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春回千舸集,风云初起在襄阳。
———
申时将尽。
汉水上的薄雾终于被风吹散。
乌篷船顺流而下。
远远望去,襄阳城已沿江铺展开来。
高大城郭横亘水岸,城楼飞檐层叠,旌旗猎猎。
渡口千帆聚集,来往船只几乎遮满半片江面。
比起一路南下经过的所有地方——
这里终于真正有了晋朝重城的气象。
江风吹过时,岸边人声隐隐传来。
有卸货时的吆喝,有酒肆招客声,还有楼上传来的丝竹与鼓乐。
士族车驾缓缓驶过长街。
车前悬灯,车后随从佩剑。
而另一边,几个江湖人正倚在渡口栏边饮酒谈笑。
名士与游侠,门阀与江湖,竟在同一座城里交错并存。
王悦站在船头,眼睛都亮了。
“这才像真正的大城。”
船夫笑道:
“襄阳毕竟是荆州门户。”
“如今北边乱成这样,多少人都往南走。”
“这汉水一路,最后大多都要进襄阳。”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
“更何况,再过几日便是立春。”
“如今襄阳城里,怕是比过年还热闹。”
王悦顿时来了兴趣。
“因为分水楼大会?”
船夫点头。
“清水门的人,这几日差不多都回来了。”
乌篷船渐渐靠近渡口。
岸边早已泊满大小船只。
有流民小舟,也有商船楼船。
其中几艘青纹快船停得最稳。
船头弟子皆穿劲装。
几个年轻女子立在船边,发间银色寒光隐现。
正是清水门的人。
汉水风起。
满江旗幡猎猎翻飞,竟真有几分“天下风云聚襄阳”的意味。
乌篷船终于缓缓靠岸。
岸边立刻有人迎了上来。
“住店吗?”
“要不要雇脚夫?”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耳边发嗡。
裴清漪站在船边,一时竟有些怔住。
长安的繁华,更像天子脚下的旧梦。
而襄阳却不同,这里临汉水,接南北,空气里都带着江湖与水路的气息。
江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远处分水楼的铜铃声,隐隐随风而来。
几人沿着渡口往城中走。
襄阳长街比想象中更热闹。
酒肆、茶楼、铁铺沿街铺开。
街边有人卖羊汤,有人舞刀卖艺,旁边茶楼上,还有士子凭栏清谈。
王悦看了半天,忽然低声感慨:
“这地方真奇怪。”
裴清漪回头。
“什么?”
王悦望着街上来往的车马。
“像半座江湖,又像半座朝堂。”
沈归站在后方,安静替几人拿着行囊。
幕帷半垂,遮住了大半眉眼。
那头浅金色长发在墨色长纱下却依旧过于显眼。
再加上极浅的蓝色眼睛,一路上已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低声议论:
“是胡人?”
“倒不像普通胡商。”
“可看举止气度,也不像一般随从。”
“多半是哪家高门请来的门客吧。”
同伴笑了:
“你还真当自己能一眼看透别人?”
“襄阳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来历不明的人。”
话虽如此,几人离开时,却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风吹过长街。
沈归像没察觉那些目光,只是安静跟在人群之后。
可不知为何,却偏偏让人很难真正忽视他。
王悦倒像早已习惯。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道:
“荆州本就如此。”
“门阀、商路、江湖、水寨,全混在一起。”
“真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会读书可不够。”
他说这些时,语气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偏偏又不像寻常世家子弟那样空谈。
裴清漪不由看了他一眼。
这些日子同行下来,她已经渐渐发现——
王悦虽总带着几分散漫笑意,可骨子里,其实比很多人都清醒。
他知道世家如何运转,也知道乱世之中,单靠门第与清谈远远不够。
几人最终在临江街尾住进一家客栈。
客栈名叫“临汉居”。
门前悬着素纱风灯。
后院临水。
楼上还能望见远处分水楼的飞檐。
只是客栈里早已坐满了人。
掌柜一见几人进来,便笑着迎上前。
“几位郎君来得巧,只剩两间上房。”
王悦微微挑眉。
“两间?”
掌柜忙道:
“立春近了,分水楼大会要开。城里客栈早就住满了。”
“若不是方才有客人退房,几位怕是连这两间都赶不上。”
王悦点点头。
“要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裴清漪。
“你一间。”
随后又指了指自己和沈归。
“我们一间。”
沈归淡淡看了他一眼。
王悦却像早料到一般:
“你总不能又去守夜。”
沈归沉默片刻,终究没反驳。
安顿好后,夜色已经彻底落下。
襄阳灯火沿着汉水一点点亮起。
王悦刚坐下没多久,便又站了起来。
“走。”
裴清漪抬头。
“去哪?”
“吃饭。”
王悦理所当然道:
“进了襄阳,难道还吃干粮?”
几人出了客栈。
掌柜见他们要出门,便热情指路:
“几位若想吃些本地味道,不妨去前头的汉津楼。”
“那里的鱼羹、炙鱼、羊汤都不错。若运气好,还能听见江湖人说分水楼大会的事。”
王悦顿时来了兴趣。
“那就去汉津楼。”
汉津楼临街而建,二楼正对汉水。
几人进去时,楼中已坐了不少人。
有商旅,有士族子弟,也有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楼下炉火正旺。
鱼汤香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店家很快端上几样菜。
鱼羹汤色清白,点着细姜。
炙鱼外皮微焦,香气极浓。
旁边还摆着刚出炉的胡饼与一壶温热桂酒。
裴清漪低头尝了一口鱼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王悦看见,笑道:
“好吃?”
