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初晴开远市,樊城灯火照归舟。
——
次日清晨。
安康渡口的雾还未散尽。
乌篷船重新离岸,顺汉水继续南下。
昨夜渡口的篝火已经只剩灰烬。
苏峻与那些流民仍在岸边整队,远远望去,只剩几点未熄的火光。
王悦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
“苏峻……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见过。”
沈归淡淡道:
“以后会记住的。”
王悦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沈归没有回答。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方向。
晨雾里,那个男人正站在人群前,安排众人上路。
有人背着昨夜分到的粮袋,有人扶着老人,也有人牵着孩子准备继续南下。
沈归缓缓收回目光。
“没什么。”
乌篷船顺流南下。
两岸山势渐渐舒展。
船行一日。
汉水之上雾散又起。
远处炊烟升起,偶尔能看见村落与渡口。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等两岸灯火渐渐多起来时,樊城已经近了。
船夫撑橹站在船尾,忽然抬手向前一指。
“到了,那便是樊城。”
众人同时抬头。
雾气尽头,一座临江而建的小城渐渐显露轮廓。
城墙不高,却沿着江岸绵延而去。
渡口泊满船只,桅杆如林。
灯火倒映江中,远远望去,像一片漂浮在水上的星河。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总算见着大城了。”
船夫忍不住笑。
“公子这些天在船上憋坏了吧?”
“何止。”
王悦扶额。
“再看几天汉水。我怕是连江里的鱼,都能叫出名字来了。”
裴清漪没忍住笑出声。
这是这些天来,她难得露出的笑容。
风吹起鬓边碎发,少女眉眼被暮色映得柔和许多。
沈归坐在船舱旁,听见笑声,抬眼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停留片刻,又重新移开。
乌篷船缓缓靠岸。
众人提起行囊下船。
樊城灯火渐次亮起。
谁也没有回头。
而在他们身后,汉水之上,那艘始终跟着他们的黑船,也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另一处栈桥。
几名黑衣人下船后很快混入人群。
为首之人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低声道:
“跟上,继续盯着。”
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此时,裴清漪一行人对此毫无察觉。
刚踏上渡口,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货郎挑担而行,商旅往来不断,酒肆门前挂满灯笼。
卖胡饼的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高声吆喝。
还有几个孩童提着灯在人群里追逐打闹。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路见惯流民、风雪与荒村。
如今骤然看见这样的烟火,竟有些不真实。
裴清漪站在渡口,怔怔望着灯火,许久没有说话。
王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道:
“是不是忽然觉得,天下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裴清漪微微一怔。
轻轻点头。
“嗯。”
可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身破旧,船头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人身上裹着破布,神情麻木。
他们沉默地下船,沉默地走向城外,像一群没有归处的人。
渡口依旧热闹,可那一瞬,众人忽然都安静下来。
船夫低声叹了口气。
“北边又来人了。这半年,天天如此。”
王悦望着那些人,忽然没有了说笑的心情。
热闹是真,乱世也是真。
这两样东西,竟能这样并肩摆在同一片灯火之下。
入城之后,裴清漪仍放心不下沈归肩上的伤,便先带着众人去了渡口附近一家医馆。
医馆就在渡口不远,门外挂着旧布幌子。
药香混着艾草气息扑面而来。
老郎中年纪很大,胡须花白,眼神却很利。
他替沈归重新拆开绷带,查看伤势。
“新伤恢复得还不错。”
他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道。
可当他看见肩后那道陈旧伤痕时,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王悦立刻察觉不对。
“怎么了?”
老郎中低头看着那处旧伤。
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新伤无妨,可肩后这一处……”
“像是军弩留下的。”
王悦微微一怔。
“军弩?”
老郎中点头。
“寻常弓箭伤不了这么深。”
“只有军中强弩,才会留下这样的伤。”
老郎中沉默片刻。
“像军弩,也可能是重弩。”
“老夫也不敢断定。”
他又凑近看了看。
“而且距离极近。这伤若再偏半寸,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医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归低头看着肩后的伤,眸色微沉。
那不是他受的伤。
是这副身体,在他来到这里之前便留下的伤。
可是,一个被人追杀的人,为什么会被军弩射伤?
军弩自背后而来,更像杀人,而不是交战。
裴清漪也沉默下来。
她没有问,只是伸手将外袍递给沈归,没有再说什么。
沈归垂眸看着她的指尖,许久没有说话。
老郎中重新上了药,又开了几副内服的药包。
临走前,仍忍不住叮嘱:
“这位郎君,伤口看着已经结了痂,可底子伤得太重,这几日切不可再动武。”
王悦立刻道:
“听见没有?”
