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终南山风雪

长街灯火千重夜,一眼相逢万里心。

——

正月十五。

长安城灯火如昼。

自入夜起,朱雀长街便已人潮不绝。

坊市灯轮高悬,酒楼彻夜不歇,连平日肃静的朱门高户,也难得点起长灯。

街边酒肆热气腾腾,卖胡饼的胡人高声招揽生意,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

街头还有人踩着高跷,在锣鼓声里穿行而过。

灯火映亮了半座长安。

可繁华之下,

却仍藏不住乱世将来的阴影,街边仍有流民蜷缩避寒。

有人卖掉最后一点家当,只为换一碗热汤;

有人扶老携幼,准备继续南下;

也有人站在灯火下,遥遥望向洛阳方向,久久不语。

这一年的长安,繁华与衰败并存,像极了盛世最后的一场梦。

裴清漪站在街边,抬头望着满城灯火。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长安上元。

从前,她跟随养父母住在长安郊外,很少真正入城,更别说这样的元宵灯会。

长街灯火一层层铺展开去,像没有尽头。

孩童提着花灯奔跑而过,酒楼里传来琵琶与笑声,胡人商队从街边经过,铜铃随着骆驼步伐轻轻作响。

她站在人群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仿佛,她并不属于这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似乎也曾见过这样的灯火。

可记忆太模糊了,像沉进水里的旧梦,无论怎么努力,都再也记不清。

风雪渐停。

可空气仍冷得厉害。

裴清漪抱着琴,慢慢沿着长街往前走。

琴是养父裴修送她的,也是她最珍惜的东西。

从小到大,裴修教她读书、写字、抚琴,告诉她何为风骨,何为仁义。

而养母沈蘅教她武功,教她如何在乱世里活下去。

她一直觉得,自己大概会永远留在灞水。

守着那座小院,守着他们。

直到那一天。

她听见那些逃难的人谈起南渡,谈起战乱,谈起那些失散于世间的人。

她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自己的过去,并没有随着那场风浪一起沉进江底。

也许有人还在寻找她。

而这些答案,都不在灞水。

于是她决定离开,去看看这个天下。

也去寻找那场汉水船难之前,属于自己的过去。

那一夜。

沈蘅将一只旧荷包交给了她。

荷包已经有些褪色。

一面绣着“平安”,另一面绣着一朵白兰。

这是当年她被救上岸时,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沈蘅只告诉她,当年那场船难,发生在汉水。

这些年,沈蘅一直替她收着。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认得它。”

沈蘅这样说。

如今,那只荷包就贴身放在她怀中。

忽然,不远处。

一个小女孩正蹲在街边哭。

花灯摔落在地。

旁边妇人神色焦急,却怎么都哄不好。

裴清漪怔了怔,随后走过去。

“怎么了?”

小女孩红着眼睛。

“灯坏了……”

裴清漪低头。

那是一盏小兔灯,已经散开。

她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从包袱中取出一截细线。

修长手指轻轻绕过灯骨,动作安静又熟练。

不多时,那盏原本坏掉的灯,竟被重新扎紧,又亮了起来。

小女孩顿时睁大眼睛。

“姐姐好厉害!”

裴清漪微微笑了一下。

“拿好。”

妇人连忙道谢。

裴清漪却只是摇头,随后起身离开。

灯火映着她浅青色衣角,在人潮中显得格外娴静。

裴清漪慢慢往前走。

路边有人卖糖画,也有人卖胡饼。

热气混着风雪扑面而来。

恍惚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曾带她看过一次灯会。

那时候,她还很小。

骑在父亲肩上,伸手去够长街高悬的花灯。

母亲站在旁边笑。

风吹起衣袖,像很多很多年前的旧梦。

想到这里。

裴清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灯火尽头。

长安太大,人潮涌动。

可这一刻,她忽然旁徨。

今夜万家灯火,而她,究竟要去哪里?

