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渡口晚风急

寒渡分粮灯似豆,乱云吹角夜如年。

——

江雾散了些。

乌篷船顺流而下。

两岸山色也渐渐开阔起来。

远处偶尔能看见渡口与零星村落。

江边芦苇连成一片。

风吹过时,像灰白色的浪。

冬意还未真正退去。

两岸山林仍带着些残雪。

偶尔能看见枯树斜斜探出江岸。

乌鸦停在枝头,被橹声惊起时,便扑簌簌掠过水面。

江水却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阴冷。

日光透过薄雾落下来,水面隐约浮着淡金色。

裴清漪坐在船头,低头拨了拨琴弦。

“忘归”安静横放膝上。

几缕碎发被江风吹起,落在侧脸边。

她已经很久没真正弹过琴了。

自从离开长安之后,一路不是逃亡,便是赶路。

乱世像洪水,推着所有人往前走,根本没有喘息的时候。

王悦坐在船头,手里慢慢剥着橘子。

江风吹得衣袖轻扬,他神情却仍带着几分闲散从容。

过了半晌,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读《水经》,总觉得古人乘舟千里,是件极风雅的事。”

“如今亲自走这一遭,才知道——”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江风吹乱的衣摆,失笑:

“原来风雅背后,也是真受罪。”

裴清漪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

旁边船夫听见,也跟着笑了。

“公子瞧着,倒真像士族家的郎君。”

王悦闻言,只是微微挑眉。

神情里带着点与生俱来的矜贵,却并不显得倨傲。

“家中长辈,从前倒确实总逼着读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举手投足间,却仍能看出那种世家门第里养出来的气度。

下一瞬。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安静些。”

王悦转头。

沈归仍闭目靠在船舱边,像嫌他吵。

王悦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如今这脾气,倒越来越像我家那些老先生了。”

沈归没理他,只是靠在船舱边闭目养神。

自从前日伤口重新裂开之后,他脸色便一直不太好。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

浅金色长发微微散落肩侧,发尾带着一点自然卷曲。

裴清漪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那夜在渔村里,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后,直到现在,仍偶尔会有些失神。

尤其那双眼睛,太特别了,不像中原人。

又安静得像冬夜寒潭。

只是这几日,沈归明显比先前沉默许多,像始终在想什么。

裴清漪轻轻垂下眼。

船顺流而下。

江面渐渐宽阔起来。

远处甚至能看见废弃的渡口。

木桩半浸在水里。

岸边还停着几艘破旧小船,像被人仓促遗弃。

这一路上,王悦虽仍像往日那样谈笑从容。

可神色之间,却明显比先前多了几分警惕。

也许是因为沈归身上的伤,也许是因为前一日那场流民之乱。

又或许——

他终于真正意识到,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史书里轻飘飘几行字了。

船夫撑橹时,忽然低声道:

“前头不能再走了。”

王悦抬头。

“怎么了?”

老船夫神情有些不自然。

“再往前那段水路,近来总有流民聚集。”

“听说常有一伙带刀的人。夜里行船,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前头正好有个旧渡口。今晚最好先避一避。”

王悦顺着他目光望去。

雾气深处,隐约已经能看见岸边零星火光,像有不少人聚在那里。

乌篷船缓缓减慢速度。

船夫明显也有些紧张。

撑橹时,手心都是汗。

“等天亮再走吧……”

木橹划开江水。

船终于一点点靠向岸边。

可还未真正停稳。

王悦刚跳下船,便立刻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岸边流民虽然很多,可几乎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发话。

不远处。

十几名佩刀汉子正围坐火边。

衣衫虽旧,却并不凌乱,兵器也摆放得极整齐。

火堆旁甚至还堆着几袋刚收拢来的粟米。

为首那人背对众人,坐在木箱上,手里拿着半卷舆图。

黑色劲装沾着风尘,肩背挺拔。

即便只是随意坐着,身上也隐隐透着股压得住场的气势。

火堆旁。

几名汉子正低头分粮。

粗陶碗一个个摆开。

有人拿木勺舀粥,有人按人头分粟饼。

后头流民排着长队。

虽仍有人低声争吵,却没人真敢乱。

几个孩子缩在人群后,眼巴巴望着锅里热气。

而那些佩刀汉子虽然神情凶悍,却始终守在旁边,防着有人哄抢。

王悦微微皱眉。

“这群人……?怎么看着不像水匪?”

旁边船夫压低声音:

“听说是北边逃下来的。”

“原本也是流民。后来聚的人越来越多,就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争执:

“再不给粮,后头那些人真要撑不住了。”

另一人压着声音:

“如今整个汉水都缺粮,去哪弄?”

