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灞桥落雪

雪压长安千里白,一夜刀声入梦寒。

——

剑光掠过风雪。

少女握剑的姿势并不算老练,甚至能看出第一次真正与人交手的生涩。

可她仍挡在了自己前面。

沈归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卷进这样的麻烦里。

可奇怪的是,看着那道挡在身前的青色身影,他竟没有生出半分戒备。

仿佛潜意识里早已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

刀光迎面落下。

裴清漪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铮——

长剑出鞘。

雪光骤亮。

刀剑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

裴清漪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与人交手,和在院子里练剑完全不一样。

在灞水小院里,沈蘅会收力,会提醒她,会指出哪里错了。

可眼前的人不会。

这一刀,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黑衣人显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半路会冒出一个小姑娘。

随即大怒。

“找死!”

第二刀再次劈来。

裴清漪下意识后退半步。

剑锋斜挑。

这是她练过无数遍的动作,也是沈蘅教她的第一招。

借力,不硬接。

噗——

鲜血飞溅。

黑衣人惨叫一声,手腕被划开一道长长血口。

长刀脱手落地。

裴清漪整个人僵在那里。

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她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伤人。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握剑的手也轻轻发抖。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想吐。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哑声音。

“别发愣。”

裴清漪猛地回神。

下一瞬,第二匹快马已经冲了过来。

刀锋破风,直奔她后背。

雪地里的少年猛地跃起,短刃横斩。

铛——

刀锋被硬生生撞偏。

可他本就满身是伤。

这一动,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衣摆滴落。

裴清漪终于看清,这人伤得比自己想象得还重。

“走。”

少年低声开口。

“他们人太多。”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

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却冷得像风雪。

裴清漪握紧长剑。

“往哪里?”

少年只扫了一眼四周。

山势、树林、坡度、风向,仿佛都已经映入眼底。

下一刻便选出了唯一的生路。

“东边,进山。”

“为什么?”

“马进不去。走!”

话音刚落,第三支箭已经破空而来。

嗖——

少年一把拉住她手腕,猛地扑向路边雪坡。

箭矢擦着发梢飞过,钉进树干,入木三分。

裴清漪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人出手竟如此狠辣。

远处火把越来越近。

马蹄声几乎震动整片山林。

“快!”

“别让他跑了!”

“抓活的!”

“若抓不住——”

“杀!”

最后一个字穿过风雪,冰冷刺骨。

裴清漪心头微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卷进了一件极危险的事情。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少年转身朝山林奔去。

裴清漪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风雪越来越大。

积雪没过脚踝。

树林里到处都是横生的枯枝与乱石。

身后马蹄声却始终没有停下。

“在那边!”

“追!”

火光穿过林隙,忽明忽暗。

裴清漪握着剑奔跑,掌心全是冷汗。

耳边却始终回荡着方才那声惨叫。

雪地里的血,那只被自己划开的手。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剑伤在人身上,会是那个样子。

胃里又有些发紧,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左边。”

裴清漪一怔,几乎本能朝左侧闪开。

下一瞬,一支箭矢擦着肩头飞过,钉进前方树干。

她脸色微白。

若再慢半步,这一箭便会射中后心。

“别停。”

少年声音依旧冷静。

“他们有弓。”

裴清漪咬牙继续往前。

可很快,前方忽然出现三道黑影,竟有人绕到了前面。

“在那里!”

“拦住他们!”

裴清漪脸色一变,追兵竟然分开包抄了。

还未等她反应,身旁少年已经低声开口:

“右边那个。”

“什么?”

“右边,他先到。”

裴清漪几乎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长剑破雪,直取右侧黑衣人。

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主动出手,仓促举刀。

铛——

火星四溅。

裴清漪借力旋身,剑锋顺势挑开对方兵器。

这一招她练了上千次,几乎已经刻进身体本能。

黑衣人踉跄后退。

而就在同时,左侧追兵已经扑来。

裴清漪心头一紧,来不及了!

可下一瞬,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忽然破空飞来。

砰!

正中那人额角。

黑衣人闷哼一声,脚步顿时乱了。

裴清漪愣了一下,回头望去。

只见沈归扶着树干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手里却还握着第二块石头。

裴清漪:“……”

这算什么打法?

可偏偏很有用。

那人被砸得一个踉跄。

裴清漪抓住机会,剑锋一挑,再次逼退两人。

风雪之间,两人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配合。

一个负责出手,一个负责判断。

明明认识不过片刻,却意外地没有半点混乱。

仿佛某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

两人在山林间一路抵挡,一路继续奔行。

风雪掠过林间。

少女提剑奔行,青色衣袂掠过积雪。

风吹起鬓边碎发,发间银色分水刺在雪光里一闪而过。

沈归跟在后面,忽然有一瞬间失神。

仿佛无数岁月之前,他也曾追着这样一道身影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风雪漫天,背影却始终清晰。

可当他想要细想时,那种感觉又迅速散去。

记忆深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曾从岁月深处缓缓走来,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风雪越来越急。

山林深处几乎已经看不见路。

两人踩着积雪不断向前,呼吸在寒夜里化成白雾。

身后的追兵却始终没有被甩开。

火光时隐时现,像一群咬住猎物不放的恶狼。

裴清漪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亡命奔逃。

她原以为自己学了这么多年武,多少算有些本事。

可此刻才发现,面对真正的追杀,个人武艺竟如此渺小。

箭矢、马匹、人数,任何一样都足以要命。

又奔出一段距离。

沈归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里留下断断续续的红色痕迹。

裴清漪回头。

“你怎么样?”

“死不了。”

声音依旧平静,可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

裴清漪皱眉。

“他们为什么追你?”

