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乌衣春雨

一枕秦淮烟水梦,半城春雨入乌衣。

———

建邺的雨,已经连着下了数日。

乌衣巷里青石潮湿,檐角不断有水珠滴落。

远处秦淮水雾朦胧,偶尔还能听见画舫上传来的丝竹声。

林晚醒来时,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鼻间浮着极淡的沉水香,耳边隐约有人低声说话。

她怔怔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酒店天花板。

而是一重又一重垂落的青纱帐。

窗边铜鹤炉里白烟袅袅,雕花木窗半掩,外头细雨未停。

林晚整个人愣了很久。

脑海里最后的记忆,仍停留在现代舞台。

灯光。

音乐。

旋转到极致时,那种几乎令人失重的晕眩感。

她原本只是舞团排练结束,随朋友去听了一场古琴音乐会。

可如今——

她猛地坐起身。

低头,看见自己竟穿着一身广袖罗裙。

腕间玉镯微凉,长发披散肩头。

林晚:“……”

她缓缓低头,又缓缓抬头。

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小丫鬟满脸惊喜:

“女郎终于醒了!”

“夫人方才还说,若今日再不醒,便要再请郎中来了。”

林晚张了张口。

声音都有些发涩:

“……现在是哪一年?”

那小丫鬟明显愣了一下。

“永嘉七年啊。”

“女郎怎么了?”

永嘉七年。

林晚脑子“嗡”地一声。

——西晋。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道妇人声音:

“映微醒了?”

林晚微微一怔。

映微?

是在叫她?

珠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快步走进来。

眉眼间隐约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端庄。

“你这孩子,前几日不过去湖边吹了会风,怎么就病成这样。”

林晚怔怔望着她。

陌生。

彻底的陌生。

她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点。

吴夫人却只当她病后虚弱。

坐到榻边,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还有哪里难受?”

“头还疼么?”

林晚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现在最大的难受,根本不是身体。

而是——

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

林晚终于大概理清了如今状况。

这里是建业。

而她如今这具身体,是濮阳吴氏嫡女——

吴映微。

父亲吴行远,如今正在建邺任职。

吴氏世代士族,在建邺也颇有声望。

而她如今住的地方,正是乌衣巷。

吴映微坐在窗边。

听着吴夫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这些,只觉得整个人越来越恍惚。

窗外细雨淅沥。

偶尔还能看见撑伞而过的仆役。

远处高门深院层层叠叠。

安静得近乎压抑。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一切。

下一刻。

吴夫人却已经开始与她谈婚事。

半年前,姑母郑阿春因丈夫亡故,带着独子前来投奔吴家。

而那位独子——

田知谨。

如今,正是她的未婚夫。

想到这里,吴映微脸色瞬间变了。

她坐在铜镜前,整个人都沉默了。

穿成世家小姐也就罢了。

怎么还多了桩婚事。

偏偏吴夫人却丝毫没察觉她的异样,仍温声笑道:

“知谨那孩子性子温和。”

“你父亲也很喜欢他。”

“等再过些日子,把婚事定下来,我也算安心了。”

吴映微:“……”

她只觉得头更疼了。

更可怕的是。

这里所有人似乎都默认:

女子婚事,本就该如此。

吴夫人说起婚约时,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像一个女子的一生,本就可以被轻飘飘几句话决定。

吴映微坐在那里,忽然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这里不是现代,也不是一场荒唐的梦。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一生,是真的会被一纸婚约彻底定下。

想到这里,她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偏偏吴夫人还在温声说着:

“你如今也不小了。等婚事定下,以后自然该学着管家理事。”

吴映微听得头皮发麻。

尤其是那句“自然该”,仿佛所有人都默认,女子的人生本就该如此安排。

她张了张口,想反驳。

可看着屋内那些低眉顺目的婢女,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现代,想起排练厅,想起演出结束后,大家一起坐在后台吃夜宵。

那时候,谁都不会觉得,一个女孩的人生,必须依附谁而存在。

可如今,这里只会有人告诉她:

你该嫁人了。

吴映微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丫鬟轻声道:

“田郎君来了。”

吴映微:“……”

她头皮顿时一麻。

下一瞬。

一道修长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外。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

眉目清隽,气质温雅。

像世家谱册里最标准不过的郎君。

他站在门外时,连衣角都像带着建邺烟雨里的温润气。

可不知为何,他进门后,目光落在吴映微身上时,却微微停顿了一瞬。

像察觉到了什么。

吴映微被看得莫名心虚,下意识移开视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

田知谨才温声开口:

“听闻表妹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吴映微:“……”

表妹。

她被这个称呼听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想到两人还有婚约,更觉得荒唐。

她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那个……”

“婚约的事,能不能算了?”

话音落下。

屋里忽然安静。

旁边的小丫鬟瞬间睁大眼,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种话。

吴夫人也微微皱眉:

“映微。”

语气里已经带了些不赞同。

可吴映微却已经顾不上了。

她只觉得自己快疯了。

田知谨也微微一怔。

他安静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在重新审视什么。

过了很久。

他忽然轻声问:

“你为何退婚?”

