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吹彻樊城夜,一曲流水入灯深。
——
樊城的夜,比白日更热闹。
汉水灯火映着江面。
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流动的银河。
三人离开灯市之后,沿着临江长街缓缓而行。
长街上人来人往,酒肆灯火通明;
卖胡饼的胡人高声招揽生意;
桥边说书摊围满了人。
醒木一拍,满街都安静了一瞬。
“诸位可知,洛阳为何而失?”
说书先生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
四周百姓纷纷抬头。
有人认真听着;
有人低头饮酒;
也有人露出讥讽神色。
有人说胡人乱华;
有人说天子无能;
也有人说世家误国。
说到这里,说书先生忽然停顿片刻。
声音低了下来。
“可要我说——”
“最苦的,还是百姓。”
全场忽然静了。
角落里,一个流民模样的男人低下头。
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
久久没有说话。
王悦站在人群外,神情有些恍惚。
不久之前,汉水夜雨之中,沈归曾说过一句话。
史书只写结果,却不会告诉你,他们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时他只是觉得有道理。
如今却忽然觉得,那句话重得有些压人。
所谓王朝兴废,所谓天下大势。
落到普通人身上,
便是一家离散;
便是颠沛流离;
便是抱着孩子站在陌生城池里,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
裴清漪也静静站在人群外。
游鱼灯映着她的指尖,暖黄灯火轻轻晃动。
她却不由自主望向那个流民怀里的孩子。
许久没有说话。
别人听完说书便走了。
只有裴清漪还在看那个抱着孩子的流民,像是在替一个陌生人难过。
沈归看到这一幕,他忽然想起刚来到这里的那夜。
少女踏雪而来,低头问:“还能走吗?”
王悦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点头。
三人继续向前。
说书人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却仿佛仍留在耳边。
长街尽头。
临江有一处水榭,半边探入汉水。
四周垂着竹帘,檐下风灯轻轻摇晃。
水面灯影浮动,像一片碎金。
此时此刻,几位文士正在水榭中雅集。
案上摆着酒盏,旁边还有未下完的棋局。
一名老者正在抚琴。
琴声顺着江风缓缓传来。
声音不高,却极清远,竟隐隐压过了半条长街的喧闹。
裴清漪脚步微顿,下意识停了下来。
沈归也抬起头。
水榭之中。
老者弹的正是《流水》。
琴音平和,气韵悠长。
一曲终了。
众人纷纷称赞。
“先生此曲,当真有高山流水之意。”
老者笑着摆手。
“不过旧曲罢了。”
王悦看了看沈归,忽然来了兴致。
“觉得如何?”
沈归淡淡道:
“很好。”
王悦顿时笑了。
“那就是还有不好。”
沈归:“……”
旁边一名年轻士子正好听见,忍不住回头。
“这位郎君也懂琴?”
王悦立刻接话。
“他小时候学过。”
那士子眼前一亮。
“不如也来试试?”
沈归本想拒绝,可就在这一瞬。
水榭之中,《流水》余音未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也是爷爷最常弹的一首曲子。
江风吹过竹帘。
水榭主人笑道:
“今夜汉水灯明,何妨试试?”
众人纷纷附和。
沈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裴清漪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沈归不会做这种事。
可此刻,他已经坐在琴案之前。
夜风掠过。
幕帷微微扬起一角,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墨色长纱又很快落了回去。
灯火之下。
沈归安静坐于琴案之前。
指尖尚未落弦,水榭里却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沈归低头看着琴。
指尖尚未落下,耳边却仿佛已经听见了流水。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夏日午后,院中老树浓荫如盖。
爷爷坐在琴桌旁,手把手教他按弦。
“别急。”
老人总是这样说。
“看我的手,要这样弹。”
那时候的他并不明白,只觉得练琴枯燥。
可如今再想起来,却连那些蝉鸣与树影都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江风吹动树叶,阳光落在琴案之上。
他缓缓闭上眼。
指尖落下。
“铮——”
第一声琴音骤然散开。
水榭瞬间安静下来。
琴音起初并不算惊艳,甚至有几处按弦,略显生涩。
像是太久不曾碰琴的人,指尖还没有完全找回旧日的分寸。
可很快。
众人便察觉出不同。
同样是《流水》,他的弹奏却与方才老者全然不同。
音势初起时,并不急于铺陈。
只似山间细流,从石隙间缓缓渗出。
一线清冷;
一线空远。
而后指下轻轻一转。
左手走弦间,余音未断,便又带出几分细微回旋。
那声音不像樊城水榭中常听的旧调,更不像时人所熟悉的清淡平和。
它仍是《流水》,却仿佛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沈归低垂着眼,指尖在弦上几次滚拂。
起初还略有迟滞,可曲势一旦展开,便像山泉汇入溪涧,又从溪涧奔向江河。
琴声渐渐不再只是清泉滴沥,而是水势层层推开。
时而余韵绵长;
时而骤然奔涌;
时而又在极急处忽然收住,只留一线回声,随江风慢慢散开。
水榭中的老者原本只是含笑听着。
原只当是寻常琴人,并未太过在意。
可听到此处,神情却渐渐变了。
他听得出,这少年琴技未必纯熟。
有几处转折甚至险些失了分寸。
可偏偏那几处最险的地方,又被他硬生生接了回来。
像一叶轻舟忽入急峡,看似将倾,却又顺着水势,穿过万壑奔流。
那不是技艺上的完美,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曲风。
更重起伏,
更重水势,
更重万川奔涌之后的回旋与余韵。
众人未必都懂其中门道,却都能听出这首《流水》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是技法更高超,而是曲风太陌生。
像隔着无数年岁,从另一个时代流到此处。
沈归脑海中浮现出现代的音乐厅。
聚光灯下,白衣少女垂眸抚琴。
满堂寂静。
指尖在弦上几次滚拂之后,曲境渐入**。
而沈归脑海中画面不停浮现。
有长安雪夜的追杀;
有终南山的梅林;
有汉水之上的漂泊南下;
有沿途见到的流民;
也有那个提着游鱼灯,站在灯火里的青衣少女。
许多画面在脑海里缓缓交错而过。
像溪流汇入江河,又像江河奔向远海,最终都融进眼前这一张琴里。
江风吹过竹帘,灯火轻轻摇晃。
整条长街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向那个抚琴的年轻人。
连老者也渐渐露出惊讶神色。
而人群之中。
裴清漪怔了一下,她也听出了不同。
琴音顺着江风而来。