沈归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裴清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他看着前方风雪,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裴清漪怔住。

她原本以为这是仇家追杀。

可看他的样子,似乎连自己为何被追杀都不清楚。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紧接着,数支箭矢同时射出。

“小心!”

沈归猛地抬手,一把将她推向旁边。

嗖——

箭矢擦着两人之间飞过,狠狠钉进树干。

裴清漪跌进雪里。

再抬头时,却忽然发现前方树林已经到了尽头。

呼啸山风迎面扑来,风声变得格外空旷。

数十丈高的断崖横亘在夜色之中。

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着刺骨寒意。

下方云雾翻涌,根本看不见底。

然而就在断崖右侧,贴着山壁,竟还有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羊肠小路。

小路沿着崖边蜿蜒而下。

一侧是冰冷山壁,一侧便是万丈深渊。

风雪覆盖其上,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而身后,夜色深处,仍隐约能听见搜寻与马蹄声。

他们显然并未真正离开。

风雪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偶尔踩雪发出的轻响,以及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火光已经越来越近。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出鞘声,全部汇聚而来,将整片山林围得水泄不通。

裴清漪握紧长剑,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风雪扑面而来,崖边枯树在夜色里摇晃,像无数伸出的鬼手。

追兵缓缓逼近。

裴清漪这才缓缓停下动作。

她呼吸微乱,却很快恢复平稳。

风吹起她额边碎发,雪色映着侧脸,清冷得近乎不真实。

沈归半跪在雪地里,肩头血迹早已浸透衣衫,像是已经撑了很久。

他终于第一次回头,看向那些追了自己整整一夜的人。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彻骨的冷意。

仿佛终于明白,今夜,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裴清漪快步走上前,扶住他。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风雪吹开墨色幕帷,她终于真正看清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睛。

火光映进去,冷得像覆雪寒潭。

明明只是初见,她心口却莫名轻轻一颤。

沈归终于真正看清她的脸。

少女眉目清秀,眼眸澄澈,雪光映进她眼底时,就像山间清泉。

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心底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曾这样,在风雪里看见过她。

胸口忽然重重一震,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跨越漫长岁月,再一次回到了眼前。

沈归也看着她,像是想确认什么。

可远处脚步声已经逼近。

隐约还能听见有人低声:

“搜!”

“他跑不远!”

裴清漪迅速收回视线。

“还能走吗?”

沈归抬头看着她,轻轻点头。

“能。”

其实肩背伤口早已疼得厉害。

可沈归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风雪越来越大。

长安城方向隐约还能看见灯火。

可天地之间,却已经透出一种乱世将临的荒凉。

裴清漪目光骤沉,她迅速拔剑。

长剑出鞘的一瞬,雪色仿佛都亮了一瞬。

她低声道:

“你先走。”

沈归抬头看她。

“你呢?”

裴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我拦住他们。”

少女背影纤细,却稳稳挡在那条崖边小路之前。

风雪吹起她衣袖,像雪夜里的青竹。

沈归胸口忽然轻轻一震。

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竟越来越强。

仿佛这一幕,他曾经见过。

沈归没有动。

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若她独自留下,会死。

这个念头几乎是一瞬间掠过脑海。

沈归低声道:

“我不走。”

裴清漪微微一怔。

还未来得及回头,第一批追兵已经冲上来,刀锋破风而至。

裴清漪骤然踏雪而起,长剑横掠,寒光骤然划破夜色。

最前方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逼退数步。

可紧接着,又有数人同时扑来!

林中树木密集。

火光映着雪地,刀光不断闪动。

追兵明明已经被裴清漪逼退,却还不撤。

有人咬牙:

“今日若让他活着离开,咱们都得死。”

裴清漪剑势极快。

衣袂翻飞间,雪粒不断被剑风震散。

可那些人显然都是死士,竟完全不顾生死般不断逼近。

其中一人绕过裴清漪,直逼沈归而去。

沈归侧身避开刀锋,脚下积雪却骤然一滑。

覆雪山石猛地塌陷。

沈归瞳孔骤缩,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

“当心!”

裴清漪伸手去抓,可只碰到他被风雪掀起的衣袖。

下一瞬,少年身形猛地向后坠去。

风雪刹那倒卷,崖边碎石纷纷滚落。

裴清漪几乎本能扑到崖边。

“喂!”

她声音被山风撕碎。

黑沉沉的崖底没有回应,只有碎雪和乱石一路坠下,许久都听不见落地声。

那一刻,她心口忽然狠狠一空。

明明只是初见,可她却像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人。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一场风雪,也曾有一个人,从她眼前坠入无边黑暗,而她没能抓住。

身后火光逼近,追兵已经冲上山道。

裴清漪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崖边站起。

现在不能停,更不能死在这里。

她握紧长剑,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风雪扑满长夜,远处长安灯火闪烁。

而命运,也终于在这一夜,缓缓开始转动。

天将亮时,裴清漪甩开追兵,沿着那条小路来到山崖下。

沿着崖底找了一日,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少年。

傍晚时分,风雪越来越大。

裴清漪躲进山道旁一座荒废的土地祠。

祠中蛛网密布,半截泥像倒在供案旁。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渐小了。

裴清漪离开土地祠沿着山崖往回走。

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车轮声。

老陈驾着马车一路寻来,看见她时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裴清漪重新回到马车上。

她低头,剑锋上还残留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

她怔怔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取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没有杀人,可她终于知道,原来伤人和杀人之间,也只隔着一线。

许久之后,她从琴匣夹层里取出那本小小册子。

火折子点亮,微弱火光照着纸页。

她低头写下:

【梦录·其一|又梦抚琴】

又梦见灯光。

又梦见很多人。

他们安静坐在那里,听我弹琴。

醒来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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