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汉津楼夜话

汉水灯明连万舸,襄阳风起聚群雄。

——

汉水之上。

青纹快船破开夜色。

水铃立于船头。

江风吹动衣袖。

她没有回头。

可脑海里,却始终浮现出汉津楼中那名青衣少女的身影。

还有那两支银色分水刺。

身旁弟子忍不住开口:

“师姐,真要上报总舵?”

水铃沉默片刻。

“嗯。”

“这种样式,门中已经很多年没人用了。”

江风掠过汉水。

快船向分水楼方向驶去。

夜渐渐深了。

汉津楼里的喧闹却仍未散去。

楼下说书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酒客笑骂与杯盏相碰声。

窗外汉水灯火摇曳,映得满江碎金浮动。

陆澈喝了几杯酒后,话明显更多了。

“你们来得正巧。”

“今年襄阳是真的热闹。”

他压低声音,一副神秘模样:

“我听说,这次不止江湖门派来了不少人,连荆州几家大族都派了人过来。”

王悦挑眉。

“只是看比武?”

陆澈摇头。

“谁知道呢。”

旁边顾衡淡淡开口:

“如今世道乱。”

“水路、商道、流民,全要靠人维持。”

“清水门这些年能在汉水站稳,自然不只是因为武功。”

他说着,目光往楼下扫了一眼。

此刻一楼靠窗位置,正坐着几名明显不同于寻常江湖人的客人。

宽袍缓带,身后带着佩剑护卫。

案上却既摆着酒,也摊着地图。

其中一名中年士人正低声与旁边商客说着什么。

偶尔还能听见:

“汉水下游……”

“船粮……”

“荆州那边……”

显然谈的并不只是风月清谈。

顾衡低声道:

“如今北边南下的人越来越多。光靠官府,早顾不过来。”

“很多流民船能平安过汉水,其实都得看清水门让不让过。”

王悦眸色微微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只是江湖势力了,更像一方真正掌着汉水命脉的地方势力。

陆澈显然已经喝得兴起。

“如今襄阳城里,可真是什么人都来了。”

“江夏庾氏、南郡蔡氏、宜城杨氏……”

“听说这几日连渡口都快停不下各家车船了。”

王悦靠着窗边,慢悠悠转着酒盏。

“庾氏如今也来襄阳?”

“当然。”

陆澈压低声音。

“如今北边乱成这样,谁不盯着荆州?”

“何况江夏庾氏这几年本就势头极盛。”

裴清漪安静听着。

这些名字,她其实并不熟。

顾衡在旁边淡淡解释:

“庾氏原本便是江夏大族。”

“这些年族中子弟多在朝中任职,算得上如今南边最显赫的士族之一。”

陆澈立刻点头:

“尤其听说庾家这一代,出了不少厉害人物。连建业那边都极看重。”

王悦没说话。

只是眸色淡淡动了一下,显然比陆澈更清楚其中分量。

顾衡又道:

“至于蔡氏,则不同。”

“南郡蔡氏扎根荆州多年,与汉水商路联系极深。”

“许多船行、水市、盐路,都与他们有关。”

陆澈笑道:

“所以蔡家和清水门向来走得近。”

“毕竟一个管水路,一个管商路。谁也离不开谁。”

裴清漪终于隐隐听懂了些。

原来所谓士族,也并不只是诗酒清谈。

他们真正握在手里的,是土地、商道、粮船与人脉。

而这些东西,在乱世里,比名声更重要。

王悦这时才慢悠悠接了一句:

“至于宜城杨氏,算是荆州老族。”

“虽不如庾氏显赫,却在本地根基极深。”

他说着笑了笑:

“很多时候,地方上的事,外来的高门未必比他们更说得上话。”

陆澈听得一愣。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王悦面不改色喝了口酒。

“路上听人说的。”

顾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陆澈却已经完全被带偏了。

“那琅琊王氏呢?”

他说着,自己先“啧”了一声。

“那可是真正的顶尖高门。”

旁边有人也跟着低声接话:

“听说琅琊王身边,最得力的便是王氏。”

此话一出。

楼中不少人都低声应和。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虽然不太懂这些,却也听得出来——

能被拿来与皇族并提的世家,绝不会简单。

陆澈仍在感慨:

“琅琊王氏如今势头极盛。”

“南边那些士族里,王家怕是最风光的。”

王悦低头喝酒。

神情倒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顾衡却忽然淡淡道:

“风光归风光,可天下还没定。”

“谁能笑到最后,现在谁也说不准。”

王悦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短暂交错。

空气竟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澈显然没察觉,还在继续:

“如今南边最风光的,还是琅琊王氏和江夏庾氏吧?”

顾衡摇了摇头。

“那是以前。”

他说着,望向窗外汉水。

“如今北地早乱了。”

“很多世家南迁之后,势力也未必还能和从前一样。”

“真正能在乱世里重新站稳的,才算本事。”

王悦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人人都盯着荆州。”

顾衡淡淡点头。

“因为汉水还在。”

一句话落下。

楼中忽然短暂安静了一瞬。

连裴清漪都隐隐感觉到——

这句话里的分量。

如今北边战乱不断,而汉水,是南北之间最重要的水路之一。

粮船、商路、流民、消息……

全都要经过这里。

谁掌汉水,谁便等于握住了半条南北命脉。

而清水门,偏偏又立在汉水中央。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

“蔡家的人上楼了。”

众人下意识望去。

只见楼梯处,几名年轻士子正缓缓走上二楼。

宽袍博带,神情从容。

为首那青年眉目温雅,看着不过二十余岁。

可一上楼,原本喧闹的几桌人却明显都安静了些。

蔡家那几名子弟上楼时。

沈归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

不是看人,而是看见了他们腰间的一枚铜牌。

那铜牌与长安追杀之人身上的狼首铜牌自然不同。

可同样属于某种家族信物。

沈归只看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澈立刻低声:

“最前面那个,好像是蔡家二房的人。”

顾衡淡淡“嗯”了一声。

“蔡家这一代年轻人里,算很出名了。”

“听说如今已经开始接手家中水市。”

王悦若有所思看了一眼。

“这么年轻?”

