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雪霏霏

雨落汉江舟未泊,雪深长安客不归。

——

夜色渐深。

江雾未散。

乌篷船顺流而下。

船头风灯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昏黄灯光映入江水,碎成一片又一片。

白日那场风波过后。

众人都安静了许多。

连一向话最多的王悦,此刻也难得没有说笑。

他抱着酒壶坐在船头。

望着远方沉沉江色,许久没有喝上一口。

风里仍残留着淡淡血腥味。

像提醒着众人,白日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船舱之内。

灯火微弱。

裴清漪半跪在矮榻前,正替沈归重新包扎伤口。

白日那一刀,到底还是将原本快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

鲜血染透半边衣衫,连绷带都浸成了暗红色。

裴清漪轻轻剪开旧布。

指尖却不由顿了一下。

伤势比她想象得更重,肩背大片青紫尚未散去。

新裂开的刀伤又横贯其上,看得人心头发沉。

她微微蹙眉。

“你之前到底有没有好好养伤?”

沈归靠坐船壁。

低低应了一声。

“嗯。”

裴清漪抬头。

“嗯是什么意思?”

沈归沉默片刻。

“没有。”

裴清漪:“……”

旁边王悦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我作证。”

“前几日半夜我醒来,还看见这人站在船头吹风。”

沈归抬眼。

“你很闲?”

王悦抱着酒壶。

语气懒洋洋的。

“我要是再闲一点,恐怕就得替你写墓志了。”

沈归懒得理他。

重新闭上眼。

裴清漪低头替他清理伤口。

药酒沾上伤处,沈归肩背微微绷紧。

却始终没有出声。

裴清漪动作不由慢了一些。

“疼?”

“还好。”

声音依旧平静。

可额角却已经渗出细密冷汗。

裴清漪垂下眼,忽然有些出神。

她其实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明明伤得不轻,却像永远不知道喊疼。

又或者,并非不疼,只是早已习惯了不说。

江水微微晃动。

灯影也随之摇曳。

裴清漪替他重新上药时。

目光忽然落在那些旧伤上。

有刀伤,

有箭伤,

有些甚至已经淡得快看不见,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伤得极重。

她微微怔了一下。

“这些伤……”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很淡。

“以前留下的。”

“以前?”

裴清漪抬头。

可沈归却没有再说。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记忆究竟属于谁。

近来,他总会梦见一些陌生画面。

战马、

火光、

鲜血、

还有漫天风雪。

梦里有人唤他的名字,却不是沈归。

每当惊醒,那些画面便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他不禁想起穿越前,那场古琴演奏会。

舞台上白衣少女抚琴的样子,还有那琴声,明明都清晰印在脑海。

可如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更不知道,自己如今是谁。

想到这里,沈归望向江边。

船外忽然传来雨声。

细细密密,落入江水,泛起无数涟漪。

王悦探头看了一眼。

“又下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路南下。倒像把北地的雪都带进了汉水。”

没人接话。

江风夹着湿冷水汽吹进船舱。

裴清漪替沈归包扎完最后一道绷带。

低声道:“这几日不许再动武。”

沈归低头看着她。

火光映着少女侧脸。

安静而柔和。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裴清漪微微一怔。

王悦更是猛地抬头。

“你居然答应了?”

沈归:“……”

王悦忽然笑了。

“看来还是裴姑娘说话管用。”

裴清漪耳根微热。

低头收拾药箱。

没再说话。

片刻后。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个带着。”

沈归抬眼。

“什么?”

“止痛的。”

裴清漪顿了顿。

“伤疼得厉害的时候用。”

沈归看着那只小瓷瓶。

沉默片刻。

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道谢。

裴清漪怔了一下。

轻轻摇头。

“只是药而已。”

船舱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雨声,与江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

王悦忽然低声开口。

“今日见到温太真时。”

“我忽然有些恍惚。”

裴清漪抬头看向他。

王悦望着外头夜雨。

轻声道:

“从前总觉得,史书里的人,不过几行字。”

“如今才知道。原来他们也会站在江边淋雨,也会替流民发愁。”

王悦忽然轻声道:

“其实今天那群人,若放在史书里,不过一句流民作乱。”

没人说话。

雨声落在船篷上。

啪嗒作响。

王悦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觉得天下大事最重要。”

“如今倒觉得,人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清漪低头听着。

没有说话。

可她忽然想起白日那个抱着孩子跪下来的妇人,心口莫名有些发闷。

船舱里沉默下来。

沈归望着雨幕。

忽然低声道:

“因为史书只写结果。”

王悦一怔。

沈归声音平静。

“它告诉你谁赢了,却不会告诉你,他们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王悦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笑。

“有道理。”

船尾。

老船夫忽然开口。

“过了襄阳水界就好了。”

王悦回头。

“为什么?”