吴映微张了张口,脱口而出一句:

“这也太离谱了。”

话音落下。

屋里忽然彻底安静。

田知谨安静地看着她。

从进门开始,他便觉得有些奇怪。

眼前这位吴家女郎,与他想象中的世家女子并不一样。

她不会低眉顺目地应答,也不会斟酌许久才开口,甚至连坐姿都显得有些随意。

仿佛那些规矩礼仪,对她而言只是陌生而麻烦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她刚刚说了一句话——

离谱。

田知谨垂下眼。

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

“离谱”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建邺士族不会说,乌衣巷里的女郎更不会说。

可仅凭一个词,还说明不了什么。

屋外细雨未停。

田知谨低头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许久没有说话。

田知谨忽然问:

“表妹为何不愿?”

吴映微想都没想。

“因为太突然了。”

田知谨微微点头。

“有道理。”

吴夫人:“……”

吴映微:“……”

吴夫人终于察觉不对。

“知谨,你也这样想?”

田知谨温和道:

“婚姻大事,本该慎重。”

吴夫人:“……”

田知谨抬起眼。

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只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吴映微一眼。

忽然有一瞬失神。

吴映微明显还不习惯跪坐,没一会儿便悄悄换了个姿势。

动作随意得不像世家女郎。

她说话的方式,坐着的姿势,还有看向众人的眼神就像——

来自另一个世界。

想到这里。

田知谨忽然轻轻抬起眼。

吴映微正满脸绝望地坐在那里。

显然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会不会真要在西晋成婚”。

那副表情,与整个乌衣巷格格不入,却莫名真实得让人想笑。

过了许久。

田知谨才低头端起茶盏,缓缓拨了拨浮叶。

低声道:

“我也觉得,这婚事并不合适。”

吴夫人明显一怔。

“知谨?”

田知谨却只是温和笑了笑:

“表妹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婚事之事,不如以后再议。”

他说话依旧温雅得体。

可不知为何,吴映微却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在替自己解围。

而田知谨说完后,却并未立刻移开目光,像仍在确认什么。

吴映微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偏偏腿早已跪坐得发麻。

她终于忍不住,偷偷又换了个姿势。

动作随意得完全不像世家贵女。

田知谨目光微微一顿。

他忽然开口。

“你从前……”

吴映微瞬间抬头。

“什么?”

田知谨静静看了她片刻。

最后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没什么。”

可吴映微却莫名觉得。

他刚才,好像差一点就要问出什么。

屋外春雨淅淅沥沥。

吴夫人显然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命人送来汤药。

吴映微低头闻了一下,顿时皱起眉。

——太苦了。

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吴夫人无奈:

“都多大了,还怕苦。”

吴映微:“……”

废话。

现代谁天天喝中药。

可偏偏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药碗,刚喝一口,就差点吐出来。

田知谨低头掩住唇边笑意。

吴映微瞬间瞪他。

那眼神鲜活得近乎肆意,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世家女郎。

田知谨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

田知谨从吴映微院中出来。

细雨沿着长廊滴落。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缓缓停下脚步。

半月前。

他还叫陈知言,是医学院即将毕业的学生。

那天晚上。

原本只是陪着女友去听一场古琴演奏会。

谁知再睁开眼,竟已成了乌衣巷中的田知谨。

甚至还莫名多了一桩婚约。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失笑。

原本今日前来,便是想寻个机会,将婚事推掉。

谁知还未开口,对方竟抢先一步提出退婚。

他忽然又想起了陪他一起去听演奏会的女友。

舞台灯光暗下去之前,她还在自己身边。

他甚至记得,进音乐厅前,她还在抱怨停车位太难找。

走进大厅时,她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可如今。

千年之隔。

他醒在了乌衣巷。

那她呢?

她若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不会急疯了?

还是她也和自己一样,落进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另一边。

吴氏并不同意退婚。

理由也很简单,如今乱世,郑阿春孤儿寡母前来投奔。

若吴家忽然毁婚,外人会如何议论?

更何况,田知谨温雅知礼,极得吴行远喜欢。

这桩婚事,根本不可能轻易取消。

吴映微气得不行。

可偏偏又毫无办法。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被困在这里,然后莫名其妙嫁人。

想到这里,她就头皮发麻。

此后数日。

吴夫人开始命人送来嫁衣样式、首饰图册。

又请了教习嬷嬷来教她礼仪。

吴映微终于意识到,自己若再不走,这桩婚事便真的要定下来了。

元宵之后。

建业春寒未散。

乌衣巷灯火依旧。

吴映微却终于做了一件,让整个吴家震动的事。

她跑了。

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一个小厮。

借着外出踏春的名义,顺江而上。

逃婚了。

而她离开的那一日。

细雨笼着长街。

田知谨站在长廊下,安静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侍从低声问:

“郎君,可要派人追回女郎?”

田知谨谈谈回答。

“不必。”

侍从不解。

“为何?”

田知谨没有回答。

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袖。

许久。

他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他说:“因为我若是她,我也会跑。”

细雨落满乌衣巷。

很久之后。

田知谨才轻轻低声道:

“终于……不像梦了。”

侍从听不懂,只当郎君是在说笑。

马车渐渐消失在烟雨深处。

田知谨站在长廊下。

许久没有动。

细雨落满乌衣巷。

秦淮水雾朦胧。

远处画舫丝竹隐约传来。

恍惚间,竟与那夜音乐厅里的琴声重叠在一起。

仿佛从未远去,又仿佛隔着千年。

风吹过长廊。

田知谨忽然想起吴映微离开时的方向。

——汉水。

他轻轻闭上眼。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陈知言梦见了这场西晋春雨。

还是田知谨梦见了那个遥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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