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雪故人来

旧雪未消埋故径,终南山色锁前尘。

——

长安郊外。

破败驿亭孤零零立在荒野之间。

门板被寒风吹得不断作响。

四周林木覆雪,乌云低压。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白冷色。

驿亭中央燃着一堆火。

火光忽明忽暗,将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血腥气。

崔叙是在剧烈头痛中醒来的。

意识恢复的瞬间,耳边只剩风雪呼啸。

他皱着眉撑起身体,眼前阵阵发黑。

火堆旁坐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深青披风,高高挽着发髻,手中握着一支竹笛。

火光映着她侧脸。

那种美并不锋利,却像旧时金谷园残留下来的月色。

见男子醒来,她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起身,轻轻行礼。

“王公子。”

崔叙愣了半天,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你叫我什么?”

女子神情微讶。

“公子这是怎么了?”

她迟疑片刻,轻声道:

“公子名王悦,出自琅琊王氏。”

风雪骤然灌进耳中。

火堆“啪”地炸开一点火星。

崔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宽袍,又看向驿亭、篝火、风雪。

没有音乐厅,没有城市。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崔叙喉结缓缓动了动。

“现在……是哪年?”

女子沉默片刻。

“永嘉七年,正月初二。”

崔叙眼前一黑,差点又昏过去。

永嘉七年。

西晋末年。

洛阳将陷,中原将亡,一个时代即将崩塌。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捂住脸。

低低骂了句:

“疯了吧……”

火光轻轻摇晃。

女子看了他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公子不记得妾身了?”

崔叙抬头。

女子轻声道:

“妾身宋祎。”

这个名字让崔叙微微一怔。

宋祎,绿珠弟子,石崇旧人,后来辗转入王敦府中。

史书里寥寥数笔的人,如今却真实站在眼前。

宋祎低声道:

“昨夜在官道受伤昏迷,妾身还以为公子只是受了惊。”

崔叙揉了揉额角。

脑子仍混乱得厉害。

与此同时,驿亭另一个房间。

剧痛从后背传来,沈归猛地睁开眼,刺骨寒风灌入肺腑。

沈归下意识摸向胸口,伤口还在,疼得厉害。

他努力撑起身体。

下一刻,伤口撕裂般剧痛。

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记忆一点点回笼。

风雪、追兵、断崖,还有崖边那道青色身影。

沈归忽然坐直,下意识朝四周望去。

没有音乐厅、没有医院、也没有熟悉的现代世界。

房间空荡荡,又破旧。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沈归沉默许久。

原来坠崖也回不去,他竟然还在这里。

另一边崔叙也许是心存侥幸,他慌忙问宋祎:

“只有我一个人?”

宋祎正欲开口,偏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她神色微变。

“另一位公子醒了。”

片刻后,偏房木门被人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崔叙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整个人愣住。

男子一边走进来,一边抬手摘下幕帷。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眼睛却是极淡的蓝。

火光映着那张脸,轮廓冷峻得近乎不像中原人。

那头颜色极浅的栗色长发,在火光下隐约泛着淡淡金色。

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

崔叙怔了好几秒。

终于没忍住: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归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袖,神情里尽是无奈与茫然。

“我也不知道。”

他声音有些哑,显然刚醒不久。

随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略带天然卷曲的浅栗色长发,沉默很久。

崔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连宋祎都微微怔了一下。

沈归冷冷看了他一眼。

崔叙立刻努力把笑憋回去。

“不是……”

“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西域王子。”

沈归:“……”

他懒得理崔叙,径直走到火边坐下。

火光映着那双浅蓝色眼睛,竟有种说不出的冷感。

他低头望着火焰。

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里是哪?”

宋祎低声回答:

“长安南郊。”

崔叙靠在木柱旁,长长叹了口气。

“永嘉七年。”

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归闭上眼。

听见“永嘉七年”四个字时,他便已经明白,一切都不是梦。

宋祎替两人添了热水。

火光安静燃烧。

宋祎的目光落在沈归身上。

那头浅栗色长发与极淡的蓝色眼睛,即便在乱世长安,也极少见。

她终于轻声问道:

“这位公子是?”

