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长安千里白,一夜刀声入梦寒。
——
剑光掠过风雪。
少女握剑的姿势并不算老练,甚至能看出第一次真正与人交手的生涩。
可她仍挡在了自己前面。
沈归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卷进这样的麻烦里。
可奇怪的是,看着那道挡在身前的青色身影,他竟没有生出半分戒备。
仿佛潜意识里早已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
刀光迎面落下。
裴清漪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铮——
长剑出鞘。
雪光骤亮。
刀剑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
裴清漪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与人交手,和在院子里练剑完全不一样。
在灞水小院里,沈蘅会收力,会提醒她,会指出哪里错了。
可眼前的人不会。
这一刀,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黑衣人显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半路会冒出一个小姑娘。
随即大怒。
“找死!”
第二刀再次劈来。
裴清漪下意识后退半步。
剑锋斜挑。
这是她练过无数遍的动作,也是沈蘅教她的第一招。
借力,不硬接。
噗——
鲜血飞溅。
黑衣人惨叫一声,手腕被划开一道长长血口。
长刀脱手落地。
裴清漪整个人僵在那里。
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她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伤人。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握剑的手也轻轻发抖。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想吐。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哑声音。
“别发愣。”
裴清漪猛地回神。
下一瞬,第二匹快马已经冲了过来。
刀锋破风,直奔她后背。
雪地里的少年猛地跃起,短刃横斩。
铛——
刀锋被硬生生撞偏。
可他本就满身是伤。
这一动,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衣摆滴落。
裴清漪终于看清,这人伤得比自己想象得还重。
“走。”
少年低声开口。
“他们人太多。”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
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却冷得像风雪。
裴清漪握紧长剑。
“往哪里?”
少年只扫了一眼四周。
山势、树林、坡度、风向,仿佛都已经映入眼底。
下一刻便选出了唯一的生路。
“东边,进山。”
“为什么?”
“马进不去。走!”
话音刚落,第三支箭已经破空而来。
嗖——
少年一把拉住她手腕,猛地扑向路边雪坡。
箭矢擦着发梢飞过,钉进树干,入木三分。
裴清漪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人出手竟如此狠辣。
远处火把越来越近。
马蹄声几乎震动整片山林。
“快!”
“别让他跑了!”
“抓活的!”
“若抓不住——”
“杀!”
最后一个字穿过风雪,冰冷刺骨。
裴清漪心头微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卷进了一件极危险的事情。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少年转身朝山林奔去。
裴清漪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风雪越来越大。
积雪没过脚踝。
树林里到处都是横生的枯枝与乱石。
身后马蹄声却始终没有停下。
“在那边!”
“追!”
火光穿过林隙,忽明忽暗。
裴清漪握着剑奔跑,掌心全是冷汗。
耳边却始终回荡着方才那声惨叫。
雪地里的血,那只被自己划开的手。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剑伤在人身上,会是那个样子。
胃里又有些发紧,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左边。”
裴清漪一怔,几乎本能朝左侧闪开。
下一瞬,一支箭矢擦着肩头飞过,钉进前方树干。
她脸色微白。
若再慢半步,这一箭便会射中后心。
“别停。”
少年声音依旧冷静。
“他们有弓。”
裴清漪咬牙继续往前。
可很快,前方忽然出现三道黑影,竟有人绕到了前面。
“在那里!”
“拦住他们!”
裴清漪脸色一变,追兵竟然分开包抄了。
还未等她反应,身旁少年已经低声开口:
“右边那个。”
“什么?”
“右边,他先到。”
裴清漪几乎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长剑破雪,直取右侧黑衣人。
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主动出手,仓促举刀。
铛——
火星四溅。
裴清漪借力旋身,剑锋顺势挑开对方兵器。
这一招她练了上千次,几乎已经刻进身体本能。
黑衣人踉跄后退。
而就在同时,左侧追兵已经扑来。
裴清漪心头一紧,来不及了!
可下一瞬,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忽然破空飞来。
砰!
正中那人额角。
黑衣人闷哼一声,脚步顿时乱了。
裴清漪愣了一下,回头望去。
只见沈归扶着树干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手里却还握着第二块石头。
裴清漪:“……”
这算什么打法?
可偏偏很有用。
那人被砸得一个踉跄。
裴清漪抓住机会,剑锋一挑,再次逼退两人。
风雪之间,两人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配合。
一个负责出手,一个负责判断。
明明认识不过片刻,却意外地没有半点混乱。
仿佛某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
两人在山林间一路抵挡,一路继续奔行。
风雪掠过林间。
少女提剑奔行,青色衣袂掠过积雪。
风吹起鬓边碎发,发间银色分水刺在雪光里一闪而过。
沈归跟在后面,忽然有一瞬间失神。
仿佛无数岁月之前,他也曾追着这样一道身影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风雪漫天,背影却始终清晰。
可当他想要细想时,那种感觉又迅速散去。
记忆深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曾从岁月深处缓缓走来,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风雪越来越急。
山林深处几乎已经看不见路。
两人踩着积雪不断向前,呼吸在寒夜里化成白雾。
身后的追兵却始终没有被甩开。
火光时隐时现,像一群咬住猎物不放的恶狼。
裴清漪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亡命奔逃。
她原以为自己学了这么多年武,多少算有些本事。
可此刻才发现,面对真正的追杀,个人武艺竟如此渺小。
箭矢、马匹、人数,任何一样都足以要命。
又奔出一段距离。
沈归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里留下断断续续的红色痕迹。
裴清漪回头。
“你怎么样?”
“死不了。”
声音依旧平静,可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
裴清漪皱眉。
“他们为什么追你?”
