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襄阳春早

寒渡分粮灯似豆,乱云吹角夜如年。

——

江雾散了些,乌篷船顺流而下。

两岸山色也渐渐开阔起来。

远处偶尔能看见渡口与零星村落。

江边芦苇连成一片。

风吹过时,像灰白色的浪。

冬意还未真正退去,两岸山林仍带着些残雪。

偶尔能看见枯树斜斜探出江岸,乌鸦停在枝头。

被橹声惊起时,便扑簌簌掠过水面。

江水却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阴冷。

日光透过薄雾落下来,水面隐约浮着淡金色。

裴清漪坐在船头,低头拨了拨琴弦。

“忘归”安静横放膝上。

几缕碎发被江风吹起,落在侧脸边。

她已经很久没真正弹过琴了。

自从离开长安之后,一路不是逃亡,便是赶路。

乱世像洪水,推着所有人往前走,根本没有喘息的时候。

王悦坐在船头,手里慢慢剥着橘子。

江风吹得衣袖轻扬。

他神情却仍带着几分闲散从容。

过了半晌,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读《水经》,总觉得古人乘舟千里,是件极风雅的事。”

“如今亲自走这一遭,才知道——”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江风吹乱的衣摆。失笑:

“原来风雅背后,也是真受罪。”

裴清漪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

旁边船夫听见,也跟着笑了。

“公子瞧着,倒真像士族家的郎君。”

王悦闻言,只是微微挑眉。

神情里带着点与生俱来的矜贵,却并不显得倨傲。

“家中长辈,从前倒确实总逼着读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举手投足间,却仍能看出那种世家门第里养出来的气度。

下一瞬,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安静些。”

王悦转头。

沈归仍闭目靠在船舱边,像嫌他吵。

王悦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如今这脾气,倒越来越像我家那些老先生了。”

沈归没理他,只是靠在船舱边闭目养神。

自从前日伤口重新裂开之后,他脸色便一直不太好。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

浅栗色长发微微散落肩侧,发尾带着一点自然卷曲。

裴清漪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那夜在渔村里,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后,直到现在,仍偶尔会有些失神。

尤其那双眼睛,太特别了。

不像中原人,又安静得像冬夜寒潭。

只是这几日,沈归明显比先前沉默许多,像始终在想什么。

裴清漪轻轻垂下眼。

船顺流而下,江面渐渐宽阔起来。

黄昏时分,乌篷船终于泊入安康渡。

安康是汉水上游最大的渡口之一。

南来北往的船只,大多都会在此停泊补给。

船夫也准备趁着天色未晚,采买些米粮与清水,再继续南下。

裴清漪却抱着琴下了船。

沈蘅曾说,那场船难发生在安康附近,就是在那里救下的她。

既然到了这里,她总想再问一问。

木橹划开江水,船终于一点点靠向岸边。

乌篷船停稳时。

江雾深处,那艘一路尾随的黑船,也悄悄泊到了另一侧岸边。

几道人影站在船头。

隔着雾气,看不清模样。

却始终望着这边。

裴清漪并未察觉。

王悦正忙着下船。

只有沈归抬眼时,目光在那边停留了一瞬。

可很快,又被渡口方向吸引过去。

王悦刚跳下船,便立刻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岸边流民虽然很多,可几乎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同一个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人发话。

不远处。

十几名佩刀汉子正围坐火边。

衣衫虽旧,却并不凌乱。

兵器也摆放得极整齐。

火堆旁甚至还堆着几袋刚收拢来的粟米。

为首那人背对众人,坐在木箱上,手里拿着半卷舆图。

黑色劲装沾着风尘,肩背挺拔。

即便只是随意坐着,身上也隐隐透着股压得住场的气势。

火堆旁,几名汉子正低头分粮。

粗陶碗一个个摆开。有人拿木勺舀粥,有人按人头分粟饼。

后头流民排着长队。

虽仍有人低声争吵,却没人真敢乱。

几个孩子缩在人群后,眼巴巴望着锅里热气。

而那些佩刀汉子虽然神情凶悍,却始终守在旁边,防着有人哄抢。

王悦微微皱眉。

“这群人,怎么看着不像水匪?”

