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汉水风波

乱水孤舟人未定,寒江一夜起风波。

———

天色阴沉。

自昨夜离开渔村后,江上便渐渐起了雾。

乌篷船顺流东下。

两岸山影浸在灰白水气里,若隐若现。

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橹声。

船夫披着蓑衣,低头撑橹。

木橹划开江水时,会发出缓慢而沉闷的水声。

偶尔有寒鸦掠过江面,叫声却很快被雾气吞没。

王悦坐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枚花生,却迟迟没有剥开。

他望着越来越浓的江雾,轻轻皱眉。

“这段水路,不太对。”

船夫动作微微一顿。

半晌,才低声道:

“这一带近来不太平。”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有水匪?”

老船夫没立刻回答。

只是下意识望向雾气深处,神情明显有些不安。

“近来北边逃下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人实在活不下去……便开始劫船。”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些。

“前阵子还有人说,若不是汉水一带有清水门护着,只怕这条水路早就彻底乱了。”

裴清漪原本正低头调弦。

听见“清水门”三个字时,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忘归”横放膝上。

弦音轻轻震开,又很快归于安静。

江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青色衣袖轻轻垂落,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淡墨山水。

沈归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

江风吹动幕帷长纱,露出大半眉眼。

浅金色长发被风吹散几缕,微微带着一点自然卷曲,落在肩侧。

自终南山下来后,他话便更少了。

王悦看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你这几日心神不宁。”

沈归眼也没睁。

“没有。”

王悦轻轻一笑。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一道琴音忽然轻轻响起。

不重,却刚好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裴清漪仍低着头,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

王悦立刻识趣闭嘴。

江风缓缓吹过。

天地之间只剩灰白一片。

裴清漪目光不经意落在沈归肩侧。

那里隐约还能看见淡淡血色。

她微微蹙了蹙眉。

“伤口又裂了?”

沈归这才缓缓睁眼。

淡蓝色眼睛静静看向她。

“没事。”

声音依旧平淡,像受伤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裴清漪沉默片刻。

还是低声道:

“这几日别再乱动了。”

旁边王悦顿时抬头。

“你看看。我就说有人比我会关心人。”

沈归冷冷扫了他一眼。

王悦立刻闭嘴。

可眼底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雾气越来越浓。

江面几乎已经看不清前路。

船夫握橹的手明显更紧了些。

“快过这段水路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竟隐隐带着惧意。

就在这时。

远处江面,忽然隐约传来喊声。

像很多人同时在叫喊。

船夫脸色骤然变了。

“不好——”

话音未落。

浓雾深处,几道黑影骤然冲出!

竟是数艘窄长快船!

船头站着十余名持刀汉子,衣衫杂乱,眼神却凶得吓人。

“停船!”

一声厉喝骤然撕开江雾!

下一瞬。

数道铁钩猛地甩来!

“哐——!”

铁钩死死勾住船沿!

整艘船猛地一晃!

王悦神色一沉。

“还真被我说中了。”

船夫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是流匪!”

“小心!”

可那些人动作极快。

几道人影已经直接跃上船头!

刀锋映着江雾,寒光骤起!

裴清漪几乎同时起身。

长剑出鞘。

寒光映水。

最先扑上来的那人甚至没反应过来,手中长刀便已被震飞!

可下一瞬。

裴清漪却忽然微微皱眉。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

不像真正亡命水匪,更像流民。

有人瘦得只剩骨头,有人衣衫破烂,甚至还有人脚上连鞋都没有。

可他们眼里的狠意,却比真正匪徒更重。

因为那不是杀气,而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其中一人红着眼怒吼:

“抢粮!”

“再没吃的,大家都得饿死!”

声音落下时。

后方船里,竟隐约传来孩子哭声。

裴清漪动作忽然慢了一瞬。

她终于明白,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杀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可这一瞬迟疑,却险些被刀锋擦过手臂!

“当心!”

沈归忽然睁眼。

下一瞬。

刀锋被骤然震开!

沈归已经挡在她身侧。

另一边。

王悦也终于拔剑。

寒光骤起!

长剑横挡,金石相撞声骤然炸开!

这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属于世家公子的散漫忽然淡了。

剑锋映着江雾,竟隐隐透出几分凌厉。

“退后!”

他低声喝道。

船夫慌忙缩进船舱,连大气都不敢出。

船身剧烈摇晃。

混乱间,一名流民忽然绕过裴清漪,举刀直扑船舱!

船舱里还放着几人随行的干粮。

裴清漪脸色微变。

可她刚被两人同时缠住,一时根本来不及回身。

下一瞬。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船舱前。

刀光骤然掠过!

“铮——!”

长刀被硬生生震开!

沈归单手扣住那人腕骨,反手将人掀翻!

江风掠起幕帷长纱。

几缕浅色长发随风扬起。

那双淡蓝色眼睛冷得惊人。

可就在他侧身避刀的一瞬。

呼吸却明显沉了一下。

旧伤被牵动。

肩侧血色迅速洇开。

裴清漪脸色骤然变了。

“沈归!”

她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剑光骤转!

逼得那人连退数步!

王悦也终于冲了过来。

“你没事吧?!”

沈归眉头微蹙。

呼吸明显比方才重了些。

却仍低声道:

“死不了。”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下意识压住了肩头伤处。

江风吹过。

空气里隐约浮起淡淡血腥气。

混乱间。

有人撞翻船侧木桶。

整艘乌篷船猛地倾斜!