不远处。

有人正在说书,围了很多人。

裴清漪本不想停留。

却在经过时,忽然听见一句:

“永嘉之乱将至,天下恐怕又要大乱了。”

她脚步微顿。

人群里。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

“听闻北地已乱,如今不少世家都已经南渡。

再这样下去——”

话还没说完,旁边立刻有人低声打断:

“慎言!”

周围顿时安静许多。

可裴清漪却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时常看见的那些人。

逃难的人,卖儿卖女的人,冻死在路边的人。

原来,长安灯火再亮,也遮不住天下动荡。

她沉默很久,终于慢慢转身离开。

另一边。

离开终南山后,沈归与王悦也没有在长安久留的打算。

一路北来南往,他们见过越来越多的流民。

洛阳来的,

并州来的,

河东来的。

所有人都在往南走。

长安看似繁华,可谁都知道,乱世已经越来越近。

王悦曾翻着舆图,指向南方。

“建业。”

“若真到了天下大乱那一日,那里大概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如今顶着的是琅琊王氏子弟的身份。

琅琊王氏本就在江左经营多年。

无论是回到族中寻一个立足之处,还是为将来留一条退路,南下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沈归对此没有异议。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何会被人追杀。

可他知道,继续留在长安,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等过了上元,他们便准备启程南下。

而此刻,王悦站在街边,看着满城灯火,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

“这才像长安。”

他说这话时。

眼底竟真的有几分恍惚。

朱雀长街灯火通明,远处鼓乐不绝,胡人商队穿行于灯海之间,骆驼铃声随着夜风轻轻回荡。

这是后世史书里的长安。

沈归站在他身旁,依旧戴着幕帷。

长街灯火落进他浅蓝色眼底,像浮动的碎星。

他淡淡道:

“你不是说想看乱世长安?现在看见了。”

王悦一怔,随后忽然笑了。

“也是。”

他抱着手,慢悠悠往前走。

“不过——

再怎么乱,长安终究还是长安。

千年以后的人,不还是一样会记得这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竟难得认真。

不像平日玩笑。

沈归没说话,只是安静望着远处灯海。

王悦忽然偏头看他。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像在做梦?”

沈归沉默片刻。

低声:“不是梦。”

王悦扬眉。

“为什么?”

沈归望向街边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梦里不会这么冷。”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带着细雪。

王悦忽然不说话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一直知道,沈归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热闹,他看到的却总是人间冷暖。

灯火仍旧热闹。

王悦望着那些缩在街角避寒的人,心口却莫名沉了沉。

他从前读史书,总觉得:“永嘉之乱”不过短短四字。

可如今真正站在这里,才知道,何为乱世。

街上越来越热闹。

有人放河灯,有人猜灯谜。

孩童提着花灯在人群间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街边胡人乐师席地而坐,手中琵琶与羌笛齐鸣,曲调高亢热烈,将年节气氛烘托得越发浓郁。

酒肆高台之上,几名胡姬正随着鼓声起舞。

高鼻深目,金发碧眼,长发间缀着细碎金铃。

舞步与中原舞乐截然不同。

旋身时极快,长袖翻飞,裙摆层层扬起,像雪夜里骤然燃起的一团火焰。

四周喝彩声不断,灯火映着胡姬眉眼,热闹得近乎浮艳。

王悦站在人群边,看了许久。

忽然低声感叹:

“难怪盛世时,长安能引万国来朝。”

“这样的地方,谁不想来看看。”

可说到最后,他声音却又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再过不久,这一切,就都会乱了。

王悦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沈归。

幕帷长纱遮住了那双异于常人的蓝色眼睛。

王悦忽然又有点替他担心。

如今长安胡人虽不少,可像沈归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太显眼了。

可下一瞬。

王悦的注意力又迅速被别处吸引过去。

“诶你看那个!还有那个灯轮!”

他眼睛都亮了。

“我以前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沈归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像第一次进城。”

王悦毫不在意。

“废话。这可是西晋长安。”

他说着回头望向满城灯火。

眼底竟隐隐有些发亮。

“历史书里的长安。”

王悦说着说着,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你闻到没?”