旁边船夫压低声音:

“听说是北边逃下来的。”

“原本也是流民,后来聚的人越来越多,就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争执:

“再不给粮,后头那些人真要撑不住了。”

另一人压着声音:

“如今整个汉水都缺粮,去哪弄?”

“总不能真去抢那些士族船队。”

话音未落。

木箱上的男人终于开口:

“吵什么。”

声音不高,周围却瞬间安静下来。

那人这才缓缓抬起头。

裴清漪微微一怔。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眉骨锋利,肤色微深,眼神极亮。

不像世家郎君那样温润清贵,却也没有寻常亡命徒的粗蛮戾气。

更像长期行走乱世的人,带着种极强的压迫感。

男人随手将舆图放到一旁。

虎口与指节间,还有尚未愈合的旧伤。

“粮不够,就去想办法。”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但谁敢动自己人,我先废了他。”

四周顿时安静。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流民,竟也渐渐老实下来。

甚至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像只要他还坐在那里,局面就不会彻底乱掉。

王悦忍不住低声:

“……这人谁啊?”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苏峻,北边下来的。听说一路收拢了不少流民。”

“这一带的人,都听他的。”

王悦微微挑眉。

苏峻,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乱世里人名太多,一时竟想不起来。

直到沈归的神色微微沉下去,王悦心口才忽然一跳。

不对,这个名字,绝不只是寻常流民首领。

而另一边,沈归已经缓缓皱起了眉。

苏峻,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并不轻。

沈归当然知道。

可如今站在他们眼前的,还不是后来那个震动江左的人。

现在,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乱世里一支渐渐聚拢起来的流军首领。

可沈归知道,有些人,一旦握住了刀,便再也不会甘心低头。

而此时的苏峻,更像一把尚未真正出鞘的利刃。

锋利,危险。

却還没有人知道,这把刀日后会斩向哪里。

一个瘦得脱形的小孩,大概是饿极了。

看着还没分到自己,竟猛地扑过去。抢了一块刚分下来的粟饼。

旁边维持秩序的大汉顿时变了脸色。

“别乱抢!”

他下意识伸手去拽人。

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死死抱着怀里的半块饼不撒手。

可下一瞬。

一道青色身影却忽然挡在了前面。

裴清漪抬手扣住那汉子手腕。

动作并不重,却让对方再难往前半步。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汉子明显愣住。

大概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拦自己。

“你——”

裴清漪却只是平静看着他。

“半块饼而已,他还是个孩子。”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畏惧。

那汉子神情一僵,刚想开口。

不远处。

苏峻却忽然抬了抬手。

“行了。”

那人立刻闭嘴。

裴清漪这才松开手。

那孩子早已吓得发抖,却仍死死攥着半块饼。

裴清漪低头看了他一眼。

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干粮,递过去。

“慢点吃。”

那孩子怔怔望着她,眼睛瞬间红了。

四周流民也渐渐安静下来。

大概很少有人会这样与他们说话。

更何况,还是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黑船已经放下跳板,几道人影正准备下船。

为首那人目光始终落在渡口方向。

准确地说,是落在沈归身上。

可就在这时,火堆旁,苏峻忽然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朝江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

原本还算嘈杂的流民队伍,竟下意识安静下来。

连几个佩刀汉子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黑船上几人同时停住。

为首那人微微皱眉。

片刻后,低声道:

