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汉津楼夜话

江风吹彻樊城夜,一曲流水入灯深。

——

樊城的夜,比白日更热闹。

汉水灯火映着江面。

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流动的银河。

三人离开灯市之后,沿着临江长街缓缓而行。

长街上人来人往,酒肆灯火通明;

卖胡饼的胡人高声招揽生意;

桥边说书摊围满了人。

醒木一拍,满街都安静了一瞬。

“诸位可知,洛阳为何而失?”

说书先生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

四周百姓纷纷抬头。

有人认真听着;

有人低头饮酒;

也有人露出讥讽神色。

有人说胡人乱华;

有人说天子无能;

也有人说世家误国。

说到这里,说书先生忽然停顿片刻。

声音低了下来。

“可要我说——”

“最苦的,还是百姓。”

全场忽然静了。

角落里,一个流民模样的男人低下头。

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

久久没有说话。

王悦站在人群外,神情有些恍惚。

不久之前,汉水夜雨之中,沈归曾说过一句话。

史书只写结果,却不会告诉你,他们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时他只是觉得有道理。

如今却忽然觉得,那句话重得有些压人。

所谓王朝兴废,所谓天下大势。

落到普通人身上,

便是一家离散;

便是颠沛流离;

便是抱着孩子站在陌生城池里,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

裴清漪也静静站在人群外。

游鱼灯映着她的指尖,暖黄灯火轻轻晃动。

她却不由自主望向那个流民怀里的孩子。

许久没有说话。

别人听完说书便走了。

只有裴清漪还在看那个抱着孩子的流民,像是在替一个陌生人难过。

沈归看到这一幕,他忽然想起刚来到这里的那夜。

少女踏雪而来,低头问:“还能走吗?”

王悦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点头。

三人继续向前。

说书人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却仿佛仍留在耳边。

长街尽头。

临江有一处水榭,半边探入汉水。

四周垂着竹帘,檐下风灯轻轻摇晃。

水面灯影浮动,像一片碎金。

此时此刻,几位文士正在水榭中雅集。

案上摆着酒盏,旁边还有未下完的棋局。

一名老者正在抚琴。

琴声顺着江风缓缓传来。

声音不高,却极清远,竟隐隐压过了半条长街的喧闹。

裴清漪脚步微顿,下意识停了下来。

沈归也抬起头。

水榭之中。

老者弹的正是《流水》。

琴音平和,气韵悠长。

一曲终了。

众人纷纷称赞。

“先生此曲,当真有高山流水之意。”

老者笑着摆手。

“不过旧曲罢了。”

王悦看了看沈归,忽然来了兴致。

“觉得如何?”

沈归淡淡道:

“很好。”

王悦顿时笑了。

“那就是还有不好。”

沈归:“……”

旁边一名年轻士子正好听见,忍不住回头。

“这位郎君也懂琴?”

王悦立刻接话。

“他小时候学过。”

那士子眼前一亮。

“不如也来试试?”

沈归本想拒绝,可就在这一瞬。

水榭之中,《流水》余音未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也是爷爷最常弹的一首曲子。

江风吹过竹帘。

水榭主人笑道:

“今夜汉水灯明,何妨试试?”

众人纷纷附和。

沈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裴清漪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沈归不会做这种事。

可此刻,他已经坐在琴案之前。

夜风掠过。

幕帷微微扬起一角,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墨色长纱又很快落了回去。

灯火之下。

沈归安静坐于琴案之前。

指尖尚未落弦,水榭里却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沈归低头看着琴。

指尖尚未落下,耳边却仿佛已经听见了流水。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夏日午后,院中老树浓荫如盖。

爷爷坐在琴桌旁,手把手教他按弦。

“别急。”

老人总是这样说。

“看我的手,要这样弹。”

那时候的他并不明白,只觉得练琴枯燥。

可如今再想起来,却连那些蝉鸣与树影都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江风吹动树叶,阳光落在琴案之上。

他缓缓闭上眼。

指尖落下。

“铮——”

第一声琴音骤然散开。

水榭瞬间安静下来。

琴音起初并不算惊艳,甚至有几处按弦,略显生涩。

像是太久不曾碰琴的人,指尖还没有完全找回旧日的分寸。

可很快。

众人便察觉出不同。

同样是《流水》,他的弹奏却与方才老者全然不同。

音势初起时,并不急于铺陈。

只似山间细流,从石隙间缓缓渗出。

一线清冷;

一线空远。

而后指下轻轻一转。

左手走弦间,余音未断,便又带出几分细微回旋。

那声音不像樊城水榭中常听的旧调,更不像时人所熟悉的清淡平和。

它仍是《流水》,却仿佛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沈归低垂着眼,指尖在弦上几次滚拂。

起初还略有迟滞,可曲势一旦展开,便像山泉汇入溪涧,又从溪涧奔向江河。

琴声渐渐不再只是清泉滴沥,而是水势层层推开。

时而余韵绵长;

时而骤然奔涌;

