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朝来秋雾白,一舟琴酒入青山。
——
汉水行船一日。
傍晚时分。
天边又积起了厚重雨云。
乌篷船在一处渡口靠岸。
船夫说前方江道狭窄,夜间行船危险,众人只能暂时上岸歇息。
附近恰有一间废弃茶肆。
夜色降临时,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山间夜色深沉。
风吹过树林,枝叶不断摇晃,偶尔传来几声夜鸟低鸣。
雨丝被夜风卷进廊下,又很快消散在火光里。
破旧茶肆里,火光映着斑驳墙影。
裴清漪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靠着墙,怀中仍抱着“忘归”。
长睫低垂,呼吸安静而绵长。
夜色渐深。
茶肆外的雨已经小了许多。
王悦守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外头雨幕。
“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他低声说。
沈归没有抬头。
“未必。”
王悦叹了口气。
“你这人能不能别总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沈归淡淡道:
“因为总有人替我把事情想得太好。”
王悦被噎了一下。
半晌才骂:
“活该你没朋友。”
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往外走。
沈归终于抬头。
“去哪?”
“找点吃的。”
王悦摆摆手。
“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路跟着我们啃干粮。”
火堆里的木柴偶尔轻轻炸响。
昏黄火光映着满室旧影,也将这一夜风雨映得柔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淡淡肉香忽然飘进鼻间。
裴清漪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微微怔住,下意识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火堆旁,王悦不知什么时候竟架起了树枝,上头正烤着一只山雉。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啦”轻响。
火光映着他眉眼,竟有种难得的安静。
裴清漪愣了一下,问:
“……哪来的?”
王悦闻声回头。
见她醒了,顿时笑起来。
“醒了?”
“山里抓的。刚才雨小的时候,我出去转了一圈。”
裴清漪微微皱眉。
“这么晚,你还敢乱跑?”
王悦“啧”了一声。
“这不是怕有人半夜饿醒嘛。”
他说着,故意晃了晃手里的树枝。
“香不香?”
裴清漪还没说话。
肚子却极轻地响了一声。
空气忽然安静。
下一瞬,王悦直接笑出了声。
“原来裴姑娘,也会半夜饿醒。”
裴清漪耳尖瞬间红了。
“你——”
王悦笑意更深。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裴清漪忍不住瞪他。
可那点气势,在火光里却显得一点都不凶,反而像被惹急的小猫。
不远处。
沈归靠在窗边,合着眼。
手里却仍握着书卷,也不知有没有睡。
只是此时,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裴清漪泛红的耳尖上,又很快移开。
夜风吹起窗边雨帘。
他重新闭上眼,像什么都没看见。
王悦撕下一小块烤好的肉,递给裴清漪。
“尝尝。”
裴清漪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山雉烤得很香,带着一点淡淡焦味。
她低头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王悦顿时得意起来。
“怎么样?”
裴清漪轻轻点头。
“很好吃。”
王悦瞬间更高兴了。
“我就说——”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
裴清漪疑惑抬头。
“嗯?”
王悦立刻干笑两声。
“我是说……以前冬天的时候,我也经常烤东西。”
裴清漪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还没来得及细问,王悦已经重新低头翻烤山雉。
火光轻轻摇晃。
外头雨声细密。
夜色宁静得像与世隔绝。
沈归一直坐在窗边。
他面前摊着一堆零散机括。
铜片、弩簧、细小箭槽,都是刚拆下来的袖弩零件。
自从汉水渡口一战之后,其中一处机括已经有些变形。
他低着头,手指极稳。
借着火光一点点调整弩簧角度。
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雨幕,又重新低下头。
裴清漪忍不住看了几眼。
“那是什么?”
沈归头也没抬。
“袖弩。”
王悦立刻接话:
“他最宝贝这个。”
王悦看了裴清漪一眼。
“睡不着?”
裴清漪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很少在外留宿,更别说这样的雨夜。
可奇怪的是,她却并不觉得害怕。
王悦忽然笑道:
“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裴清漪一怔。
“故事?”
