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渡分粮灯似豆,乱云吹角夜如年。
——
江雾散了些,乌篷船顺流而下。
两岸山色也渐渐开阔起来。
远处偶尔能看见渡口与零星村落。
江边芦苇连成一片。
风吹过时,像灰白色的浪。
冬意还未真正退去,两岸山林仍带着些残雪。
偶尔能看见枯树斜斜探出江岸,乌鸦停在枝头。
被橹声惊起时,便扑簌簌掠过水面。
江水却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阴冷。
日光透过薄雾落下来,水面隐约浮着淡金色。
裴清漪坐在船头,低头拨了拨琴弦。
“忘归”安静横放膝上。
几缕碎发被江风吹起,落在侧脸边。
她已经很久没真正弹过琴了。
自从离开长安之后,一路不是逃亡,便是赶路。
乱世像洪水,推着所有人往前走,根本没有喘息的时候。
王悦坐在船头,手里慢慢剥着橘子。
江风吹得衣袖轻扬。
他神情却仍带着几分闲散从容。
过了半晌,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读《水经》,总觉得古人乘舟千里,是件极风雅的事。”
“如今亲自走这一遭,才知道——”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江风吹乱的衣摆。失笑:
“原来风雅背后,也是真受罪。”
裴清漪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
旁边船夫听见,也跟着笑了。
“公子瞧着,倒真像士族家的郎君。”
王悦闻言,只是微微挑眉。
神情里带着点与生俱来的矜贵,却并不显得倨傲。
“家中长辈,从前倒确实总逼着读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举手投足间,却仍能看出那种世家门第里养出来的气度。
下一瞬,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安静些。”
王悦转头。
沈归仍闭目靠在船舱边,像嫌他吵。
王悦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如今这脾气,倒越来越像我家那些老先生了。”
沈归没理他,只是靠在船舱边闭目养神。
自从前日伤口重新裂开之后,他脸色便一直不太好。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
浅栗色长发微微散落肩侧,发尾带着一点自然卷曲。
裴清漪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那夜在渔村里,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后,直到现在,仍偶尔会有些失神。
尤其那双眼睛,太特别了。
不像中原人,又安静得像冬夜寒潭。
只是这几日,沈归明显比先前沉默许多,像始终在想什么。
裴清漪轻轻垂下眼。
船顺流而下,江面渐渐宽阔起来。
黄昏时分,乌篷船终于泊入安康渡。
安康是汉水上游最大的渡口之一。
南来北往的船只,大多都会在此停泊补给。
船夫也准备趁着天色未晚,采买些米粮与清水,再继续南下。
裴清漪却抱着琴下了船。
沈蘅曾说,那场船难发生在安康附近,就是在那里救下的她。
既然到了这里,她总想再问一问。
木橹划开江水,船终于一点点靠向岸边。
乌篷船停稳时。
江雾深处,那艘一路尾随的黑船,也悄悄泊到了另一侧岸边。
几道人影站在船头。
隔着雾气,看不清模样。
却始终望着这边。
裴清漪并未察觉。
王悦正忙着下船。
只有沈归抬眼时,目光在那边停留了一瞬。
可很快,又被渡口方向吸引过去。
王悦刚跳下船,便立刻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岸边流民虽然很多,可几乎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同一个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人发话。
不远处。
十几名佩刀汉子正围坐火边。
衣衫虽旧,却并不凌乱。
兵器也摆放得极整齐。
火堆旁甚至还堆着几袋刚收拢来的粟米。
为首那人背对众人,坐在木箱上,手里拿着半卷舆图。
黑色劲装沾着风尘,肩背挺拔。
即便只是随意坐着,身上也隐隐透着股压得住场的气势。
火堆旁,几名汉子正低头分粮。
粗陶碗一个个摆开。有人拿木勺舀粥,有人按人头分粟饼。
后头流民排着长队。
虽仍有人低声争吵,却没人真敢乱。
几个孩子缩在人群后,眼巴巴望着锅里热气。
而那些佩刀汉子虽然神情凶悍,却始终守在旁边,防着有人哄抢。
王悦微微皱眉。
“这群人,怎么看着不像水匪?”
旁边船夫压低声音:
“听说是北边逃下来的。”
“原本也是流民,后来聚的人越来越多,就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争执:
“再不给粮,后头那些人真要撑不住了。”
另一人压着声音:
“如今整个汉水都缺粮,去哪弄?”
