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忽从风雪起,一灯照破汉水痕。
——
终南山下。
清晨。
昨夜风雪已停。
长巷里的积雪还未化开,踩上去时发出细细的声响。
裴清漪站在那间低矮木屋前。
檐下旧船灯仍在风里轻轻摇晃。
昨夜那位老人咳得厉害,只隔着门板说了一句:“明日再来。”
于是今日天刚亮,她便来了。
轻轻叩门后,屋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轻一重,像是腿脚不太方便。
片刻后,木门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约莫六十余岁。
背有些佝偻,右腿明显不太利索。
他站在门口,看了裴清漪许久,才慢慢侧开身子。
“进来吧。”
屋内不大。
火盆烧着炭,墙边靠着半截旧船桨,角落里摆着一盏生锈的船灯。
老人坐下后,先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昨日说,想打听永嘉元年的船难?”
裴清漪点头。
“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火盆里。
“那场船难,我记得。”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隔着很多年。
“因为我就在那条船上。”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火光轻轻跳动。
裴清漪下意识坐直了些。
老人继续道:
“那时候北边乱,很多人往南走。”
“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还有不少护卫和仆从。”
“瞧着都不是寻常人家。”
裴清漪轻声问:
“您知道他们是谁吗?”
老人摇头。
“船工不问客人的事。”
“再说都过去六年了,许多事也记不清了。”
他说完后沉默了一阵,似乎仍在努力回忆。
“只记得船上人很多,上上下下,挤得满满当当。”
“那船原本是往襄阳去的,谁也没想到,会出事。”
裴清漪望着他。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人望着火光。
许久才开口。
“起了大雾,很大的雾。”
“雾从水面漫上来,后来连船头都快看不见了。”
“船老大本来想停船,可最后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还有一件怪事。”
裴清漪轻声问:“什么?”
老人望着火光。
慢慢道:
“那一夜太黑了,黑得不像汉水。”
“往年立春前,安康江边的巡江灯,一盏接一盏。”
“可那天晚上,江岸黑了一大片,连巡江船都没见着。”
“我们船上的人还说,今年清水门是不是忘了巡江。”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后来半夜起风,浪也越来越大,再后来……”
老人停顿了一下。
“船翻了。”
屋里忽然静下来,只能听见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
老人缓缓道:
“我被甩进水里,一根断缆砸中了腿。”
“等再醒来时,已经在下游村子里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腿。
“这条腿,就是那时候伤的。”
裴清漪沉默片刻,轻声问:
“后来呢?”
老人摇头。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船上的人,同行的船工,活下来多少,又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
“那时候世道太乱。人一散开,再想找,就难了。”
裴清漪微微垂下眼,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可老人下一句话,却让她重新抬起头。
“不过,肯定还有人活下来。”
裴清漪呼吸微微一滞。
“您怎么知道?”
老人道:
“因为后来有人来打听,也有人来寻人。”
“若是全都死了,也不会有人找那么久。”
他说完后沉默片刻,又缓缓补了一句。
“而且那么大一条船,不可能只活下来我一个。”
屋外风声轻轻吹过。
裴清漪望着火盆,许久没有说话。
六年来,她当然知道那场船难除了她,并非无人幸存。裴修和沈蘅这些年也曾找到过几个活下来的人。只是那些人里,没有一个认识她,更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而此刻,老周的话却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当年活下来的人,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多。
老人看了她一眼。
“你为何问这些?”
裴清漪沉默片刻。
轻声道:
“因为我也是那场船难之后,被人救下的。”
老人微微一怔,没有再追问,只是望着火光出了会儿神。
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小姑娘,若真想查,就去汉水。”
“先去南郑渡,那里是汉水上游最大的渡口。”
“到了那里,找清水门。”
裴清漪一怔。
“清水门?”
