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未消埋故径,终南山色锁前尘。
——
长安郊外。
破败驿亭孤零零立在荒野之间。
门板被寒风吹得不断作响。
四周林木覆雪,乌云低压。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白冷色。
驿亭中央燃着一堆火。
火光忽明忽暗,将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血腥气。
崔叙是在剧烈头痛中醒来的。
意识恢复的瞬间,耳边只剩风雪呼啸。
他皱着眉撑起身体,眼前阵阵发黑。
火堆旁坐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深青披风,高高挽着发髻,手中握着一支竹笛。
火光映着她侧脸。
那种美并不锋利,却像旧时金谷园残留下来的月色。
见男子醒来,她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起身,轻轻行礼。
“王公子。”
崔叙愣了半天,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你叫我什么?”
女子神情微讶。
“公子这是怎么了?”
她迟疑片刻,轻声道:
“公子名王悦,出自琅琊王氏。”
风雪骤然灌进耳中。
火堆“啪”地炸开一点火星。
崔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宽袍,又看向驿亭、篝火、风雪。
没有音乐厅,没有城市。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崔叙喉结缓缓动了动。
“现在……是哪年?”
女子沉默片刻。
“永嘉七年,正月初二。”
崔叙眼前一黑,差点又昏过去。
永嘉七年。
西晋末年。
洛阳将陷,中原将亡,一个时代即将崩塌。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捂住脸。
低低骂了句:
“疯了吧……”
火光轻轻摇晃。
女子看了他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公子不记得妾身了?”
崔叙抬头。
女子轻声道:
“妾身宋祎。”
这个名字让崔叙微微一怔。
宋祎,绿珠弟子,石崇旧人,后来辗转入王敦府中。
史书里寥寥数笔的人,如今却真实站在眼前。
宋祎低声道:
“昨夜在官道受伤昏迷,妾身还以为公子只是受了惊。”
崔叙揉了揉额角。
脑子仍混乱得厉害。
与此同时,驿亭另一个房间。
剧痛从后背传来,沈归猛地睁开眼,刺骨寒风灌入肺腑。
沈归下意识摸向胸口,伤口还在,疼得厉害。
他努力撑起身体。
下一刻,伤口撕裂般剧痛。
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记忆一点点回笼。
风雪、追兵、断崖,还有崖边那道青色身影。
沈归忽然坐直,下意识朝四周望去。
没有音乐厅、没有医院、也没有熟悉的现代世界。
房间空荡荡,又破旧。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沈归沉默许久。
原来坠崖也回不去,他竟然还在这里。
另一边崔叙也许是心存侥幸,他慌忙问宋祎:
“只有我一个人?”
宋祎正欲开口,偏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她神色微变。
“另一位公子醒了。”
片刻后,偏房木门被人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崔叙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整个人愣住。
男子一边走进来,一边抬手摘下幕帷。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眼睛却是极淡的蓝。
火光映着那张脸,轮廓冷峻得近乎不像中原人。
那头颜色极浅的栗色长发,在火光下隐约泛着淡淡金色。
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
崔叙怔了好几秒。
终于没忍住: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归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袖,神情里尽是无奈与茫然。
“我也不知道。”
他声音有些哑,显然刚醒不久。
随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略带天然卷曲的浅栗色长发,沉默很久。
崔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连宋祎都微微怔了一下。
沈归冷冷看了他一眼。
崔叙立刻努力把笑憋回去。
“不是……”
“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西域王子。”
沈归:“……”
他懒得理崔叙,径直走到火边坐下。
火光映着那双浅蓝色眼睛,竟有种说不出的冷感。
他低头望着火焰。
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里是哪?”
宋祎低声回答:
“长安南郊。”
崔叙靠在木柱旁,长长叹了口气。
“永嘉七年。”
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归闭上眼。
听见“永嘉七年”四个字时,他便已经明白,一切都不是梦。
宋祎替两人添了热水。
火光安静燃烧。
宋祎的目光落在沈归身上。
那头浅栗色长发与极淡的蓝色眼睛,即便在乱世长安,也极少见。
她终于轻声问道:
“这位公子是?”