“嗯。”
王悦一边翻着火上的山雉,一边随口道:
“从前有个少年,他从小没人疼没人爱,被人欺负着长大——”
裴清漪安静听着。
火光映着她清亮的眼睛。
山间夜雨绵长。
王悦的声音带着笑意。
慢慢地,竟真像把人带进另一个世界。
有江湖,
有大侠,
有白衣女子,
也有风陵渡口初相遇。
王悦讲到杨过在嘉兴酒楼里第一次遇见郭靖,
又讲到洪七公,
讲到古墓,
讲到神雕。
裴清漪听得一愣一愣。
“世上真有那么大的雕?”
王悦一本正经:
“当然有,还能教人练剑。”
裴清漪明显不信。
王悦继续胡说八道。
沈归终于抬起头:
“你差不多得了。”
王悦理直气壮:
“故事嘛,讲故事最重要的是气氛。”
裴清漪听得越来越认真。
“后来呢?”
王悦说得眉飞色舞。
讲到少年孤身长大,后来遇见一个白衣女子,两人相依为命。
不远处。
沈归整理机括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却很快又恢复如常。
裴清漪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点都不困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
那些人,明明活得那么苦,却仍敢爱敢恨。
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忍不住笑,有时又轻轻皱眉。
王悦讲得天花乱坠。
沈归始终低头摆弄袖弩,仿佛完全没在听。
可每当裴清漪开口追问一句,他调整机括的动作,都会不自觉停顿片刻。
直到王悦说到:
“小龙女跳下绝情谷那段——”
裴清漪忽然沉默下来。
低头拨弄琴弦,许久没有说话。
火光微微跳动。
整个茶肆忽然安静下来。
王悦原本还在说笑,渐渐却察觉不对。
“……清漪?”
少女没有抬头。
火光映着她侧脸,竟有一点很浅的水光。
王悦瞬间慌了。
“不是吧?你哭什么啊?”
裴清漪抿着唇,声音很轻。
“为什么?”
“他们明明那么不容易才能在一起,为什么还是要分开?”
王悦一下愣住。
他忽然发现,裴清漪虽然看起来清冷,可心却比谁都柔软。
王悦顿时手忙脚乱。
“哎,不是。那不是假的嘛,故事而已。”
裴清漪低着头没说话。
火光在眼前轻轻摇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明明只是一个故事。
可当听见小龙女跳下绝情谷的时候,心口却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攥住了一样。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反反复复做过的梦。
梦里总有许多人。
有时是灯火辉煌的高楼,
有时是陌生宽阔的长街,
有时又只是模糊的人影。
他们来来去去,却从来没有谁真正停下来。
就像她一直寻找的过去一样,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看不清。
裴清漪轻轻垂下眼。
火光映着怀中的忘归。
她忽然有些羡慕故事里的那些人,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在等谁。
有时梦里人来人往。
有人弹琴,有人说笑。
她站在人群之外,明明觉得那里很熟悉,却始终走不进去。
有时梦醒时,她甚至会忘记那些人的模样,只记得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这些年来,她总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漫长的路上,像隔着一层雾。
她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听见小龙女纵身跃下绝情谷的时候,她难过的其实并不只是故事里的离别。
而是忽然觉得,若有一天,自己想找的人也消失在人海里。
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再也找不到了。
王悦彻底不会了。
他从小最怕女孩子哭。
尤其裴清漪这种,平时安安静静的人。
一掉眼泪,简直让人心都乱了。
他赶紧把刚烤好的肉递过去。
“你别哭啊。你看,给你吃这个。”
裴清漪没接。
只有沈归手里的机括声仍在轻轻响着。
“咔。”
“咔。”
片刻后。
他忽然将修好的袖弩放到一旁,又把一块干净手帕放到她身侧。
“后来见到了。”
王悦一愣。
“什么?”
沈归垂着眼。
“十六年后,他们见到了。”
裴清漪微微抬头,眼眶还有些发红。
“真的?”
沈归却已经重新低头整理箭槽,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王悦连忙点头。
“真的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裴清漪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眼角却还带着一点湿意。
王悦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祖宗,你可算笑了。”
不远处。
沈归安静坐在窗边。
夜风吹起幕帷长纱。
他再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重新落在火光旁的少女身上。
许久,都没有移开。
火光映在少女侧脸上。
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睫毛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安静。
火光、雨声,还有抱着琴低头出神的少女。
明明只是寻常一夜,却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一路南下,不再只是逃亡。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夜也越来越深。
山风吹进破旧茶肆。
烛火轻轻摇晃。
这一夜,乱世、逃亡、追杀,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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