“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几人重新退回船舱。

跳板也被缓缓收起。

江雾重新漫上来。

黑船依旧停在那里,仿佛从未靠过岸。

苏峻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清漪身上。

少女一身青衣,眉目安静。

既没有世家小姐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也不像寻常江湖女子那样锋利张扬。

可她站在那里时,却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

不是柔弱,而是她明明看得出自己是什么人,却并不怕。

甚至还敢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苏峻忽然微微眯了下眼。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世家女子。

一个个:怕脏,怕乱,怕流民。

看人时,总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

可眼前这姑娘却不一样。

她会替孩子挡那一巴掌,会蹲下身递吃的。

可偏偏举止之间,又隐约仍带着世家教养。

不像真正出身民间。

有意思。

苏峻看了裴清漪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真觉得有趣。

“姑娘胆子不小。”

王悦顿时紧张起来。

他可是看出来了,这人绝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

可裴清漪却只是平静抬眼。

“这样的年月,谁都不容易。”

苏峻微微一怔。

忽然道:

“姑娘,你心太软。这样的人,活不长。”

裴清漪抬头。

“活着已经很难了,可总得活得像个人。”

苏峻沉默了一下。

随即又低笑了一声。

“姑娘倒不像寻常士族女郎。”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王悦却已经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刚好挡在裴清漪身前。

他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比先前淡了些。

“苏郎君这话,未免唐突了些。”

旁边几个流民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一直笑吟吟的世家公子,终于有点不高兴了。

可偏偏他神情依旧温雅,甚至语气仍称得上客气。

那一步挡在前面的动作,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苏峻抬眼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你倒护得紧。”

王悦也笑了笑。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已自后方走了过来。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

隐约露出冷白的下颌线。

沈归停在裴清漪身侧。声音很淡:

“该走了。”

他说话时,甚至没看苏峻一眼,却偏偏让气氛一下冷了几分。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沈归却已经垂下眼,将手里的斗篷递给她。

“起风了。”

声音依旧平静,像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

可不知为何,裴清漪却忽然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比平日更冷了些。

苏峻站在不远处,目光终于缓缓落到沈归身上。

风吹起幕帷一角。

那双淡蓝色眼睛,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苏峻明显微微眯了下眼。

而沈归也终于抬起眼。

苏峻忽然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像很多年前,曾在北地见过什么人。

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两人目光在风里短暂交错。

一个锋利如利刃,一个冷得像冰雪。

谁都没有说话。

可原本嘈杂的渡口,却仿佛忽然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

苏峻看了裴清漪一眼,又看向那些流民。

忽然道:

“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

江风吹过渡口。

远处流民重新低头分粮。

暮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裴清漪跟着沈归離開时,却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太久。

很快,又重新望向渡口那些流民。

像是在衡量这乱世里,究竟还有多少人能活下去。

众人离开后。

一个老流民仍望着裴清漪远去的背影。

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旁边人问:

“怎么了?”

老流民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少女发间那两支银色发簪。

夜风吹过,火光一晃。

那两点冷光转瞬没入暮色。

老流民怔了很久,才低声喃喃:

“只是觉得……”

“很多年前,好像也见过这样的东西。”

可还没等他想起来,那一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

老流民怔怔望着那两点寒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汉水上,一个白衣少女立在船头。

江风吹起衣袂,手中分水刺寒光如雪。

那一年,汉水十三寨一夜覆灭。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夜色渐深。

那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渡口尽头。

船夫也准备趁着天色未晚,采买些米粮与清水,今晚暂宿安康,明早再继续南下。

王悦则拉着沈归往药铺去了。

前一日伤口又裂开,总要重新换些药。

裴清漪独自抱着琴,沿着石阶走进了安康城。

安康临汉水而建。

城池不算大,却比一路经过的渡口热闹许多。

街上商铺林立。

卖药的、卖布的、卖鱼虾河鲜的,都已开门做生意。

码头方向,更是不时传来船工的号子声。

裴清漪一路走进临江街。

第一家,是船行。

她向掌柜行了一礼。

“打扰了。我想打听一件旧事。”

掌柜抬起头。

“姑娘请说。”

裴清漪轻声道:

“六年前,安康附近曾有一场船难。听说当时死伤不少人。”

“掌柜可还有印象?”