“总不能真去抢那些士族船队。”
话音未落。
木箱上的男人终于开口:
“吵什么。”
声音不高,周围却瞬间安静下来。
那人这才缓缓抬起头。
裴清漪微微一怔。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眉骨锋利,肤色微深,眼神极亮。
不像世家郎君那样温润清贵,却也没有寻常亡命徒的粗蛮戾气。
更像长期行走乱世的人,带着种极强的压迫感。
男人随手将舆图放到一旁。
虎口与指节间,还有尚未愈合的旧伤。
“粮不够,就去想办法。”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但谁敢动自己人,我先废了他。”
四周顿时安静。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流民,竟也渐渐老实下来。
甚至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像只要他还坐在那里,局面就不会彻底乱掉。
王悦忍不住低声:
“……这人谁啊?”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苏峻,北边下来的。听说一路收拢了不少流民。”
“这一带的人,都听他的。”
王悦微微挑眉。
苏峻,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乱世里人名太多,一时竟想不起来。
直到沈归的神色微微沉下去,王悦心口才忽然一跳。
不对,这个名字,绝不只是寻常流民首领。
而另一边,沈归已经缓缓皱起了眉。
苏峻,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并不轻。
沈归当然知道。
可如今站在他们眼前的,还不是后来那个震动江左的人。
现在,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乱世里一支渐渐聚拢起来的流军首领。
可沈归知道,有些人,一旦握住了刀,便再也不会甘心低头。
而此时的苏峻,更像一把尚未真正出鞘的利刃。
锋利,危险。
却還没有人知道,这把刀日后会斩向哪里。
一个瘦得脱形的小孩,大概是饿极了。
看着还没分到自己,竟猛地扑过去。抢了一块刚分下来的粟饼。
旁边维持秩序的大汉顿时变了脸色。
“别乱抢!”
他下意识伸手去拽人。
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死死抱着怀里的半块饼不撒手。
可下一瞬。
一道青色身影却忽然挡在了前面。
裴清漪抬手扣住那汉子手腕。
动作并不重,却让对方再难往前半步。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汉子明显愣住。
大概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拦自己。
“你——”
裴清漪却只是平静看着他。
“半块饼而已,他还是个孩子。”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畏惧。
那汉子神情一僵,刚想开口。
不远处。
苏峻却忽然抬了抬手。
“行了。”
那人立刻闭嘴。
裴清漪这才松开手。
那孩子早已吓得发抖,却仍死死攥着半块饼。
裴清漪低头看了他一眼。
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干粮,递过去。
“慢点吃。”
那孩子怔怔望着她,眼睛瞬间红了。
四周流民也渐渐安静下来。
大概很少有人会这样与他们说话。
更何况,还是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黑船已经放下跳板,几道人影正准备下船。
为首那人目光始终落在渡口方向。
准确地说,是落在沈归身上。
可就在这时,火堆旁,苏峻忽然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朝江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
原本还算嘈杂的流民队伍,竟下意识安静下来。
连几个佩刀汉子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黑船上几人同时停住。
为首那人微微皱眉。
片刻后,低声道:
“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几人重新退回船舱。
跳板也被缓缓收起。
江雾重新漫上来。
黑船依旧停在那里,仿佛从未靠过岸。
苏峻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清漪身上。
少女一身青衣,眉目安静。
既没有世家小姐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也不像寻常江湖女子那样锋利张扬。
可她站在那里时,却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
不是柔弱,而是她明明看得出自己是什么人,却并不怕。
甚至还敢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苏峻忽然微微眯了下眼。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世家女子。
一个个:怕脏,怕乱,怕流民。
看人时,总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
可眼前这姑娘却不一样。
她会替孩子挡那一巴掌,会蹲下身递吃的。
可偏偏举止之间,又隐约仍带着世家教养。
不像真正出身民间。
有意思。
苏峻看了裴清漪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真觉得有趣。
“姑娘胆子不小。”
王悦顿时紧张起来。
他可是看出来了,这人绝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
可裴清漪却只是平静抬眼。
“这样的年月,谁都不容易。”
苏峻微微一怔。
忽然道:
“姑娘,你心太软。这样的人,活不长。”
裴清漪抬头。
“活着已经很难了,可总得活得像个人。”
苏峻沉默了一下。
随即又低笑了一声。
“姑娘倒不像寻常士族女郎。”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王悦却已经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刚好挡在裴清漪身前。
他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比先前淡了些。
“苏郎君这话,未免唐突了些。”
旁边几个流民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一直笑吟吟的世家公子,终于有点不高兴了。
可偏偏他神情依旧温雅,甚至语气仍称得上客气。
那一步挡在前面的动作,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苏峻抬眼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你倒护得紧。”
王悦也笑了笑。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已自后方走了过来。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
隐约露出冷白的下颌线。
沈归停在裴清漪身侧。声音很淡:
“该走了。”
他说话时,甚至没看苏峻一眼,却偏偏让气氛一下冷了几分。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沈归却已经垂下眼,将手里的斗篷递给她。
“起风了。”
声音依旧平静,像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
可不知为何,裴清漪却忽然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比平日更冷了些。
苏峻站在不远处,目光终于缓缓落到沈归身上。
风吹起幕帷一角。
那双淡蓝色眼睛,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苏峻明显微微眯了下眼。
而沈归也终于抬起眼。
苏峻忽然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像很多年前,曾在北地见过什么人。
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两人目光在风里短暂交错。
一个锋利如利刃,一个冷得像冰雪。
谁都没有说话。
可原本嘈杂的渡口,却仿佛忽然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
苏峻看了裴清漪一眼,又看向那些流民。
忽然道:
“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
江风吹过渡口。
远处流民重新低头分粮。
暮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裴清漪跟着沈归離開时,却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太久。
很快,又重新望向渡口那些流民。
像是在衡量这乱世里,究竟还有多少人能活下去。
众人离开后。
一个老流民仍望着裴清漪远去的背影。
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旁边人问:
“怎么了?”
