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惊故梦,回首已千年。
———
夜色沉静。
音乐厅穹顶高悬。
柔白灯光一层层铺落,在舞台中央缓缓晕开,影影绰绰,如一片沉静湖水。
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檀香。
舞台灯光彻底暗下又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整个音乐厅静得只剩呼吸声。
她坐在中央。
白衣如雪,长发半挽,袖摆安静垂落。
指尖尚未触弦,却已经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台下满座。
前排坐着几位熟悉古琴的老乐评人,也有一些闻名而来的名流与世家。
更多的人,则只是被宣传吸引,抱着“来看看”的心态坐在这里。
有人期待,
有人审视。
也有人不过将这场演出,当作忙碌生活里一次短暂消遣。
观众席间,隐约有低低议论。
“这场票很难抢吧?”
“她最近很火,听说年纪不大,但技法很稳。”
“古琴啊……其实听不太懂,不过氛围倒是很好。”
“长得是真漂亮。”
“听说从不接受采访?”
细碎人声浮动片刻,很快又安静下去。
她垂着眼,没有看任何人。
舞台上的光落在她眼睫,投下一层浅浅阴影。
今晚其实与过去无数场演出并无不同。
一样的舞台,
一样的琴,
一样的灯光。
可不知为何,从进入音乐厅开始,她心里便始终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却始终挥之不去。
她轻轻皱了皱眉。
指尖无意识抚过琴弦。
冰凉触感终于让她稍稍定神。
后台工作人员朝她做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音乐厅后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沈归走了进来。
黑色长外套,肩上还带着夜雪未融的寒意。
身形修长,眉目冷淡,与场内柔和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走来。
他原本并不想来。
甚至直到一个小时前,他仍觉得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决定。
朋友临时送来的票,弟弟半强迫似地把他拖上车。
一路上,他都没什么兴趣。
比起坐在这里听一场古琴演出,他更愿意回家看书。
可不知道为什么,车停在音乐厅门口时,他忽然迟疑了。
那一瞬间,心里莫名浮起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像是——
如果不进去,会错过什么。
于是他还是来了。
沈归站在过道尽头,随意抬眼。
目光落向舞台。
然后骤然停住。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她。
视线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灯光下。
白衣、古琴。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
可他却忽然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错觉。
像隔着漫长岁月,再次重逢。
胸口忽然重重一震。
呼吸也慢了半拍。
他没有动,甚至忘了继续往前走。
只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晏推门进来。
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舞台。
下一瞬。
他也怔住了。
音乐厅灯光掩映。
舞台中央的少女被一层朦胧白光笼罩。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看。
可目光落下的瞬间,心口忽然莫名一紧。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陌生,却又熟悉得让人不安。
沈晏忍不住低声开口,
“……她是谁?”
不像是在问别人,更像是在问自己。
沈归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两人就这样站在最后一排。
没有坐下,也没有再说话。
空气里像有什么无形东西,正在缓慢流动。
与此同时,音乐厅不同角落。
有人忽然抬头,
有人下意识皱眉,
有人按了按太阳穴,
还有人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奇怪……”
“空调是不是关了?”
“灯刚刚是不是闪了一下?”
细微骚动在人群中隐隐蔓延。
第三排。
一个年轻男子忽然怔住。
他原本正低头摆弄手机,却在琴声响起时抬起了头。
不知为何,他仿佛听见了风雪里的马蹄声。
很远,像隔着很多很多年。
他下意识回头。
恍惚间,仿佛看见古城灯火连绵。
雪落屋檐。
马蹄踏过青石。
可下一瞬,眼前仍旧只是灯光明亮的观众席。
靠近过道的位置。
一个年轻女孩轻轻皱起眉。
她总觉得,有什么名字刚刚从脑海里闪过去,却怎么也抓不住。
后排角落。
穿米色大衣的女孩忽然按住心口。
像是想起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旁边的男子正在低头看手机。
却在琴声响起时下意识抬头。
目光茫然。
像遗失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
空气越来越沉。
像暴雨来临前压低的天幕。
舞台中央。
她终于轻轻抬手。
指尖落向琴弦。
第一声琴音缓缓响起。
像水,
像风,
也像夜色深处,某种极遥远的回响。
原本浮躁的观众席忽然安静下来。
琴声太静了。
静得像雪花落进湖面。
她本该专注。
可第一个音奏响的瞬间,她心脏却猛地一跳。
不对。
这声音……
太遥远了。
远得不像从这把琴里传出来。
她微微失神。
可手指已经继续拨下去。
第二个音,
第三个音,
旋律缓缓铺展开来。
她弹的是《广陵散》。
也是她最熟悉的一首曲子。
练过无数遍,从未出错。
可此刻。
原本熟悉至极的旋律里,却忽然多出一种极细微的不协调。
不是错音,更像是某种偏离,像有另一段旋律,正在黑暗里缓缓浮现。
她呼吸微乱。
试图稳住心神。
可指尖却像不受控制般,继续弹奏。
仿佛不是她在弹琴,而是琴声正在牵引她。
台下。
沈归微不可察地皱起眉。
那声音刺进耳膜的一瞬间,他胸口忽然一阵尖锐疼痛。
陌生,却又熟悉得令人心惊。
像尘封已久的记忆,被人强行撕开一道缝隙。
耳边隐约有水声,风声,还有极遥远的人声。
他下意识攥紧拳,呼吸渐渐发沉。
“哥……”
旁边的人低声开口。
声音里明显带着不安。
“你有没有觉得……”
他话没说完。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只是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观众席里。
越来越多人开始觉得不对劲。
有人呼吸急促,
有人低头揉着太阳穴,
有人胸口发闷。
灯光忽然再次微微闪动。
空气越来越沉。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极遥远的地方缓慢逼近。
舞台上。
她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指法越来越快。
琴音也越来越急。
她明明想停下,可身体却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无法挣脱。
每一个音,都像在逼迫她靠近某个地方,靠近某段她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她终于忍不住抬眼。
视线越过灯光,落向最后一排。
那一瞬间。
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世界骤然安静。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
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灯光停滞,
空气凝固,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一眼对视。
她不认识他。
可心口却在那一刻剧烈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穿越漫长岁月,终于回到了她面前。
下一瞬。
琴弦骤然震响。
世界陷入黑暗。
……
……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
风雪扑面而来。
长安城灯火如海。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冻得通红。
而远处。
有马蹄声正踏雪而来。
而她不知道,风雪之中,有人正向她而来。
(第一卷·风雪人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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