风雪不断灌进窗缝。

火堆噼啪作响。

片刻后,崔叙忽然撑着下巴开口:

“他是我的随侍,叫沈归。”

沈归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显然懒得拆穿。

崔叙一本正经开始胡编:

“他平日最爱读书写诗,就是脾气不太好。”

“早些年跟着西域商队走南闯北,前不久才来投奔我。”

沈归:“……”

宋祎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可那笑意里,却分明带着几分不信。

夜色渐深。

风雪不断拍打窗棂,火堆轻轻燃烧。

宋祎替两人重新添了热水。

低声道:

“王公子,伤药已经换好了。”

崔叙怔了一下。

“王公子”这个称呼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仿佛“崔叙”这个名字,已经离这里很远很远,远得像上一世。

可宋祎仍望着他,显然是在等他说话。

崔叙沉默片刻,终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崔叙”像是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从这一刻开始,在这里,他只能叫王悦。

王悦靠在木柱旁,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这一身伤怎么来的?”

沈归低头看了眼缠着布带的肩背,沉默片刻。

“醒来时,人已经在追我。”

“后来掉下山崖。”

驿亭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宋祎添水的动作都微微顿了一下。

王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好友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自己醒来时,虽然也受了伤,至少已经被人救下。

可沈归却是从追杀开始,一路逃命,最后还摔下山崖。

良久,王悦才缓缓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我运气好些。”

“至少睁开眼时,没人提刀追着要我的命。”

火光渐渐暗下来。

外面风雪拍打窗棂。

王悦忽然问:

“那些人长什么样?”

沈归沉默着回忆。

狼首铜牌、黑衣骑兵、制式长弓。

还有那句冰冷至极的话:

“若抓不住——杀。”

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山匪会说的话,更不像临时起意的劫掠。

那些人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宋祎在一旁听着,听他说起一路逃亡,心里终于有些不忍。

“长安附近近来确实不太平。”

“不过如此规模的人手,不像普通流寇。”

夜里。

众人睡去,沈归却始终没有睡着。

火光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山崖边那道青色身影。

明明只是初见,可闭上眼时,眼前却总是她。

仿佛很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终南山外,风雪仍未停歇。

自那日雪夜之后,已过去两日。

裴清漪已经在山下小镇住了下来。

窗外风雪簌簌落下。

裴清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粗糙舆图。

汉水、长安、终南山。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地图,目光最终停留在终南山方向。

这两日里,她已经问过不少人当年船难的消息。虽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线索,却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商人口中听说,终南山下住着一个姓周的老船工。

他年轻时跑过汉水,后来伤了腿,便留在终南山下的小镇谋生。

老商人说,若真想打听当年的事,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因为那场船难发生时,老周就在船上。

次日晨光透过窗纸。

裴清漪翻开旧册,习惯性想写下昨夜梦见的东西。

可提起笔时,才忽然发现,昨夜竟一夜无梦。

她怔了许久,这是很多年来第一次。

笔尖停顿良久,最终只写下几行字。

【梦录·补记】

昨夜无梦。

可醒来时,我还是想起了那个少年。

其实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记得那双极浅的冰蓝色眼睛。

还有风雪里,他最后回头看向我的那一眼。

风雪初停。

裴清漪循着老商人留下的方向,来到终南山下一条偏僻旧巷。

巷子尽头,一间低矮木屋静静立在那里。

屋檐下挂着旧船灯,木门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黑。

老商人说,当年安康那场船难,老周就在船上。

若还有人记得那夜的事,大概也只有他了。

裴清漪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这一趟究竟能问出什么。

但这是离开灞水以来,离过去最近的一条线索。

风吹过终南山。

檐下旧船灯轻轻摇晃。

裴清漪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咚——

咚——

咚——

木门内,很快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谁啊?”

裴清漪深吸一口气。

“晚辈想打听一场船难。”

门内忽然安静下来。

良久。

那道苍老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哪里的船难?”

山风穿过长巷。

裴清漪缓缓开口。

“永嘉元年。”

“正月。”

“安康那场船难。”

门内忽然传来”当啷”一声。

像是茶盏摔碎在地。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而急促的咳嗽。

长巷里风声掠过。

裴清漪站在门外,指尖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攥紧。

她来终南山之前,从未想过,会有人仅仅听见“永嘉元年”四个字,便有这样大的反应。

屋内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老人压抑的喘息声。

许久,裴清漪才轻声开口:

“晚辈姓裴。”

“六年前,我是从安康那场船难里,被人救起来的。”

门内忽然再一次安静下来,像是连呼吸都停住了。

风吹动檐下旧船灯,灯影轻轻摇晃。

良久,木门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仿佛被尘封六年的往事,终于再次被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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