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琴声过千岭,梅花如雪故人来。
———
天地银白。
群山覆雪。
远处山岭起伏连绵,像被人用极淡的墨,一笔笔晕进苍白天色里。
终南山深处,红梅覆雪,溪水绕石而过。
裴清漪抱着琴缓缓走进梅林。
从老周那里回来后,她本该高兴。
六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得到关于过去的线索。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于是她来了,来到这片自幼熟悉的梅林。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溪水绕过山石,静静流入梅林深处。
红梅压雪。
落花无声。
裴清漪站在林外,许久没有说话。
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
只记得第一次学琴时,终南山的梅花开得和今日一样好。
那时候的裴修总爱坐在溪边。
一卷书、一张琴,一坐便是半日。
风吹过梅林,琴声便会顺着溪水一路流向山谷深处。
裴修说:
“学琴先学听。听风、听水、听鸟鸣。”
“等你什么时候能听懂这些声音了,再学弹琴。”
那时她年纪小,只觉得养父是在故意为难自己。
可后来才知道,真正好的琴音,本就不是从琴弦里来的。
沈蘅常在一旁练分水刺,听见这话总会笑。
“别听你爹爹胡说,琴弹不好没关系,分水刺练不好才要挨打。”
后来很多年,她每次心绪不宁时,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仿佛只要听见溪水声,心便能静下来。
裴清漪缓缓走进梅林,寻了块熟悉的青石坐下,将琴放在膝上。
风穿过枝头,落梅轻轻飘下。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之上。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山林似乎都安静下来。
溪水仍在流淌。
风声依旧。
可那些纷乱的思绪,却仿佛随着琴音一点点散开。
她没有刻意弹什么曲子,只是随心而奏。
时而低缓、时而悠长。
琴声随着山风缓缓散开,穿过溪流,穿过梅林,飘向更远的雪山深处。
而此时,终南山另一侧。
两道身影正沿着山道缓缓而来。
王悦裹着斗篷。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嘴里还在抱怨。
“我算是明白了,武侠小说里那些雪山隐居,全是骗人的。”
前面的沈归没有理他。
风雪停后,天色反而更冷。
浅栗色长发被山风轻轻吹起。
落在雪中,竟比周围积雪还要浅淡几分。
王悦正想继续说话。
忽然,风里传来一缕极轻的声音。
像雪落溪间,又像风过松林。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嗯?”
前方的沈归也忽然顿住。
王悦微微停步。
不知为何,那琴声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听过。
可当他仔细去想时,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琴声响起的瞬间,沈归胸口忽然一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轻轻裂开,又像隔着漫长岁月,有人终于再次拨动了那根沉寂已久的弦。
风从林间吹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极远,却又极清,是一缕琴音。
王悦愣了一下。
“山里有人弹琴?”
沈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
风又吹来,琴音随着山风散入天地。
那一瞬间,他胸口忽然轻轻一沉。
像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拨动。
灯光、舞台、白衣,还有最后骤然断裂的琴音。
许多画面忽然自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沈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而远处,梅林里的琴声,仍在风雪间缓缓流淌。
山风自林间吹过,琴声愈发清晰。
王悦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还真有人。”
他顺着声音望去。
远处雪色苍茫,只能隐约看见梅林一角。
红梅压雪,像雪海里燃起的一抹微红。
沈归已经朝琴声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却再没有停下。
王悦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奇怪。
他认识沈归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像平日的冷静,也不像遇见危险时的警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一个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风吹过松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山林忽然开阔。
前方溪水绕过山石,静静流入梅林深处。
而琴声,便是从那里传来。
王悦微微怔了一下。
琴声顺着山风飘来,渐渐清晰。
不知为何,琴音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听过。
可当他仔细去想时,却什么都抓不住。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某个地方,听过同样的琴音。
那感觉很淡,淡得几乎抓不住,却让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王悦微微皱眉。
琴声并不悲伤,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不知为何,他却从那平静里听出一种极深的执拗。
像有人明知前路漫长,仍旧一步一步往前走,从未停下。
那感觉很奇怪,让他忽然有些想看看,弹琴的人究竟是谁。
溪边青石上,一道浅青色身影安静坐着。
少女低垂着眼,长发被山风轻轻吹起。
指尖落在琴弦之上,琴音便随着风与流水缓缓散开。
雪、梅、溪水、琴声,整幅画面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而沈归,已经彻底停在了原地。
隔着漫天风雪,他静静望着那道身影。
呼吸一点一点放轻。
那夜山崖边,少女扶住他时的模样,一点点清晰起来。
原来是她。
而现代音乐厅里,白衣少女抚琴的身影,与眼前的人缓缓重叠。