风雪不断灌进窗缝。
火堆噼啪作响。
片刻后,崔叙忽然撑着下巴开口:
“他是我的随侍,叫沈归。”
沈归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显然懒得拆穿。
崔叙一本正经开始胡编:
“他平日最爱读书写诗,就是脾气不太好。”
“早些年跟着西域商队走南闯北,前不久才来投奔我。”
沈归:“……”
宋祎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可那笑意里,却分明带着几分不信。
夜色渐深。
风雪不断拍打窗棂,火堆轻轻燃烧。
宋祎替两人重新添了热水。
低声道:
“王公子,伤药已经换好了。”
崔叙怔了一下。
“王公子”这个称呼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仿佛“崔叙”这个名字,已经离这里很远很远,远得像上一世。
可宋祎仍望着他,显然是在等他说话。
崔叙沉默片刻,终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崔叙”像是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从这一刻开始,在这里,他只能叫王悦。
王悦靠在木柱旁,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这一身伤怎么来的?”
沈归低头看了眼缠着布带的肩背,沉默片刻。
“醒来时,人已经在追我。”
“后来掉下山崖。”
驿亭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宋祎添水的动作都微微顿了一下。
王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好友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自己醒来时,虽然也受了伤,至少已经被人救下。
可沈归却是从追杀开始,一路逃命,最后还摔下山崖。
良久,王悦才缓缓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我运气好些。”
“至少睁开眼时,没人提刀追着要我的命。”
火光渐渐暗下来。
外面风雪拍打窗棂。
王悦忽然问:
“那些人长什么样?”
沈归沉默着回忆。
狼首铜牌、黑衣骑兵、制式长弓。
还有那句冰冷至极的话:
“若抓不住——杀。”
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山匪会说的话,更不像临时起意的劫掠。
那些人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宋祎在一旁听着,听他说起一路逃亡,心里终于有些不忍。
“长安附近近来确实不太平。”
“不过如此规模的人手,不像普通流寇。”
夜里。
众人睡去,沈归却始终没有睡着。
火光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山崖边那道青色身影。
明明只是初见,可闭上眼时,眼前却总是她。
仿佛很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终南山外,风雪仍未停歇。
自那日雪夜之后,已过去两日。
裴清漪已经在山下小镇住了下来。
窗外风雪簌簌落下。
裴清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粗糙舆图。
汉水、长安、终南山。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地图,目光最终停留在终南山方向。
这两日里,她已经问过不少人当年船难的消息。虽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线索,却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商人口中听说,终南山下住着一个姓周的老船工。
他年轻时跑过汉水,后来伤了腿,便留在终南山下的小镇谋生。
老商人说,若真想打听当年的事,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因为那场船难发生时,老周就在船上。
次日晨光透过窗纸。
裴清漪翻开旧册,习惯性想写下昨夜梦见的东西。
可提起笔时,才忽然发现,昨夜竟一夜无梦。
她怔了许久,这是很多年来第一次。
笔尖停顿良久,最终只写下几行字。
【梦录·补记】
昨夜无梦。
可醒来时,我还是想起了那个少年。
其实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记得那双极浅的冰蓝色眼睛。
还有风雪里,他最后回头看向我的那一眼。
风雪初停。
裴清漪循着老商人留下的方向,来到终南山下一条偏僻旧巷。
巷子尽头,一间低矮木屋静静立在那里。
屋檐下挂着旧船灯,木门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黑。
老商人说,当年安康那场船难,老周就在船上。
若还有人记得那夜的事,大概也只有他了。
裴清漪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这一趟究竟能问出什么。
但这是离开灞水以来,离过去最近的一条线索。
风吹过终南山。
檐下旧船灯轻轻摇晃。
裴清漪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咚——
咚——
咚——
木门内,很快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谁啊?”
裴清漪深吸一口气。
“晚辈想打听一场船难。”
门内忽然安静下来。
良久。
那道苍老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哪里的船难?”
山风穿过长巷。
裴清漪缓缓开口。
“永嘉元年。”
“正月。”
“安康那场船难。”
门内忽然传来”当啷”一声。
像是茶盏摔碎在地。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而急促的咳嗽。
长巷里风声掠过。
裴清漪站在门外,指尖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攥紧。
她来终南山之前,从未想过,会有人仅仅听见“永嘉元年”四个字,便有这样大的反应。
屋内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老人压抑的喘息声。
许久,裴清漪才轻声开口:
“晚辈姓裴。”
“六年前,我是从安康那场船难里,被人救起来的。”
门内忽然再一次安静下来,像是连呼吸都停住了。
风吹动檐下旧船灯,灯影轻轻摇晃。
良久,木门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仿佛被尘封六年的往事,终于再次被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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