船夫笑了笑。

“汉水两岸谁不知道清水门。”

“二十年前那会儿,汉水水匪比现在凶得多。”

“后来清水门老门主出山。一柄分水刺,连挑十三处水寨。”

“那时候汉水上的人都说,见分水刺,比见官府还管用。”

“从那以后,汉水才安生下来。”

王悦来了兴趣:

“真这么厉害?”

船夫嘿嘿一笑。

“等到了襄阳,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王悦更好奇了。

“那岂不是汉水土皇帝?”

船夫脸色顿时一变。

“这话可不能乱说。清水门护的是汉水百姓,不是自己威风。”

船夫望着漆黑江面。

“这些年若没有清水门,汉水两岸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王悦忍不住笑道:

“这么说来,倒真想见识见识。”

船夫嘿嘿一笑:

“若有机会,自然见得到。”

裴清漪静静坐在一旁。

江风吹动鬓边碎发。

发间那两支寒银发簪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她却并未在意。

夜越来越深。

雨也越来越密。

王悦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船舱里只剩雨声。

沈归靠在船壁。

始终没有睡。

裴清漪轻声问:

“在想什么?”

沈归沉默片刻。

“白天那个流民。”

裴清漪微微一怔。

“他说认得你?”

“嗯。”

沈归望着窗外夜色。

“我总觉得,他不是认错人。”

“那种眼神,像是怕我。”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沈归低头望着掌心。

直到今日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恰好占据了一具倒霉的身体。

可如今看来,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或许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裴清漪沉默下来。

雨声敲打着船篷。

许久,她才轻声道:

“总会知道的。”

沈归微微一怔。

回头看向她。

少女已经低下头。

轻轻擦拭着琴囊。

神情安静,却莫名让人心安。

窗外夜雨连绵。

乌篷船沿着汉水。

缓缓驶向更深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

沈归终于闭上眼。

可刚睡着,眼前便再次出现那些熟悉而陌生的画面。

风雪漫天,

战马嘶鸣。

有人跪在雪地里。

鲜血染红了整片白雪。

他听见很多人在喊,却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忽然。

风雪深处。

有人单膝跪地。

满身鲜血。

却仍死死护在他身前。

那人声音嘶哑:

“快走——!”

“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快走!”

下一瞬。

一支箭穿透胸膛。

鲜血飞溅。

整个画面骤然破碎。

沈归猛地睁开眼。

额角尽是冷汗。

船舱里一片安静。

只有雨声。

可那道声音却仍在耳边回荡。

“快走……”

“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沈归坐在原地。

心口莫名发沉。

他怔怔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因为那声音,并不像梦,更像某段被遗忘的记忆。

船外雨声密集。

沈归起身掀开帘子。

远处江雾里,那一点灯火仍在。

从昨日开始,它就一直没有消失过。

沈归望着那团灯火。

眸色渐沉。

他知道,那不是商船。

——

长安。

夜雪初歇。

朱雀长街灯火未熄。

沈晏站在风雪里。

肩头落满白雪。

这些日子,他几乎找遍了整座长安,却始终没有找到司马绍。

也没有找到哥哥。

风雪吹过长街。

少年站在灯火尽头。

忽然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里不是现代。

没有手机,

没有网络,

没有熟悉的人,

只有陌生的时代,以及无边无际的乱世。

许久。

他低低开口。

“哥……”

声音很轻,很快散进风里。

回到住处后。

沈晏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司马绍。

建业。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那里。

他忽然开口。

“准备南下。”

身后小厮一愣。

“郎君要离开长安?”

沈晏点头。

“回建业。”

风雪吹动衣袍。

少年的目光终于坚定下来。

若司马绍还活着,一定会回建业。

而哥哥,或许也在那里。

夜雪纷飞。

长街灯火渐远。

少年终于踏上南下之路。

——

而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

汉水夜雨仍未停歇。

乌篷船在风雨中缓缓前行。

江雾深处,那一点灯火始终没有远去,像黑夜里一双无声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

襄阳。

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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