沈归皱眉。

“什么?”

此时王悦的注意力,已经被街边香气吸引过去。

他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胡饼铺。

炉火正旺,热气混着胡麻香不断飘出来。

王悦忽然笑了。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长安人深夜还不肯回家了。”

说完,他竟当真过去买胡饼。

沈归站在人群边,安静看着王悦挤在人堆里和人抢胡饼。

像个长不大的少年。

恍惚间,竟与很多年前重叠。

小学时,王悦也是这样,总爱拉着他到处跑。

别人嫌他话少,只有王悦像永远不觉得烦。

后来,两人一起看武侠电影,

一起在旧书摊翻《史记》,

一起聊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里的王朝与英雄。

那时候,他们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真的会走进历史里。

就在这时。

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喧闹。

有人惊呼:

“让一让!”

“快让开!”

人群顿时散开。

一匹受惊的马从街口猛地冲来。

灯火摇晃。

百姓尖叫躲避。

混乱中,一道浅青色身影忽然自人群间掠过。

动作极快。

下一瞬。

少女已经稳稳拉住缰绳。

受惊烈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她却神色平静。

风吹起衣角。

灯火落在她侧脸。

清艳得像雪夜里的一抹月光。

周围顿时有人低声惊叹。

“谁家姑娘?”

“这身手……”

“像是江湖人。”

不远处。

沈归目光忽然顿住。

人潮汹涌。

灯火浮动。

他却几乎瞬间认出了她。

终南山风雪里的少女,也是那日雪夜里救他的人。

沈归心口忽然轻轻一震,像什么东西无声撞进心底。

与此同时,裴清漪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隔着长街灯火,她看见了一道戴着幕帷的身影。

墨色长纱下,隐约露出一双极浅的蓝色眼睛。

她呼吸微微一滞。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下一瞬。

她忽然想起终南山风雪里,那个站在林间,安静望着她的人。

是他,裴清漪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下一瞬。

人群忽然再次涌动。

卖灯的小贩推车经过,大片灯影晃过视线。

等她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被人潮淹没。

只剩满街灯火,像一场模糊旧梦。

“发什么呆?”

王悦终于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热腾腾的胡饼。

他顺着沈归目光望去,只看见满街行人。

“看什么呢?”

沈归沉默很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没什么。”

王悦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总觉得这人今晚不太对劲。

他随手递给沈归一张胡饼。

“尝尝。这可是长安的胡饼。”

沈归低头看了眼胡饼,又看了眼王悦。

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无论到了哪里,都还能活得很自在。

远处忽然有人开始放烟火。

一瞬间,长安满城灯火齐亮。

人群欢呼,火树银花映亮夜空。

裴清漪站在人海另一端,抬头望着漫天烟火。

忽然想起养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世间灯火再盛,也终究会散。”

那时候她不懂,如今却似乎明白了。

而另一边。

沈归站在灯火下,微微抬头。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在音乐厅里,白衣少女低头抚琴的模样。

原来,有些人真的只见过一眼,便会再也忘不掉。

可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

后来很多年里,每当再见灯火,总会想起这一夜长安。

烟火仍在夜空一簇簇炸开。

长安满城灯火映着风雪,亮得近乎不真实。

人群仍在欢笑。

有人举杯高歌,有人放灯祈愿,也有人在长街之上,与失散亲友重逢。

可谁都不知道,这一年的上元之后,很多人,便再也见不到了。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着细雪掠过灯海。

裴清漪站在人群里,忽然轻轻抱紧了怀中的琴。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而另一边。

沈归也缓缓收回视线。

人潮来去。

灯火摇晃。

可他却忽然第一次觉得——

自己或许,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风雪夜色里,长安仍歌舞未歇。

可属于这个时代的命运,却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而很多年后,他们再回想起这一夜时,记得最深的,依旧是长安灯火下,那一场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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