时而又在极急处忽然收住,只留一线回声,随江风慢慢散开。

水榭中的老者原本只是含笑听着。

原只当是寻常琴人,并未太过在意。

可听到此处,神情却渐渐变了。

他听得出,这少年琴技未必纯熟。

有几处转折甚至险些失了分寸。

可偏偏那几处最险的地方,又被他硬生生接了回来。

像一叶轻舟忽入急峡,看似将倾,却又顺着水势,穿过万壑奔流。

那不是技艺上的完美,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曲风。

更重起伏,

更重水势,

更重万川奔涌之后的回旋与余韵。

众人未必都懂其中门道,却都能听出这首《流水》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是技法更高超,而是曲风太陌生。

像隔着无数年岁,从另一个时代流到此处。

沈归脑海中浮现出现代的音乐厅。

聚光灯下,白衣少女垂眸抚琴。

满堂寂静。

指尖在弦上几次滚拂之后,曲境渐入**。

而沈归脑海中画面不停浮现。

有长安雪夜的追杀;

有终南山的梅林;

有汉水之上的漂泊南下;

有沿途见到的流民;

也有那个提着游鱼灯,站在灯火里的青衣少女。

许多画面在脑海里缓缓交错而过。

像溪流汇入江河,又像江河奔向远海,最终都融进眼前这一张琴里。

江风吹过竹帘,灯火轻轻摇晃。

整条长街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向那个抚琴的年轻人。

连老者也渐渐露出惊讶神色。

而人群之中。

裴清漪怔了一下,她也听出了不同。

琴音顺着江风而来。

一瞬间,她竟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底最深处。

她怔怔望着琴案前的沈归。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最初那一瞬。

她以为自己听过这样的琴声。

可随着琴曲渐渐展开,她却发现并非如此。

这首《流水》,她从未听过,至少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弹。

那些转折与起落,那些奔涌与回旋,都与她记忆中的任何琴曲不同。

可越是如此,心底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反而越发挥之不去。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一道身影。

那人坐在琴案之前,长发垂落,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琴声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明明觉得熟悉,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就连那画面本身,也像隔着一层薄雾,一触即散。

江风吹过。

琴音仍在继续。

她下意识闭上眼,努力想抓住什么。

可下一刻,那感觉又散了,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怅然。

她睁开眼,眼底有些茫然。

琴声渐渐落下。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夜风之中。

水榭里寂静许久,直到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归缓缓回神。

余光无意间扫过人群,恰好看见裴清漪怔在那里。

那位老者怔了半晌。

才缓缓开口:

“奇,当真奇。”

“有些地方并不圆熟,有几处转折甚至近乎失手。”

“可偏偏……”

他望向沈归。

“老夫一生听过许多《流水》,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弹法。”

“有些指法,老夫甚至闻所未闻。”

旁边一位白衣士子似也通琴,忍不住低声道:

“方才那几处绰注,还有那一段连绵不断的滚拂。”

“竟似将整条大江都搬进了琴里。”

众人纷纷赞叹。

裴清漪想问他,这首曲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可话到唇边,又觉得唐突,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夜风吹过汉水,琴音早已散去。

可心底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却迟迟没有消失。

沈归却只是起身,神情平静。

“献丑了。”

王悦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弹成这样了?”

沈归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王悦正准备继续追问,却忽然发现。

裴清漪正安静望着沈归。

灯火映着她的眼睛,里面仿佛藏着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目光短暂相遇,又同时移开。

谁都没有说话,可刚才那首《流水》,却仿佛已经在彼此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离开水榭时,夜色更深了。

江边灯火却仍未熄灭。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渡口方向,又有一艘流民船靠岸。

船头挂着白布。

夜风吹动,像一面残破的旗。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船边,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旁边有人低声道:

“没撑到樊城,路上就去了。”

王悦沉默下来。

裴清漪也没有说话。

沈归看了裴清漪一眼。

不动声色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江风。

谁也没有发现这个动作。

只有游鱼灯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又走了一段,长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忽然,沈归脚步一顿,整个人停在原地。

王悦一怔。

“怎么了?”

沈归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头。

长街尽头。

一个黑衣人正从人群中穿过。

斗篷压得很低。

看上去与寻常旅人没有区别。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灯火照亮了他的侧身。

沈归看见了。

那人腰间,悬着一枚狼首铜牌。

铜牌微微晃动,冷光一闪而过。

刹那间,沈归瞳孔骤然收缩。

风雪、马蹄、鲜血。

无数破碎画面再次席卷而来。

耳边仿佛有人厉声喝道:

“找到他!”

“别让他活着离开!”

下一瞬。

黑衣人已经消失在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可沈归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雪、马蹄、鲜血,还有那枚狼首铜牌。

一切都在提醒他,有人一直跟着他们。

从长安,到汉水,再到樊城。

那场追杀,从未真正结束。

而这座灯火通明的樊城,也并不比风雪里的长安更安全。

重新发布第十九章《流水故音》。

这一章最大的修改,其实不是剧情,而是节奏。

琴声、人物、回忆、灯火,还有最后那枚狼首铜牌,我希望它们能够像《流水》一样,一点一点汇在一起,而不是突然出现。

写小说最有意思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有时候一个章节,会在很多次修改之后,才慢慢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烟雨晋歌》会继续慢慢往前走。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阅读和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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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流水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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