顾衡淡淡道:

“乱世里,没人会等你慢慢长大。”

那几名蔡氏子弟,很快被掌柜亲自迎去了临窗雅席。

甚至连楼中伙计上菜时,动作都比平日更小心些。

陆澈忍不住小声感慨:

“果然还是世家气派。”

顾衡淡淡道:

“蔡家在襄阳附近经营多年。”

“汉水沿岸不少船行、水市,都与他们有关。”

“而且他们最厉害的,也不只是商路。”

王悦挑眉:

“哦?”

顾衡低头喝了口酒。

“是他们和各方都能说得上话。”

“官府、水寨、江湖、商队——”

“谁都不得罪。”

王悦笑了。

“这才是真本事。”

裴清漪安静听着。

她忽然发现,这些所谓高门士族,与她从前想象中的“清谈名士”并不完全一样。

他们会饮酒赋诗,也会管粮船、水路与人命。

甚至许多事情,看起来像江湖事,背后却未必没有世家影子。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声调清越,夹着几分水乡软意。

原来是楼下临水小台上,一名歌姬正抱着琵琶轻轻拨弦。

满楼灯火与酒声,竟都被那曲调压低了几分。

陆澈低声:

“最近城里这样的宴席越来越多了。”

“很多世家白日里谈事,晚上便来汉水边听曲饮酒。”

顾衡淡淡道:

“乱世里,本就如此。”

“今日坐在一张席上的,未必是朋友。”

“可明日若真出了事,也许便要靠彼此活命。”

王悦靠在窗边,看着楼外满江灯火。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现在倒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往襄阳来了。”

顾衡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里还没乱?”

“不。”

王悦摇头。

“因为这里虽然乱——

却还没彻底失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带着几分散漫。

可顾衡却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会看得这么透。

陆澈显然没完全听懂。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王悦转着酒盏,慢悠悠道:

“彻底乱掉的地方,人是活不下去的。”

“可像襄阳这样——”

“官府还在,世家还在,江湖也还在。大家彼此牵制,反倒能暂时维持平衡。”

“所以人才会不断往这里聚。”

楼中灯火轻轻摇晃。

顾衡沉默片刻。

忽然低声道:

“可平衡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最容易碎的。”

一时间。

几人竟都没再说话。

只有窗外汉水潮声,一阵阵漫上夜色。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铜铃声。

紧接着,满江灯火之间,一盏又一盏水灯缓缓亮了起来。

灯火顺流而下,远远望去,竟像整条汉水都被点亮。

楼中顿时有人低呼:

“开始挂江灯了!”

“快去分水楼!”

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人纷纷起身。

连楼下说书先生都停了下来。

陆澈眼睛一下亮了。

“差点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王悦几人:

“现在过去,正好还能赶上今晚的挂江灯!”

“再晚可就挤不进去了!”

王悦本来就闲不住,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那还等什么?”

说完,他又回头看裴清漪。

“你呢?”

裴清漪微微迟疑了一下。

沈归看了她一眼。

“累了便回去。”

王悦顿时笑道:

“难得啊,你居然不凑热闹。”

沈归淡淡道:

“她今日走了许久。”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自己都没留意,可他却记得。

她其实已经有些累了。

可不知为何,听见“分水楼”三个字时,心里却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牵引着她。

于是最后,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铜铃声越来越清晰。

汉水之上,一盏又一盏江灯顺流而下。

灯火映着夜水,如星河漫过人间。

酒楼中的客人纷纷起身。

有人结账离席,有人快步下楼。

更多的人,则不约而同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汉水夜雾深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陆澈已经兴奋得坐不住。

“快走!”

“再晚可就占不到好地方了!”

王悦闻言立刻站起身。

众人下楼时。

靠窗角落里。

一名白发老人忽然抬起头。

目光落在裴清漪发间。

那两支分水刺映着灯火,银光一闪。

老人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

半晌。

他才低声自语:

“竟还有人戴着这一式……”

可再抬头时。

人已经消失在人流里。

众人随着人流离开汉津楼。

夜色里的襄阳比白日更加热闹。

长街尽头,隐约能看见汉水边灯火连成一片。

有铜铃声顺风而来,也有人不断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陆澈指了指远处。

“那边就是分水楼。”

“这两日,襄阳最热闹的地方。”

王悦顺着望去。

夜色太深。

他只能看见一片灯火,像一座浮在汉水上的城。

裴清漪也抬起头。

不知为何,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耳边忽然闪过一个极模糊的声音。

“清漪。”

声音很轻,像很多年前,有人在汉水边这样唤过她。

裴清漪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再回头时,江风已经吹散了一切。

沈归几乎立刻察觉。

“怎么了?”

裴清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可她脸色仍有些发白。

沈归没有追问。

只是往她身侧走近半步,将她与人潮隔开。

夜色里,往分水楼去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擦肩而过,衣袖带起冷风。

裴清漪下意识抬眼看他。

沈归却只望着前方,声音很低:

“人多,跟紧些。”

她怔了一下。

轻轻点头。

“嗯。”

江风吹过汉水。

满城灯火如昼。

而汉水另一边。

流云坞灯火通明。

一封刚送到的消息被摆上案头。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襄阳城中,疑见旧制分水刺。”

案后老人沉默许久。

缓缓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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