沈归淡淡看他。
“你很吵。”
王悦:“……”
裴清漪低头,将药包收进包袱里。
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夜色渐深。
众人找了一家临江客栈落脚。
客栈生意极好,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
有商旅,有游侠,也有携家南渡的士族。
炭火烧得极旺,一进门,寒意便散了不少。
小二赔着笑迎上来。
“几位客官,是住店?”
王悦点点头。
“还有房吗?”
小二面露难色。
“只剩两间上房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悦轻咳一声。
“那——”
沈归已经开口。
“我守夜。”
王悦:“……”
“谁问你了?”
沈归淡淡道:
“你话多。”
王悦顿时瞪眼。
“胡说!”
裴清漪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连旁边几个客人都跟着笑起来。
王悦气得想拍桌。
可看见裴清漪笑了,最后又硬生生忍住。
“算了。”
他叹气。
“今日不与你计较。”
沈归神情平静,像根本没听见。
饭后,王悦到底坐不住。
刚喝完半盏热茶,便起身道:
“走,好不容易到了樊城,总不能闷在客栈里。”
裴清漪微微抬头。
“去哪里?”
王悦一指窗外。
“灯市。”
樊城本就是汉水重镇,南来北往商旅云集。
入夜之后,长街灯火往往彻夜不熄。
窗外灯火渐次亮起。
汉水夜风吹动檐角风铃。
樊城的热闹与一路风雪相比,恍若隔世。
裴清漪怔了一下。
她其实很少真正逛过这样的市集。
从前住在长安郊外,偶尔入城,也多是匆匆来去。
后来一路南下,更是时时在风雪与追杀里奔波。
这样的灯火与人声,对她来说,竟像隔着很远。
沈归看了她一眼。
“去看看吧。”
裴清漪微怔。
王悦立刻笑了。
“难得啊,沈兄竟然也肯凑热闹。”
沈归淡淡道:
“总比听你在这里说一夜话好。”
王悦:“……”
裴清漪低头,终于又笑了。
樊城虽小,夜市却极热闹。
街边挂满彩灯。
有人卖糖画,有人卖香囊,还有胡商摆着西域带来的琉璃珠。
汉水夜风吹过长街,带着鱼汤、酒香与炭火气。
不远处有孩童追逐嬉笑。
更远处,却有流民靠在墙根,抱着包袱安静坐着。
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仍旧暗得很深。
裴清漪一路走着,眼里难得多了几分好奇。
直到经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摊子上挂着许多小灯。
有莲花灯,有鲤鱼灯,还有一盏做成游鱼模样的琉璃小灯。
江风吹过,灯影轻轻摇晃。
那条小鱼像真的在水里游动。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指尖轻轻碰了碰游鱼灯尾,又收回手。
似乎觉得不该花这个钱。
然后便准备离开。
她从来没有买这些东西的习惯。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摊主声音。
“姑娘,灯。”
裴清漪愣了一下。
回头。
那盏游鱼灯已经递到了面前。
而付钱的人,正站在旁边。
是沈归。
王悦眼睛都睁大了。
“你居然会买灯?”
沈归神情平静。
“她方才多看了几眼。”
一句话落下,裴清漪耳尖忽然有些发热。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可他却看见了。
江风吹过。
灯火映在少女眼底,像落进了一片细碎星光。
她轻轻接过花灯。
“多谢。”
裴清漪低头看着灯里的游鱼,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沈归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唇角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一分。
夜色渐深。
长街灯火连绵。
裴清漪提着游鱼灯。
灯影轻轻摇晃。
王悦落后几步。
看看灯,又看看前面两人。
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完了。我这么大个人站旁边,你们是一点都看不见啊。”
没人理他。
王悦更加感慨。
“世风日下。买灯这种事,居然都轮不到我了。”
裴清漪:“……”
沈归:“……”
夜风吹过长街。
游鱼灯微微晃动。
灯火映在少女眼底,像落进一片细碎星河。
可就在这时,长街尽头。
忽有琴音随江风而来。
琴声极轻,却压过了满街喧闹。
裴清漪脚步微微一顿。
沈归也抬起了头。
远处临江水榭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宽袍大袖的士子身影。
而那琴声,正自水榭深处缓缓流出。
裴清漪望向江边。
不知为何,心忽然轻轻一跳。
人群另一侧,一个戴斗笠的男人静静站在人流之外。
正是先前黑船上的那名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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