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襄阳春早

汉水初晴开远市,樊城灯火照归舟。

——

次日清晨。

安康渡口的雾还未散尽。

乌篷船重新离岸,顺汉水继续南下。

昨夜渡口的篝火已经只剩灰烬。

苏峻与那些流民仍在岸边整队,远远望去,只剩几点未熄的火光。

王悦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

“苏峻……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见过。”

沈归淡淡道:

“以后会记住的。”

王悦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沈归没有回答。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方向。

晨雾里,那个男人正站在人群前,安排众人上路。

有人背着昨夜分到的粮袋,有人扶着老人,也有人牵着孩子准备继续南下。

沈归缓缓收回目光。

“没什么。”

乌篷船顺流南下。

两岸山势渐渐舒展。

船行一日。

汉水之上雾散又起。

远处炊烟升起,偶尔能看见村落与渡口。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等两岸灯火渐渐多起来时,樊城已经近了。

船夫撑橹站在船尾,忽然抬手向前一指。

“到了,那便是樊城。”

众人同时抬头。

雾气尽头,一座临江而建的小城渐渐显露轮廓。

城墙不高,却沿着江岸绵延而去。

渡口泊满船只,桅杆如林。

灯火倒映江中,远远望去,像一片漂浮在水上的星河。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总算见着大城了。”

船夫忍不住笑。

“公子这些天在船上憋坏了吧?”

“何止。”

王悦扶额。

“再看几天汉水。我怕是连江里的鱼,都能叫出名字来了。”

裴清漪没忍住笑出声。

这是这些天来,她难得露出的笑容。

风吹起鬓边碎发,少女眉眼被暮色映得柔和许多。

沈归坐在船舱旁,听见笑声,抬眼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停留片刻,又重新移开。

乌篷船缓缓靠岸。

众人提起行囊下船。

樊城灯火渐次亮起。

谁也没有回头。

而在他们身后,汉水之上,那艘始终跟着他们的黑船,也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另一处栈桥。

几名黑衣人下船后很快混入人群。

为首之人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低声道:

“跟上,继续盯着。”

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此时,裴清漪一行人对此毫无察觉。

刚踏上渡口,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货郎挑担而行,商旅往来不断,酒肆门前挂满灯笼。

卖胡饼的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高声吆喝。

还有几个孩童提着灯在人群里追逐打闹。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路见惯流民、风雪与荒村。

如今骤然看见这样的烟火,竟有些不真实。

裴清漪站在渡口,怔怔望着灯火,许久没有说话。

王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道:

“是不是忽然觉得,天下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裴清漪微微一怔。

轻轻点头。

“嗯。”

可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身破旧,船头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人身上裹着破布,神情麻木。

他们沉默地下船,沉默地走向城外,像一群没有归处的人。

渡口依旧热闹,可那一瞬,众人忽然都安静下来。

船夫低声叹了口气。

“北边又来人了。这半年,天天如此。”

王悦望着那些人,忽然没有了说笑的心情。

热闹是真,乱世也是真。

这两样东西,竟能这样并肩摆在同一片灯火之下。

入城之后,裴清漪仍放心不下沈归肩上的伤,便先带着众人去了渡口附近一家医馆。

医馆就在渡口不远,门外挂着旧布幌子。

药香混着艾草气息扑面而来。

老郎中年纪很大,胡须花白,眼神却很利。

他替沈归重新拆开绷带,查看伤势。

“新伤恢复得还不错。”

他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道。

可当他看见肩后那道陈旧伤痕时,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王悦立刻察觉不对。

“怎么了?”

老郎中低头看着那处旧伤。

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新伤无妨,可肩后这一处……”

“像是军弩留下的。”

王悦微微一怔。

“军弩?”

老郎中点头。

“寻常弓箭伤不了这么深。”

“只有军中强弩,才会留下这样的伤。”

老郎中沉默片刻。

“像军弩,也可能是重弩。”

“老夫也不敢断定。”

他又凑近看了看。

“而且距离极近。这伤若再偏半寸,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医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归低头看着肩后的伤,眸色微沉。

那不是他受的伤。

是这副身体,在他来到这里之前便留下的伤。

可是,一个被人追杀的人,为什么会被军弩射伤?

军弩自背后而来,更像杀人,而不是交战。

裴清漪也沉默下来。

她没有问,只是伸手将外袍递给沈归,没有再说什么。

沈归垂眸看着她的指尖,许久没有说话。

老郎中重新上了药,又开了几副内服的药包。

临走前,仍忍不住叮嘱:

“这位郎君,伤口看着已经结了痂,可底子伤得太重,这几日切不可再动武。”

王悦立刻道:

“听见没有?”