沈归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裴清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他看着前方风雪,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裴清漪怔住。
她原本以为这是仇家追杀。
可看他的样子,似乎连自己为何被追杀都不清楚。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紧接着,数支箭矢同时射出。
“小心!”
沈归猛地抬手,一把将她推向旁边。
嗖——
箭矢擦着两人之间飞过,狠狠钉进树干。
裴清漪跌进雪里。
再抬头时,却忽然发现前方树林已经到了尽头。
呼啸山风迎面扑来,风声变得格外空旷。
数十丈高的断崖横亘在夜色之中。
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着刺骨寒意。
下方云雾翻涌,根本看不见底。
然而就在断崖右侧,贴着山壁,竟还有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羊肠小路。
小路沿着崖边蜿蜒而下。
一侧是冰冷山壁,一侧便是万丈深渊。
风雪覆盖其上,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而身后,夜色深处,仍隐约能听见搜寻与马蹄声。
他们显然并未真正离开。
风雪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偶尔踩雪发出的轻响,以及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火光已经越来越近。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出鞘声,全部汇聚而来,将整片山林围得水泄不通。
裴清漪握紧长剑,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风雪扑面而来,崖边枯树在夜色里摇晃,像无数伸出的鬼手。
追兵缓缓逼近。
裴清漪这才缓缓停下动作。
她呼吸微乱,却很快恢复平稳。
风吹起她额边碎发,雪色映着侧脸,清冷得近乎不真实。
沈归半跪在雪地里,肩头血迹早已浸透衣衫,像是已经撑了很久。
他终于第一次回头,看向那些追了自己整整一夜的人。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彻骨的冷意。
仿佛终于明白,今夜,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裴清漪快步走上前,扶住他。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风雪吹开墨色幕帷,她终于真正看清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睛。
火光映进去,冷得像覆雪寒潭。
明明只是初见,她心口却莫名轻轻一颤。
沈归终于真正看清她的脸。
少女眉目清秀,眼眸澄澈,雪光映进她眼底时,就像山间清泉。
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心底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曾这样,在风雪里看见过她。
胸口忽然重重一震,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跨越漫长岁月,再一次回到了眼前。
沈归也看着她,像是想确认什么。
可远处脚步声已经逼近。
隐约还能听见有人低声:
“搜!”
“他跑不远!”
裴清漪迅速收回视线。
“还能走吗?”
沈归抬头看着她,轻轻点头。
“能。”
其实肩背伤口早已疼得厉害。
可沈归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风雪越来越大。
长安城方向隐约还能看见灯火。
可天地之间,却已经透出一种乱世将临的荒凉。
裴清漪目光骤沉,她迅速拔剑。
长剑出鞘的一瞬,雪色仿佛都亮了一瞬。
她低声道:
“你先走。”
沈归抬头看她。
“你呢?”
裴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我拦住他们。”
少女背影纤细,却稳稳挡在那条崖边小路之前。
风雪吹起她衣袖,像雪夜里的青竹。
沈归胸口忽然轻轻一震。
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竟越来越强。
仿佛这一幕,他曾经见过。
沈归没有动。
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若她独自留下,会死。
这个念头几乎是一瞬间掠过脑海。
沈归低声道:
“我不走。”
裴清漪微微一怔。
还未来得及回头,第一批追兵已经冲上来,刀锋破风而至。
裴清漪骤然踏雪而起,长剑横掠,寒光骤然划破夜色。
最前方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逼退数步。
可紧接着,又有数人同时扑来!
林中树木密集。
火光映着雪地,刀光不断闪动。
追兵明明已经被裴清漪逼退,却还不撤。
有人咬牙:
“今日若让他活着离开,咱们都得死。”
裴清漪剑势极快。
衣袂翻飞间,雪粒不断被剑风震散。
可那些人显然都是死士,竟完全不顾生死般不断逼近。
其中一人绕过裴清漪,直逼沈归而去。
沈归侧身避开刀锋,脚下积雪却骤然一滑。
覆雪山石猛地塌陷。
沈归瞳孔骤缩,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
“当心!”
裴清漪伸手去抓,可只碰到他被风雪掀起的衣袖。
下一瞬,少年身形猛地向后坠去。
风雪刹那倒卷,崖边碎石纷纷滚落。
裴清漪几乎本能扑到崖边。
“喂!”
她声音被山风撕碎。
黑沉沉的崖底没有回应,只有碎雪和乱石一路坠下,许久都听不见落地声。
那一刻,她心口忽然狠狠一空。
明明只是初见,可她却像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人。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一场风雪,也曾有一个人,从她眼前坠入无边黑暗,而她没能抓住。
身后火光逼近,追兵已经冲上山道。
裴清漪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崖边站起。
现在不能停,更不能死在这里。
她握紧长剑,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风雪扑满长夜,远处长安灯火闪烁。
而命运,也终于在这一夜,缓缓开始转动。
天将亮时,裴清漪甩开追兵,沿着那条小路来到山崖下。
沿着崖底找了一日,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少年。
傍晚时分,风雪越来越大。
裴清漪躲进山道旁一座荒废的土地祠。
祠中蛛网密布,半截泥像倒在供案旁。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渐小了。
裴清漪离开土地祠沿着山崖往回走。
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车轮声。
老陈驾着马车一路寻来,看见她时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裴清漪重新回到马车上。
她低头,剑锋上还残留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
她怔怔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取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没有杀人,可她终于知道,原来伤人和杀人之间,也只隔着一线。
许久之后,她从琴匣夹层里取出那本小小册子。
火折子点亮,微弱火光照着纸页。
她低头写下:
【梦录·其一|又梦抚琴】
又梦见灯光。
又梦见很多人。
他们安静坐在那里,听我弹琴。
醒来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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