老人缓缓点头。
“汉水上的江湖门派。”
“汉水上下几百里,没有跑船的人不知道他们。”
“护船、巡江、救人。”
“你到了南郑渡,一问便知。”
“若南郑渡查不到,就继续往襄阳去。”
老人继续道:
“那条船原本就是往襄阳去的。”
“若有人活下来,多半也会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火光映着老人苍老的脸,也映着裴清漪微微出神的目光。
她默默记住了。
南郑渡。
清水门。
襄阳。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炭轻轻炸开一声。
南郑渡。
襄阳。
一个是线索开始的地方,一个是那条船原本要去的地方。
她终于第一次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六年来,她始终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像站在浓雾之中,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归途。
而此刻,终于有了一条路。
虽然不知道那条路能不能走到答案面前。
可至少,不再只是漫无方向地寻找。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像是被水冲上岸的人。
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裴修和沈蘅从未亏待过她。
他们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家,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抚琴练武。
在旁人眼里,她的人生早已足够圆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像被什么遗忘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船难里。
她低头望着掌心。
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该去哪里。
可真正得到线索时,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惶然。
因为她忽然发现,如果有一天,真的找到了过去,那她又该如何面对?
裴清漪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
“老人家,那位船老大叫什么名字?”
老人皱着眉想了半天。
“船上的人都叫他赵老大。”
“本名叫什么……”
他摇了摇头。
“我是真记不得了。”
“跑船的人,都叫绰号。一叫就是十几年,谁还天天喊本名。”
“不过你到了汉水,问赵老大,跑船的人多半知道。”
她轻轻点头。
“多谢老人家。”
老周摆摆手。
“我知道的不多,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
他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
“不过有件事。”
裴清漪抬头。
老周望着火盆,声音很轻。
“小姑娘。有些事,能找到答案最好。”
“找不到,也别把自己困进去。”
裴清漪微微怔住。
许久,她才轻声应道:
“我知道。”
可她心里也明白,有些事,若是不去问,这一生都会放不下。
离开木屋时,天色已经近午。
风雪停了。
终南山的轮廓在远处层层展开。
积雪覆满山岭,天地一片清明。
走出长巷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的小屋静静立在风雪之中。
檐下那盏旧船灯,仍在轻轻摇晃。
那灯已经很旧了。
铜面发暗,边缘也有些残缺。
风吹过时,灯影在雪地上轻轻摇晃。
裴清漪忽然想。
六年前,老人从汉水里活下来。
带着一条废掉的腿,在终南山下过了半生。
而自己,也是从那场船难里活下来的人。
只是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真正触碰到那段被遗忘的过去。
裴清漪忽然明白,自己想寻找的,或许不只是身世,还有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过去的答案,一个关于自己究竟是谁的答案。
风从长巷尽头吹来,卷起细碎雪沫。
她收回目光,将斗篷拢紧了些,随后转身朝客舍方向走去。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脚印,一路延向终南山下渐起的炊烟。
裴清漪沿着长巷慢慢往外走,脚下雪声细碎。
路边已经有孩童开始堆雪人。
妇人在门前晾晒衣物。
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寻常得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战乱。
可她知道,这份安宁只是暂时的。
北方还在乱,洛阳还在乱,许多人仍在逃亡。
而六年前那场船难里失散的人,也许至今仍散落在汉水两岸。
南郑渡。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里或许什么都查不到,也或许,能找到下一条线索。
回到客舍后,她重新摊开舆图。
指尖自终南缓缓向南,落在汉水。
又顺着汉水,一点一点滑向南郑渡。
最后,停在襄阳。
她看了很久。
六年来,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前往的方向。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离开灞水前,沈蘅曾将一只旧荷包交给她。
荷包已经褪色,一面绣着平安,另一面绣着白兰。
那是当年她被救上岸时,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这些年,沈蘅一直替她收着,临行前才终于交到她手里。
“若真要去找,就带着它吧。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认得它。”
沈蘅这样说。
她收起舆图,推开窗。
窗外终南覆雪。
她坐在窗边许久,直到日头渐渐西斜。
终南山的雪色被夕阳染上一层淡淡金边。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山里的那片梅林。
小时候,裴修与沈蘅偶尔会带她进山。
雪后的梅花总开得极好。
溪水从林间流过。
风吹来时,总带着一股极淡极冷的香气。
她望着远处终南山,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风从山间吹来,掠过窗棂。
像是在遥远的地方,有什么命运,正缓缓向她走来。
而她对此,尚一无所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