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轻舟随远雁,一曲琴歌入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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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雨终于停了。
山间雾气尚未散尽。
昨夜积下的雨水顺着屋檐一点点落下,滴进泥土里。
远处天光缓缓亮起。
晨风带着湿润水气。
整片天地,都像被雨重新洗过一遍。
裴清漪醒来时,身上的披风微微滑落。
她低头时才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东西,是一件黑色斗篷。
她微微一怔。
抬头。
沈归仍坐在窗边修理袖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悦正蹲在窗边洗脸。
看见那件斗篷,他愣了一下。
随即意味深长地看向沈归。
“我说呢,昨晚怎么有人半夜起来吹风。”
沈归:“闭嘴。”
三人重新回到船上时,汉水水面仍覆着一层淡淡薄雾。
乌篷船缓缓离岸。
船橹拨开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
昨夜风雨之后,今日竟难得是个晴天。
远山青黛,江水如练。
两岸山林被晨雾半掩,偶尔还能看见白鹭掠过水面。
裴清漪坐在船尾,怀中抱着“忘归”。
晨光落在她侧脸,清淡得像一幅山水画。
她安静望着汉水两岸。
忽然觉得,原来乱世里,也会有这样宁静的时候。
而另一边。
王悦显然已经完全恢复精神。
昨夜那点危机感,似乎根本困不住他。
他站在船头,迎着江风舒展了一下肩背。
随后望向两岸青山,忽然笑道:
“这样才像江湖。”
船夫忍不住笑:
“郎君昨夜不是还差点被吓得睡不着?”
王悦面不改色:
“我那是在听雨。”
船夫顿时哈哈大笑。
连裴清漪都低头轻轻弯了下唇角。
王悦回头看见,顿时更来劲了。
“你看。连裴姑娘都不信你。”
船夫被逗得哈哈大笑。
汉水晨风缓缓吹过。
乌篷船顺流而下。
远处山势渐渐开阔,江面也越来越宽。
王悦看着两岸景色,忽然来了兴致。
“你们知不知道,有个特别厉害的人。”
裴清漪抬头。
“谁?”
王悦忽然笑道:
“要说真正的侠客,我还是喜欢令狐冲。”
“纵酒高歌,看遍天下山河,活得自在。”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从华山讲到思过崖,又从独孤九剑讲到笑傲江湖曲。
裴清漪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听得极认真。
偶尔还会轻轻追问一句:
“后来呢?”
王悦顿时讲得更起劲了。
连船夫都忍不住竖着耳朵听。
只有沈归靠在船舱边。
手里仍拿着书,像完全没兴趣。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其实一页都没翻。
王悦讲得兴起,忽然迎着江风唱了起来。
那曲子裴清漪从未听过。
不似宫商雅乐,也不像士族宴上那些婉转清音。
它开阔,疏朗,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与快意。
像有人立在天地之间,历尽风雨之后,仍能向江湖一笑。
裴清漪听了片刻,忽然低头,将“忘归”横于膝上,指尖落弦。
“铮——”
琴音顺着歌声缓缓漫开。
王悦一怔,随即笑得更明亮。
汉水晨风吹过,歌声与琴音交织在一起。
远山、江水、白雾、乌篷船,竟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
这一刻,连乱世都仿佛远了。
沈归原本靠在船舱边,手中书卷许久未翻。
直到琴音响起,他才缓缓抬眼。
晨光落在江面,也落在少女低垂的眉眼间。
她抚琴时很安静。
清冷,却不疏离,像风过水面,万物皆可被温柔照见。
沈归望着她。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现实世界里,他也曾在音乐厅里听过这样的琴声。
那时他隔着人群望向舞台。
觉得那个弹琴的少女,遥远得像一场不可触及的梦。
可如今,裴清漪就在这艘小小的乌篷船上。
而琴音近在耳畔。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
那双浅蓝色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浅,却像冰雪初融。
裴清漪若有所觉地抬头,正好撞进那一点笑意里。
她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远处白鹭掠过江面。
琴音仍在水雾间悠悠回荡。
王悦站在船头,迎风而歌,笑得肆意张扬。
船夫撑着竹篙,也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
只有沈归始终安静。
可裴清漪却忽然觉得,他似乎和昨夜不太一样了。
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
像长冬将尽时,冰雪之下悄悄化开的一线春水。
江风吹起船头青帘。
汉水两岸山色渐远。
乌篷船顺流而下。
而谁也不知道,命运的洪流已在前方悄然展开。
可此刻,汉水仍静,琴歌仍在。
少年人尚不知离别,也尚不知,有些人一旦相逢,便会纠缠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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