沈归淡淡看他。

“你很吵。”

王悦:“……”

裴清漪低头,将药包收进包袱里。

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夜色渐深。

众人找了一家临江客栈落脚。

客栈生意极好,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

有商旅,有游侠,也有携家南渡的士族。

炭火烧得极旺,一进门,寒意便散了不少。

小二赔着笑迎上来。

“几位客官,是住店?”

王悦点点头。

“还有房吗?”

小二面露难色。

“只剩两间上房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悦轻咳一声。

“那——”

沈归已经开口。

“我守夜。”

王悦:“……”

“谁问你了?”

沈归淡淡道:

“你话多。”

王悦顿时瞪眼。

“胡说!”

裴清漪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连旁边几个客人都跟着笑起来。

王悦气得想拍桌。

可看见裴清漪笑了,最后又硬生生忍住。

“算了。”

他叹气。

“今日不与你计较。”

沈归神情平静,像根本没听见。

饭后,王悦到底坐不住。

刚喝完半盏热茶,便起身道:

“走,好不容易到了樊城,总不能闷在客栈里。”

裴清漪微微抬头。

“去哪里?”

王悦一指窗外。

“灯市。”

樊城本就是汉水重镇,南来北往商旅云集。

入夜之后,长街灯火往往彻夜不熄。

窗外灯火渐次亮起。

汉水夜风吹动檐角风铃。

樊城的热闹与一路风雪相比,恍若隔世。

裴清漪怔了一下。

她其实很少真正逛过这样的市集。

从前住在长安郊外,偶尔入城,也多是匆匆来去。

后来一路南下,更是时时在风雪与追杀里奔波。

这样的灯火与人声,对她来说,竟像隔着很远。

沈归看了她一眼。

“去看看吧。”

裴清漪微怔。

王悦立刻笑了。

“难得啊,沈兄竟然也肯凑热闹。”

沈归淡淡道:

“总比听你在这里说一夜话好。”

王悦:“……”

裴清漪低头,终于又笑了。

樊城虽小,夜市却极热闹。

街边挂满彩灯。

有人卖糖画,有人卖香囊,还有胡商摆着西域带来的琉璃珠。

汉水夜风吹过长街,带着鱼汤、酒香与炭火气。

不远处有孩童追逐嬉笑。

更远处,却有流民靠在墙根,抱着包袱安静坐着。

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仍旧暗得很深。

裴清漪一路走着,眼里难得多了几分好奇。

直到经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摊子上挂着许多小灯。

有莲花灯,有鲤鱼灯,还有一盏做成游鱼模样的琉璃小灯。

江风吹过,灯影轻轻摇晃。

那条小鱼像真的在水里游动。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指尖轻轻碰了碰游鱼灯尾,又收回手。

似乎觉得不该花这个钱。

然后便准备离开。

她从来没有买这些东西的习惯。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摊主声音。

“姑娘,灯。”

裴清漪愣了一下。

回头。

那盏游鱼灯已经递到了面前。

而付钱的人,正站在旁边。

是沈归。

王悦眼睛都睁大了。

“你居然会买灯?”

沈归神情平静。

“她方才多看了几眼。”

一句话落下,裴清漪耳尖忽然有些发热。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可他却看见了。

江风吹过。

灯火映在少女眼底,像落进了一片细碎星光。

她轻轻接过花灯。

“多谢。”

裴清漪低头看着灯里的游鱼,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沈归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唇角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一分。

夜色渐深。

长街灯火连绵。

裴清漪提着游鱼灯。

灯影轻轻摇晃。

王悦落后几步。

看看灯,又看看前面两人。

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完了。我这么大个人站旁边,你们是一点都看不见啊。”

没人理他。

王悦更加感慨。

“世风日下。买灯这种事,居然都轮不到我了。”

裴清漪:“……”

沈归:“……”

夜风吹过长街。

游鱼灯微微晃动。

灯火映在少女眼底,像落进一片细碎星河。

可就在这时,长街尽头。

忽有琴音随江风而来。

琴声极轻,却压过了满街喧闹。

裴清漪脚步微微一顿。

沈归也抬起了头。

远处临江水榭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宽袍大袖的士子身影。

而那琴声,正自水榭深处缓缓流出。

裴清漪望向江边。

不知为何,心忽然轻轻一跳。

人群另一侧,一个戴斗笠的男人静静站在人流之外。

正是先前黑船上的那名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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