掌柜听见“六年前安康船难”几个字,神情明显顿了一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说的是正月那一回吧?”

裴清漪立即抬起头。

“掌柜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

“那场船难,这一带没人不知道。”

“这些年汉水虽也有翻船,可有清水门巡江,大多都能及时救起来。”

“唯独那一次……”

老人沉默片刻。

“那晚风大、雨大,又是深夜。偏偏巡江船去了别处。”

“等官府和附近船只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听说整整沉了好几艘船。”

“活下来的人倒是不少,可死的人更多。”

“那阵子,安康城里的医馆全住满了人。”

“不少伤重的,在这里养了一个多月。”

“后来伤好些了,又各自南下。”

裴清漪心口轻轻一紧。

“那些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老人苦笑着摇头。

“那可说不清。”

“有人继续雇船去襄阳;有人嫌水路慢,改走陆路;也有人直接顺江去了江陵、建业;还有不少人在安康住下,再没走。”

“乱世里,人一散,就再难找了。”

离开船行后,裴清漪又去了码头茶棚。

几位老船夫一听她提起那场船难,都还有印象。

只是隔了六年,当年的许多事,早已说不清了。

有人记得救人的船,有人记得城里的医馆,也有人记得那段时日,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安康寻找失散的亲人。

幸存下来的人,后来也各奔东西。

有人继续乘船去了襄阳,有人顺江去了江陵、建业,也有人留在安康,再没有离开。

裴清漪又问起赵老大。

几位老人互相望了望,都摇了摇头。

“那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后来也有人来打听过,可一直没有消息。”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年月,人没了消息,多半也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茶棚里一时安静下来。

裴清漪认真听了许久。

却发现所有线索,都像散落江面的浮木。

彼此之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直到最后,一位白发老船夫慢慢放下茶碗。

“姑娘,若真想查那场船难,还是去襄阳吧。”

“清水门总舵就在流云坞。”

“当年的巡江水志、救人名册、各处渡口留下的记录,多半都在那里。”

“若还有谁知道那场船难的来龙去脉,也只能是他们了。”

裴清漪轻轻道了一声谢。

她走出茶楼。

临江长街上,人来人往。

江风吹过。

远处汉水依旧缓缓东流。

她站在街口,望向江面,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趟安康,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她想知道的答案。

可她也终于明白,那场船难并没有被人遗忘。

只是太多人活下来,又太多人死去。

活下来的人各奔东西,死去的人被埋进江水与乱世里。

六年过去,所有线索都被冲散了。

像汉水上的浮木,看似仍在眼前,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船。

裴清漪站在临江街口,望着远处渐暗的水面。

江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忽然想起老周的话。

南郑渡。

清水门。

流云坞。

如今安康也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襄阳。

她轻轻收回目光,将琴抱紧了些。

无论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一趟。

回到渡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岸边篝火一簇簇燃起,流民仍聚在火光旁。

远处,苏峻的人还在分粮。

王悦已经从药铺回来,正与船夫说着明日行程。

沈归坐在船舱阴影里,幕帷低垂,看不清神色。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

裴清漪走近时,王悦先开口:

“问到了?”

裴清漪摇了摇头。

“问到一些。但都不够。”

王悦沉默片刻,没再追问。

沈归却望着她。

“去襄阳?”

裴清漪微微一怔。

随后轻轻点头。

“嗯,去襄阳。”

江风从渡口吹过。

火光摇晃,水声低沉。

远处那艘黑船隐在雾中,灯火微不可见。

没有人说话。

夜深后,渡口渐渐安静下来。

乌篷船仍泊在岸边。

众人便照旧宿在船上。

汉水缓缓东流。

而更远处,襄阳,已在江水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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