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共赴千山路,不问前尘与去踪。
——
抵达南郑渡时,已近午后。
渡口比裴清漪想象中更热闹。
江边大小船只停泊数十艘。
搬运货物的力夫来往不断。
船工高声吆喝,商贾、流民、行旅混杂其间。
她先去了几家船行。
“六年前安康那场船难?”
掌柜摇头。
“太久了。那时候乱得很。”
又去了几处船夫歇脚的茶棚。
有人听说过船难。
却没人知道船上都有谁。
更没人记得什么赵老大。
直到傍晚。
她终于问到了清水门。
一名月白衣弟子听完,微微一怔。
“六年前安康船难?”
他想了想。
“姑娘若查旧事,最好去襄阳总舵。”
“南郑渡这里只管往来渡船。旧年水志、人事名册,都在流云坞。”
裴清漪又问:
“安康有没有当年巡江的人还在?”
那弟子摇头。
“这一带弟子轮换频繁。六年前的人,我也未曾见过。”
裴清漪谢过对方。
走出渡口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这一日,她几乎问遍了整个南郑渡。
却仍旧没有找到真正有用的线索。
傍晚时分,汉水边起了雾。
裴清漪本想赶在天黑前离开南郑渡。
可渡口却传来消息,今日最后一班渡船还未开。
渡口附近人很多。
南下的流民、士族、商队,全挤在这一处小小渡口。
江风吹得人衣袍翻飞,天色将暗未暗,远处水面一片灰青。
有人拖家带口;
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
也有人仍穿着旧时士族衣冠,只是神情早已掩不住疲惫与仓惶。
乱世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汉水。
暮色渐沉。
两道人影沿着江岸快步而来。
两人衣摆尽是泥雪,显然已经赶了一整日的路。
王悦长长吐了一口气。
“总算赶上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只要今晚能顺利过江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算平静。
可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渡口四周。
显然,他也已经察觉到不对。
不远处。
沈归站在渡口木栏旁。
披着斗篷,戴着幕帷。他低着头,那头浅栗色长发藏在墨色长纱之后,只隐约露出一双淡蓝色眼睛。
即便如此,周围还是有人频频回头看他。
毕竟,这样的眼睛,太少见了。
王悦压低声音:
“你最好别乱抬头。”
沈归冷淡:
“我又不瞎。”
沈归不多言,只是安静望着江面。
灰青色水雾在夜色里缓缓浮动,远处船灯摇晃,像一场快散尽的梦。
王悦忽然安静下来。
从小学起,他就认识沈归。
这些年里,他见过这个人一点点把自己封进沉默里。
父母离异,抚养他的爷爷奶奶后来相继离世。
沈归似乎总在失去什么。
后来高考,两人进了同一所大学,国文系。
别人读国文,大多是为了兴趣、风雅,或者前途。
可沈归不一样。
王悦一直知道,沈归读那些书,不是因为喜欢“古风”。
而是因为,他总觉得现实太狭窄,只有书里的世界,才足够辽阔。
沈归喜欢历史、喜欢兵法、喜欢那些历史中的王朝与人物。
王悦一直觉得,沈归不像活在现实里的人。
他仿佛始终在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王悦正想着。
忽然,人群后方传来骚动。
几道黑影快速逼近。
下一瞬,寒光骤然出鞘。
“就是他!”
人群瞬间大乱,尖叫声骤起。
沈归瞳孔骤缩。
又是他们。
王悦脸色瞬间变了。
“阴魂不散!”
最前方的人一刀直接劈来。
王悦几乎是本能地把沈归往后一拽。
刀锋擦着衣角劈空。
下一瞬,他反手夺过旁边船夫的竹篙,竹篙狠狠砸中对方肋骨,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沈归明显怔了一下。
而王悦自己也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可下一瞬,更多人已经围了上来。
渡口彻底乱了。
百姓哭喊逃散,刀光不断逼近。
王悦一边护着沈归后退,一边低声咬牙:
“到底是谁这么想让你死?”
“这些人已经追了我们快一个月了。”
“从终南山到汉水,他们为什么非要让你死?”
沈归冷冷道:
“我要是知道,还轮得到他们追?”
王悦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经直逼沈归后心。
王悦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替他挡下。
刀锋擦过肩头,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袖。
沈归瞳孔猛地一缩,
“王悦!”
这是穿越后,他第一次真正情绪失控。
可追兵太多了。
两人被一步步逼向江边,身后就是汉水。
江风猎猎。
血腥气越来越浓。
王悦呼吸已经乱了。
握刀的手也开始发抖,可他还是死死挡在沈归前面。
像很多年前开始,他就总习惯站在他前面。
小学时,有人骂沈归没爹没妈管,是王悦先冲上去打架。
后来,别人觉得沈归太冷、太闷,不愿接近。
也是王悦硬拉着他一起吃饭、一起打球。
仿佛从认识开始,他就对这个人放心不下。
最前方追兵再次举刀。
寒光映着江水,直劈而下。
就在这一瞬间,人群之中,一道青色身影忽然动了。
剑光破风而至。
最前方那人猛地僵住。
喉间骤然溅出鲜血,整个人轰然倒下。
所有人都是一惊。
夜风骤起,一道青色身影从渡口高处掠下。
衣角翻飞,落地极轻。
青衣少女破风而至。
她抬眸时,风吹起额前碎发。
那双明眸清冷得像夜色下的江水。
沈归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长安雪夜、终南梅林,忽然在这一刻重叠。
裴清漪目光微顿。
那双浅蓝色眼睛,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是他,长安雪夜那个跌落山崖的少年。
江风掠过渡口。
周围一切仿佛都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汉水仍在缓缓流动。
王悦站在两人中间。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终于忍不住:
“……你们认识?”