一瞬间,她竟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底最深处。
她怔怔望着琴案前的沈归。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最初那一瞬。
她以为自己听过这样的琴声。
可随着琴曲渐渐展开,她却发现并非如此。
这首《流水》,她从未听过,至少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弹。
那些转折与起落,那些奔涌与回旋,都与她记忆中的任何琴曲不同。
可越是如此,心底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反而越发挥之不去。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一道身影。
那人坐在琴案之前,长发垂落,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琴声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明明觉得熟悉,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就连那画面本身,也像隔着一层薄雾,一触即散。
江风吹过。
琴音仍在继续。
她下意识闭上眼,努力想抓住什么。
可下一刻,那感觉又散了,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怅然。
她睁开眼,眼底有些茫然。
琴声渐渐落下。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夜风之中。
水榭里寂静许久,直到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归缓缓回神。
余光无意间扫过人群,恰好看见裴清漪怔在那里。
那位老者怔了半晌。
才缓缓开口:
“奇,当真奇。”
“有些地方并不圆熟,有几处转折甚至近乎失手。”
“可偏偏……”
他望向沈归。
“老夫一生听过许多《流水》,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弹法。”
“有些指法,老夫甚至闻所未闻。”
旁边一位白衣士子似也通琴,忍不住低声道:
“方才那几处绰注,还有那一段连绵不断的滚拂。”
“竟似将整条大江都搬进了琴里。”
众人纷纷赞叹。
裴清漪想问他,这首曲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可话到唇边,又觉得唐突,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夜风吹过汉水,琴音早已散去。
可心底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却迟迟没有消失。
沈归却只是起身,神情平静。
“献丑了。”
王悦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弹成这样了?”
沈归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王悦正准备继续追问,却忽然发现。
裴清漪正安静望着沈归。
灯火映着她的眼睛,里面仿佛藏着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目光短暂相遇,又同时移开。
谁都没有说话,可刚才那首《流水》,却仿佛已经在彼此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离开水榭时,夜色更深了。
江边灯火却仍未熄灭。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渡口方向,又有一艘流民船靠岸。
船头挂着白布。
夜风吹动,像一面残破的旗。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船边,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旁边有人低声道:
“没撑到樊城,路上就去了。”
王悦沉默下来。
裴清漪也没有说话。
沈归看了裴清漪一眼。
不动声色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江风。
谁也没有发现这个动作。
只有游鱼灯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又走了一段,长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忽然,沈归脚步一顿,整个人停在原地。
王悦一怔。
“怎么了?”
沈归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头。
长街尽头。
一个黑衣人正从人群中穿过。
斗篷压得很低。
看上去与寻常旅人没有区别。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灯火照亮了他的侧身。
沈归看见了。
那人腰间,悬着一枚狼首铜牌。
铜牌微微晃动,冷光一闪而过。
刹那间,沈归瞳孔骤然收缩。
风雪、马蹄、鲜血。
无数破碎画面再次席卷而来。
耳边仿佛有人厉声喝道:
“找到他!”
“别让他活着离开!”
下一瞬。
黑衣人已经消失在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可沈归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雪、马蹄、鲜血,还有那枚狼首铜牌。
一切都在提醒他,有人一直跟着他们。
从长安,到汉水,再到樊城。
那场追杀,从未真正结束。
而这座灯火通明的樊城,也并不比风雪里的长安更安全。
重新发布第十九章《流水故音》。
这一章最大的修改,其实不是剧情,而是节奏。
琴声、人物、回忆、灯火,还有最后那枚狼首铜牌,我希望它们能够像《流水》一样,一点一点汇在一起,而不是突然出现。
写小说最有意思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有时候一个章节,会在很多次修改之后,才慢慢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烟雨晋歌》会继续慢慢往前走。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阅读和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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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流水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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