都有流民南下,也每日都有人死在路上。
汉水、荆州、建业,已经成了许多人活命的方向。
裴清漪望着风雪中的长安,轻轻收紧琴匣。
她不知道这一趟能找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但她知道,总该去看看。
风雪渐大。
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忽然一震。
前方拉车的老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老陈猛地勒住缰绳。
“吁——”
马匹长嘶。
车厢骤然一震。
裴清漪抬头。
“怎么了?”
老陈神色凝重。
“前面有人。”
风雪吹过。
夜色沉沉压在群山之间,天地一片苍白。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枯林,枝影在夜色里不断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官道早已荒废,沿途隐约还能看见被遗弃的车辙与破碎行囊。
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
而山道之间,渐渐传来急促马蹄声。
越来越近,像有人正在风雪里拼命奔逃。
裴清漪心口莫名一紧。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摔进雪里。
老陈显然也看见了前方的人影,脸色微变。
“姑娘别过去,前面怕是有麻烦。”
她本来也不想多管闲事。
可那人身后追来的马蹄声里,分明带着杀意。
裴清漪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漫天风雪里,那道黑色身影正踉跄奔来。
而更远处,数点火光正迅速逼近。
马蹄声穿透风雪,越来越近。
“快!”
“他就在前面!”
“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冰冷杀意扑面而来。
裴清漪神色微变。
下一瞬,那道黑影终于站不住,半跪在雪地里。
鲜血顺着衣袖滴落,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风雪之中,那人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却仍握着短刃,一步一步向前。
他缓缓抬起头。
幕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极浅的蓝色眼睛,像冰封千年的寒潭。
冷冽、锋利,却又莫名让人觉得熟悉。
四目相对。
裴清漪忽然怔了一下。
那双眼睛让她心口莫名一滞。
说不出缘由,只是看见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沉睡很久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这份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下一刻,后方追兵已至。
数名黑衣死士纵马冲出风雪。
长刀映雪,杀机毕露。
“杀——!”
“别让他跑。”
雪地中的少年猛地撑起身体。
短刃出鞘。
却因伤势太重踉跄了一下,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可他握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风雪卷过幕帷。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仍死死盯着逼近的黑衣人。
那样的眼神,不像是在求救,倒像是即便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追兵已经逼近,那人却没有后退,反而重新握紧了手中短刃。
可下一瞬,一道青色身影忽然越过他,挡在了风雪之间。
裴清漪下意识握紧腰间长剑,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发间银色分水刺在风雪中微微泛着寒光。
她却没有碰它。
娘亲说过,不到性命之危,不许动它。
她只是缓缓握住腰间长剑。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灞水,第一次遇见真正的追杀,也是第一次看见会死人的场面。
她本该转身离开,本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风雪呼啸。
下一瞬,两名黑衣人已经冲到近前。
“等等。”
其中一个黑衣人目光忽然落在她发间。
神色微微一变。
“分水刺?”
黑衣人明显顿了一下。
另一人低喝:
“别管她!一起杀!”
长刀挟着风雪当头斩落。
裴清漪几乎本能地拔出了剑,剑光出鞘。
掌心已经渗出冷汗,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腔。
可握剑的手,却没有松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向人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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