江水瞬间灌上船板!

船夫脸色惨白:

“别再打了!”

“船要翻了——!”

突然其中一个持刀汉子忽然死死盯住沈归。

像终于看清了什么。

下一瞬。

那人脸色骤然变了。

“是你?!”

声音里竟隐隐带着惊惧。

可还未等旁人反应。

另一人已经猛地将他拽了回去。

“闭嘴!”

沈归眸色微沉。

那人认得他,可他却完全不记得对方。

而就在双方僵持之时。

远处江面,忽然又出现另一支船队。

与流民破船不同,那几艘船明显大得多。

船头挂着青色旗幡,隐约还能看见护卫。

其中一艘楼船上传来低喝:

“住手!”

声音不高,却极沉稳。

下一瞬。

数名佩刀护卫已迅速逼近!

流民明显慌了。

“士族的人!”

“快撤!”

局势瞬间乱了。

江雾翻涌。

哭喊、水声、怒骂混成一片。

而就在这时。

对面楼船上,一道披鹤氅的年轻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不过二十余岁,眉目清雅,神情沉静。

即便立于混乱江面,身上仍有种极温润的世家气度。

他望着那些流民。

沉默片刻。

忽然低声道:

“船上还有余粮。给他们一些。”

护卫低声道:

“可这是送往建业的粮。”

年轻人沉默片刻。

只淡淡道:

“建业尚有士族高门,可他们没有。”

旁边护卫明显一怔。

“郎君?”

那年轻人只是轻轻摇头。

“他们若真有活路,便不会来劫船。若天下继续如此,迟早人人皆匪。”

江风吹动鹤氅。

雾气缭绕间,竟隐隐有种乱世名士风骨。

另一边。

船上那群流民显然也没想到,对方竟真的会给粮。

一时间竟全愣住了。

有人死死盯着那袋粟米,眼睛瞬间红了。

其中一个妇人甚至直接跪了下去,怀里孩子哭得满脸通红。

她却一边磕头,一边死死抱着那半袋粮。

裴清漪站在船边。

江风吹起她衣角。

她望着那群流民。

有人抢到半袋粟米,竟直接跪在船头失声痛哭。

还有妇人低头将粟饼一点点掰碎,喂给怀中幼子。

那孩子许是饿得狠了,甚至顾不得擦眼泪。

裴清漪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从前听过很多“乱世”。

长安那些逃难的人,也总在说:

洛阳陷落,

北地流民,

易子而食。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所谓乱世,并不是说书人口中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江风很冷。

裴清漪抱着“忘归”,忽然想起灞水边那座小院,想起除夕夜里的灯火。

原来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还能安稳过年。

她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裴清漪忽然第一次想:

若天下一直如此,一个人学再好的琴,又有什么用?

若天下人人都只能为活命挣扎,那太平盛世里的琴音,究竟还能不能救人?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传来低低一句:

“史书上,可不会写这些人。”

王悦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

声音很轻。

可王悦低头看着那些抢粮的流民,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归微微抬起眼。

江风吹动幕帷长纱。

那双淡蓝色眼睛静静望向远处楼船。

有人低声与那鹤氅青年交谈:

“如今建邺士族之中,最受琅邪王器重的,还是纪思远。”

那青年轻轻点头。

“纪公确有安江左之才。”

王悦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纪思远。

纪瞻。

又一个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名字。

他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像那些原本隔着千年纸墨的人,正一个接一个,从江雾里走出来。

而这时。

旁边护卫低声一句:

“太真公。”

王悦握剑的手忽然一顿。

温太真。

温峤。

那个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名字,竟真的站在了江雾之中。

沈归也缓缓抬起眼。

江风掠过雾气。

那道披鹤氅的身影仍立于船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课本里关于温峤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行。

可如今,那个人却真实站在风雪江面之上。

会皱眉,

会叹息,

也会因为一群流民,而停船放粮。

沈归忽然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来到了这个时代。

不是梦,不是幻觉,而是真真正正地,站进了历史里。

远处江雾翻涌。

楼船渐渐远去。

而汉水仍缓缓东流。

北地风雪仿佛仍未停歇。

王悦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江雾之外,那里是已经陷落的洛阳,也是士族南渡前,最后的故土。

他忽然第一次明白,原来书里所谓“衣冠南渡”,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史书。

就在这时,远处江雾深处,忽然隐约传来钟声。

低沉悠远,像从山中传来。

船夫脸色忽然一变。

“到了。前面就是襄阳地界了。”

王悦忽然低声道:

“后面那艘船,从方才起,就一直跟着我们。”

沈归没有回头。

“不是从方才开始。”

他淡淡道。

“那艘船,已经跟了我们整整一日。”

江雾深处。

那艘黑船依旧若隐若现,像一只始终不肯离开的影子。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追杀沈归的人,或许从来都不只是普通刺客。

钟声在江雾里一声一声传来。

远处山影渐渐显出轮廓。

船夫握紧木橹。

声音压得极低:

“过了前面那道水湾,便是襄阳地界。”

江风吹过。

裴清漪回头望了一眼。

那艘黑船仍隐在雾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场尚未结束的风波。

江雾翻涌。

黑船仍在身后。

钟声却已从前方传来。

襄阳。

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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