裴清漪轻轻点头。
“味道和长安不太一样。”
王悦倚着窗边笑道:
“汉水风物,自然和北地不同。”
裴清漪轻轻点头。
她刚低头,旁边却忽然有人将一盏温茶轻轻放到她手边。
是沈归。
茶水还带着热气。
他神情淡淡的,像只是随手而为。
王悦在旁边看见,顿时挑了下眉,忍不住笑:
“我还没来得及献殷勤呢。”
裴清漪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不远处几名年轻江湖人正围坐一桌。
其中一个青衣少年高声道:
“今年分水楼大会,我一定要上台!”
旁边立刻有人笑他:
“你去年连第二轮都没撑过去。”
那少年顿时涨红了脸。
众人哄笑成一片。
王悦也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那青衣少年似乎听见笑声,转头看过来。
见王悦气度不俗,倒也不恼,反而举杯道:
“郎君也是来看分水楼大会的?”
王悦从容回礼。
“初到襄阳,听闻大会热闹,便想来见识一二。”
那少年顿时来了精神。
“那你们可来对了!”
“今年不止清水门各处分舵会来,连总舵几位长老都要露面。”
“听说襄阳不少士族都已经到了。”
他说着,又拍拍旁边青年肩膀。
“我叫陆澈。这是我师兄,顾衡。”
“我们是白鹭渡的人。”
王悦笑道:
“王悦。”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并未提琅琊王氏。
接着道:
“这位是裴姑娘。这是沈归。”
陆澈顺着看向沈归。
灯火之下,墨色幕帷被江风微微吹起一角。
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睛,便在昏黄灯影间淡淡露了出来。
陆澈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郎君……是西域人?”
王悦正要开口。
沈归却淡淡道:
“算是。”
陆澈恍然。
顾衡却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沈归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蓝眼青年有些特别。
说是胡人,却又不像寻常商旅。
明明始终安静少言,可只坐在那里,便莫名让人难以忽视。
倒更像世家子弟身边那种来历特殊的清客谋士。
可对方既未主动提及,旁人自然也不好贸然追问。
几人很快聊起分水楼大会。
陆澈说得眉飞色舞。
“立春前一日会先祭水,第二天才正式开楼比武。”
“到时候满江灯火。”
“清水门女弟子会乘舟入水,可热闹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裴清漪发间隐隐有寒光闪烁。
“两支分水刺?”
顾衡脸色也微微一变。
“阿澈。”
这一声不重,却明显带着提醒意味。
陆澈像终于反应过来,立刻闭嘴。
可那一瞬间的异样,却已经足够让人察觉。
王悦眸光微动。
“怎么了?”
顾衡沉默片刻,低声道:
“姑娘莫怪。只是这分水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陆澈也小声补了一句:
“尤其女弟子佩的样式,各支都不太一样。”
陆澈挠了挠头。
“我小时候就在汉水跑船。白鹭渡离清水门东支不远。从前总见她们的人来往,所以多少认得一点。”
裴清漪下意识碰了碰发间。
她从小便这样戴着。
沈蘅从未告诉过她,这两支分水刺究竟从何而来。
陆澈察觉气氛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
“也可能是我认错了。最近襄阳来了这么多人,什么稀奇东西没有。”
王悦也顺势笑了笑。
就在这时。
楼外汉水之上,忽然传来一阵铜铃轻响。
不少江湖人同时抬头。
“是清水门的船。”
裴清漪顺着窗边望去。
只见夜色里的汉水之上,几艘青纹快船正缓缓穿过灯影。
船头悬着水纹灯。
几名女子立于船上,衣袂猎猎。
为首那女子一身月白劲装,乌发高束,双腕间银光隐现。
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名清水门女子。
楼中有人低声道:
“是东支的水铃姑娘。”
快船驶过汉津楼下时。
水铃原本只是随意抬头一扫。
可下一瞬。
目光却忽然定住。
隔着半卷竹帘。
她看见了裴清漪。
准确地说——
是看见了她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
夜风吹动竹帘。
银光一闪而过。
水铃眉头微微皱起。
身后弟子察觉异样。
“师姐?”
水铃没有回答。
目光仍停留在那两支分水刺上。
作为清水门弟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如今门中弟子所佩的样式,甚至不是近十余年的样式。
那是一种极旧的制式。
她小时候曾在总舵藏阁里见过图谱,后来便再也没有见过。
快船顺流而行。
两岸灯火倒映江面。
水铃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开口。
“回总舵以后,把这件事告诉执事长老。”
旁边弟子一怔。
“师姐?”
水铃缓缓收回目光。
“那姑娘发间的分水刺,像总舵旧制。”
弟子脸色顿时微变。
可再抬头时,汉津楼已经被夜色与灯火遮住。
再看不清二楼人影。
夜风吹过汉水。
快船顺流远去。
而汉津楼上。
裴清漪低头饮茶,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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