老流民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少女发间那两支银色发簪。
夜风吹过,火光一晃。
那两点冷光转瞬没入暮色。
老流民怔了很久,才低声喃喃:
“只是觉得……”
“很多年前,好像也见过这样的东西。”
可还没等他想起来,那一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
老流民怔怔望着那两点寒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汉水上,一个白衣少女立在船头。
江风吹起衣袂,手中分水刺寒光如雪。
那一年,汉水十三寨一夜覆灭。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夜色渐深。
那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渡口尽头。
船夫也准备趁着天色未晚,采买些米粮与清水,今晚暂宿安康,明早再继续南下。
王悦则拉着沈归往药铺去了。
前一日伤口又裂开,总要重新换些药。
裴清漪独自抱着琴,沿着石阶走进了安康城。
安康临汉水而建。
城池不算大,却比一路经过的渡口热闹许多。
街上商铺林立。
卖药的、卖布的、卖鱼虾河鲜的,都已开门做生意。
码头方向,更是不时传来船工的号子声。
裴清漪一路走进临江街。
第一家,是船行。
她向掌柜行了一礼。
“打扰了。我想打听一件旧事。”
掌柜抬起头。
“姑娘请说。”
裴清漪轻声道:
“六年前,安康附近曾有一场船难。听说当时死伤不少人。”
“掌柜可还有印象?”
掌柜听见“六年前安康船难”几个字,神情明显顿了一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说的是正月那一回吧?”
裴清漪立即抬起头。
“掌柜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
“那场船难,这一带没人不知道。”
“这些年汉水虽也有翻船,可有清水门巡江,大多都能及时救起来。”
“唯独那一次……”
老人沉默片刻。
“那晚风大、雨大,又是深夜。偏偏巡江船去了别处。”
“等官府和附近船只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听说整整沉了好几艘船。”
“活下来的人倒是不少,可死的人更多。”
“那阵子,安康城里的医馆全住满了人。”
“不少伤重的,在这里养了一个多月。”
“后来伤好些了,又各自南下。”
裴清漪心口轻轻一紧。
“那些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老人苦笑着摇头。
“那可说不清。”
“有人继续雇船去襄阳;有人嫌水路慢,改走陆路;也有人直接顺江去了江陵、建业;还有不少人在安康住下,再没走。”
“乱世里,人一散,就再难找了。”
离开船行后,裴清漪又去了码头茶棚。
几位老船夫一听她提起那场船难,都还有印象。
只是隔了六年,当年的许多事,早已说不清了。
有人记得救人的船,有人记得城里的医馆,也有人记得那段时日,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安康寻找失散的亲人。
幸存下来的人,后来也各奔东西。
有人继续乘船去了襄阳,有人顺江去了江陵、建业,也有人留在安康,再没有离开。
裴清漪又问起赵老大。
几位老人互相望了望,都摇了摇头。
“那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后来也有人来打听过,可一直没有消息。”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年月,人没了消息,多半也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茶棚里一时安静下来。
裴清漪认真听了许久。
却发现所有线索,都像散落江面的浮木。
彼此之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直到最后,一位白发老船夫慢慢放下茶碗。
“姑娘,若真想查那场船难,还是去襄阳吧。”
“清水门总舵就在流云坞。”
“当年的巡江水志、救人名册、各处渡口留下的记录,多半都在那里。”
“若还有谁知道那场船难的来龙去脉,也只能是他们了。”
裴清漪轻轻道了一声谢。
她走出茶楼。
临江长街上,人来人往。
江风吹过。
远处汉水依旧缓缓东流。
她站在街口,望向江面,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趟安康,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她想知道的答案。
可她也终于明白,那场船难并没有被人遗忘。
只是太多人活下来,又太多人死去。
活下来的人各奔东西,死去的人被埋进江水与乱世里。
六年过去,所有线索都被冲散了。
像汉水上的浮木,看似仍在眼前,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船。
裴清漪站在临江街口,望着远处渐暗的水面。
江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忽然想起老周的话。
南郑渡。
清水门。
流云坞。
如今安康也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襄阳。
她轻轻收回目光,将琴抱紧了些。
无论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一趟。
回到渡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岸边篝火一簇簇燃起,流民仍聚在火光旁。
远处,苏峻的人还在分粮。
王悦已经从药铺回来,正与船夫说着明日行程。
沈归坐在船舱阴影里,幕帷低垂,看不清神色。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
裴清漪走近时,王悦先开口:
“问到了?”
裴清漪摇了摇头。
“问到一些。但都不够。”
王悦沉默片刻,没再追问。
沈归却望着她。
“去襄阳?”
裴清漪微微一怔。
随后轻轻点头。
“嗯,去襄阳。”
江风从渡口吹过。
火光摇晃,水声低沉。
远处那艘黑船隐在雾中,灯火微不可见。
没有人说话。
夜深后,渡口渐渐安静下来。
乌篷船仍泊在岸边。
众人便照旧宿在船上。
汉水缓缓东流。
而更远处,襄阳,已在江水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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