“总不能真去抢那些士族船队。”

话音未落。

木箱上的男人终于开口:

“吵什么。”

声音不高。

周围却瞬间安静下来。

那人这才缓缓抬起头。

裴清漪微微一怔。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

眉骨锋利,肤色微深,眼神极亮。

不像世家郎君那样温润清贵,却也没有寻常亡命徒的粗蛮戾气。

更像长期行走乱世的人,带着种极强的压迫感。

男人随手将舆图放到一旁。

虎口与指节间,还有尚未愈合的旧伤。

“粮不够,就去想办法。”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但谁敢动自己人——”

“我先废了他。”

四周顿时安静。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流民,竟也渐渐老实下来。

甚至有人明显松了口气,像只要他还坐在那里,局面就不会彻底乱掉。

王悦忍不住低声:

“……这人谁啊?”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苏峻。北边下来的。”

“听说一路收拢了不少流民。这一带的人,都听他的。”

王悦微微挑眉。

苏峻。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乱世里人名太多,一时竟想不起来。

直到沈归的神色微微沉下去,王悦心口才忽然一跳。

不对,这个名字,绝不只是寻常流民首领。

而另一边。

沈归已经缓缓皱起了眉。

苏峻。

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并不轻。

沈归当然知道。

可如今站在他们眼前的,还不是后来那个震动江左的人。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乱世里一支渐渐聚拢起来的流军首领。

可沈归知道。

有些人,一旦握住了刀,便再也不会甘心低头。

而此时的苏峻,更像一把尚未真正出鞘的利刃。

锋利,

危险,

却還没有人知道,这把刀日后会斩向哪里。

一个瘦得脱形的小孩,大概是饿极了。

看着还没分到自己,竟猛地扑过去,抢了一块刚分下来的粟饼。

旁边维持秩序的大汉顿时变了脸色。

“别乱抢!”

他下意识伸手去拽人。

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死死抱着怀里的半块饼不撒手。

可下一瞬。

一道青色身影却忽然挡在了前面。

裴清漪抬手扣住那汉子手腕。

动作并不重,却让对方再难往前半步。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汉子明显愣住。

大概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拦自己。

“你——”

裴清漪却只是平静看着他。

“半块饼而已。他还是个孩子。”

声音很轻。

却没有半分畏惧。

那汉子神情一僵,刚想开口。

不远处。

苏峻却忽然抬了抬手。

“行了。”

那人立刻闭嘴。

裴清漪这才松开手。

那孩子早已吓得发抖,却仍死死攥着半块饼。

裴清漪低头看了他一眼。

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干粮,递过去。

“慢点吃。”

那孩子怔怔望着她,眼睛瞬间红了。

四周流民也渐渐安静下来。

大概很少有人会这样与他们说话。

更何况,还是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苏峻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清漪身上。

少女一身青衣,眉目安静。

既没有世家小姐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也不像寻常江湖女子那样锋利张扬。

可她站在那里时,却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

有意思。

不是柔弱,而是她明明看得出自己是什么人,却并不怕。

甚至还敢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苏峻忽然微微眯了下眼。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世家女子。

一个个:怕脏,怕乱,怕流民。

看人时,总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

可眼前这姑娘却不一样。

她会替孩子挡那一巴掌,会蹲下身递吃的。

可偏偏举止之间,又隐约仍带着世家教养。

不像真正出身民间。

有意思。

苏峻看了裴清漪片刻。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真觉得有趣。

“姑娘胆子不小。”

王悦顿时紧张起来。

他可是看出来了,这人绝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

可裴清漪却只是平静抬眼。

“这样的年月,谁都不容易。”

苏峻微微一怔。

忽然道:

“姑娘。”

“你心太软。”

“这样的人,活不长。”

裴清漪抬头。

“总要有人活得像个人。”

苏峻沉默了一下。

随即又低笑了一声。

“姑娘倒不像寻常女郎。”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王悦却已经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刚好挡在裴清漪身前。

他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比先前淡了些。

“苏郎君这话,未免唐突了些。”

旁边几个流民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一直笑吟吟的世家公子,终于有点不高兴了。

可偏偏他神情依旧温雅,甚至语气仍称得上客气。

那一步挡在前面的动作,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苏峻抬眼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你倒护得紧。”

王悦也笑了笑。

而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已自后方走了过来。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

浅金色长发被风微微扬起,发尾带着一点自然卷曲。

沈归停在裴清漪身侧。

声音很淡:

“该走了。”

他说话时,甚至没看苏峻一眼,却偏偏让气氛一下冷了几分。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沈归却已经垂下眼,将手里的斗篷递给她。

“起风了。”

声音依旧平静,像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

可不知为何,裴清漪却忽然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比平日更冷了些。

苏峻站在不远处,目光终于缓缓落到沈归身上。

风吹起幕帷一角。

那双淡蓝色眼睛,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苏峻明显微微眯了下眼。

而沈归也终于抬起眼。

苏峻忽然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像很多年前,曾在北地见过什么人。

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两人目光在风里短暂交错。

一个锋利如利刃。

一个冷得像冰雪。

谁都没有说话。

可原本嘈杂的渡口,却仿佛忽然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

苏峻看了裴清漪一眼。

又看向那些流民。

忽然道:

“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

江风吹过渡口。

远处流民重新低头分粮。

暮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裴清漪跟着沈归離開时,却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可也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太久,很快,那道目光又重新望向渡口那些流民。

像是在衡量这乱世里,究竟还有多少人能活下去。

众人离开后。

一个老流民仍望着裴清漪远去的背影。

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旁边人问:

“怎么了?”

老流民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少女发间那两支银色发簪。

夜风吹过。

火光一晃。

那两点冷光转瞬没入暮色。

老流民怔了很久,才低声喃喃:

“只是觉得……”

“很多年前,好像也见过这样的东西。”

可还没等他想起来。

那一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

老流民怔怔望着那两点寒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汉水上。

一个少女立在船头。

江风吹起衣袂。

手中分水刺寒光如雪。

那一年。

整个汉水十三寨一夜覆灭。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夜色渐深。

那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渡口尽头。

而汉水的风,正吹向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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