夜色渐深。
汉水渡口的骚乱终于慢慢平息。
尸体被拖走,血迹却还留在青石地面上。
江风一吹,空气里仍带着淡淡血腥气。
渡口一时无人敢贸然开船。
渡口边零零散散聚着一些避乱的人,低声议论方才那场厮杀。
偶尔有人朝这边偷偷张望,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那青衣少女不是普通人。
而那戴着幕帷的年轻男人,也不像寻常士族。
王悦坐在江边木桩上,低头看着肩上的伤口。
他疼得直吸气。
“轻点轻点……”
裴清漪蹲在他身旁,皱着眉替他包扎。
“刚才替人挡刀的时候,怎么不怕疼?”
王悦一本正经:
“那不一样。”
裴清漪抬头。
“哪里不一样?”
王悦想都没想。
“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说完,他忽然怔了一下。
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
自己刚才真的拼了命。
为了沈归,为了一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也为了这个莫名其妙一起掉进西晋乱世的同伴。
江风吹过。
王悦低头看了眼肩上的血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这辈子,是真要陪你一起倒霉了。”
他说得像玩笑,可那语气里,却偏偏带着种理所当然。
仿佛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便已经习惯站在沈归身边。
裴清漪没听清。
“什么?”
王悦摇头。
“没什么。”
不远处,沈归站在江边。
夜风吹起幕帷长纱,隐约露出那双浅蓝色眼睛。
他明明望着汉水,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到那道青色身影上。
王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扬了扬眉。
“你今晚,倒是难得一直盯着人看。”
沈归终于冷冷瞥了他一眼。
“闭嘴。”
王悦顿时笑了,却也没再多说。
裴清漪微微一怔,随后低头继续包扎。
像没听见,可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王悦顿时像发现什么新鲜事一样,眼睛都亮了。
“你——”
裴清漪立刻抬头瞪他。
“你再说一句试试?”
王悦瞬间识趣闭嘴。
可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江风缓缓吹过汉水。
远处船灯摇摇晃晃。
这一瞬间,乱世、追杀、流亡,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半晌。
裴清漪整理好王悦的伤口,起身问:
“你们接下来去哪?”
王悦立刻道:
“南下。”
裴清漪微微点头,
“巧了,我也要去南边。”
王悦眼睛一亮。
“那岂不是顺路?”
裴清漪正想找个理由拒绝,可今夜只有这一艘船了。
她本打算顺汉水南下,今夜若错过这一趟,便要再等两日。
没想到竟与他们顺路。
裴清漪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点头。
“好。”
王悦顿时笑了。
“那就说定了。”
说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
“今日若非姑娘出手,我们二人怕是已经死在渡口。”
“大恩未报,至少让我们护送姑娘走过这一段汉水路。”
他站起身,学着晋人的模样认真拱手。
“对了,还没正式认识,王悦。”
随后又指向旁边。
“这是沈归。”
沈归站在夜色里,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裴清漪看着两人。
片刻后,也轻轻回礼。
“裴清漪。”
江风掠过。
王悦忽然笑道:
“清漪?这名字真适合你。”
裴清漪微怔。
“为什么?”
王悦望向远处汉水。
“清水微漾,风过成漪。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裴清漪怔了怔。
似乎第一次有人这样解释她的名字。
她还未开口,旁边忽然传来沈归冷淡的声音:
“船来了。”
王悦一回头。
果然,夜色里,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靠岸。
船头灯火昏黄,映得江面波光微微晃动。
船夫站在船头喊:
“最后一趟船了!”
王悦扶着肩膀站起来。
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还是没停。
“快快快,再不上真得睡渡口了。”
他说完便率先跳上船。
裴清漪刚准备上船,脚下木板却因水湿微微一滑。
下一瞬,一只手忽然稳稳扶住了她。
她微微一怔。
抬头。
沈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
夜风吹动幕帷长纱。
那双浅蓝色眼睛安静看着她。
距离很近,近得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裴清漪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多谢。”
沈归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
“嗯。”
声音依旧很淡。
可耳后却隐约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
王悦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忽然眯了眯眼。
随后若有所思地笑了。
乌篷船缓缓离岸。
船桨划开江面。
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岸边灯火渐渐远去。
汉水夜雾自江面升起,将来路与去路一同笼入朦胧之中。
王悦靠着船舱闭目养神。
伤口仍疼得厉害,他实在撑不住,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清漪坐在船头,望着远方江面。
夜风轻拂衣袂,忘归横放膝上。
她没有抚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轮自云间浮现的明月。
而另一侧。
沈归站在船尾。
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之上,却又仿佛透过江水,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汉水悠悠东去,船只顺流南行。
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追兵究竟来自何方;更不知道这场席卷天下的乱世,将把他们带往何处。
唯有夜色深深,江风猎猎。
三道身影同立一舟,而命运,也自这一夜起,悄然改道。
汉水北岸。
一名黑衣人站在渡口高处,目送乌篷船远去。
半晌。
他低声道:
“人已经上船了。”
“传信前面的人,汉水上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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