风吹过梅林,落梅纷纷而下。
琴声却没有停。
裴清漪仍低头抚琴,并未察觉林间已经有人驻足。
直到风忽然大了些,一片红梅自枝头落下,飘落琴弦。
她指尖微微一顿。
琴音也跟着轻轻一颤。
山林忽然安静下来。
裴清漪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溪水,望向林间。
下一瞬,她怔住了。
风雪之间,那道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墨色幕帷长纱被风吹起,露出浅栗色长发。
少年眉眼冷淡。
可那双极淡的眼睛,她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那是雪夜里坠下山崖的少年,也是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琴声停了。
溪水仍在流。
风吹过梅枝,满林风雪无声。
谁都没有先开口。
隔着一溪风雪,两人只是安静望着彼此。
仿佛都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只是梦里曾出现过的幻影。
王悦左右看看,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他张了张嘴,又识趣地闭上。
裴清漪望着林间那道身影。
许久,终于轻声开口:
“你没死。”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雪面。
可沈归像是听见了。
他望着她,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嗯。”
裴清漪听见了。
那一瞬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了下来。
裴清漪看着他肩背。
“你的伤……”
沈归低声道:
“已经无碍。”
裴清漪点点头。
“那就好。”
山风吹过,红梅纷纷落下。
而这一年的终南山,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命运,终于再次相遇。
谁都没有再说话。
裴清漪抱着琴站在溪边,沈归站在林间,隔着一溪风雪。
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裴清漪先移开目光。
她轻轻抱起琴。
“我要下山了。”
声音很轻,却打破了满林寂静。
沈归望着她,沉默片刻。
“嗯。”
裴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梅林外走去。
青色身影渐渐没入风雪深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沈归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没有离开。
王悦愣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
“你认识她?”
沈归沉默很久,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梅林深处。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见过一面。”
王悦:
“一面?你看她的眼神,不像只见过一面。”
沈归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从林间吹来,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一点冷意。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那夜是她救了我。”
王悦原本还想笑。
可看见沈归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救了我”,也许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风雪未停。
山溪水声叮咚。
远处终南群峰覆雪。
天地苍白。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两人最终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在附近一座废弃道观落脚。
道观已经荒废多年,木门半塌,庭院里积雪极深。
殿中神像也早已残破。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火堆不断摇晃。
火堆渐渐旺起来,道观里终于稍微暖和了些。
外面风雪却又渐渐大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远处山林漆黑,偶尔还能听见风掠过松林时的低响。
王悦本想说些什么,可连日赶路实在太累,没多久,便靠着墙睡了过去。
火堆轻轻燃烧,道观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王悦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却发现火堆旁仍坐着一道身影。
沈归披着黑色外袍,安静坐在那里。
火光映着那双浅色眼睛,像覆雪长夜里一簇冷火。
他望着外面的风雪,一夜未眠。
火光摇晃。
沈归缓缓摊开掌心。
掌中是一片不知何时落在衣袖里的红梅花瓣。
他望着那片花瓣,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风雪未停。?那片红梅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场未醒的梦。
裴清漪离开梅林后,并没有立刻启程。
她在山下小镇的客舍里坐了许久。
窗外风雪未停,檐下灯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原本以为,见到那个少年还活着,自己该松一口气。
可真正看见他站在梅林深处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像曾经失去过什么,又像明明已经找到了什么,却仍旧想不起来。
夜深之后,她终于翻开旧册,提笔写下:
【梦录·其二|梅雪重逢】
昨夜无梦。
今日却见到了雪夜里的那个人。
他还活着,我本该高兴。
可不知为何,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忽然很难过。
像曾经失去过什么,却已经记不起来。
他站在那里时,我竟觉得,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我一定见过他,却想不起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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