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千灯浮夜色,一川星火向南流。
——
夜色渐深。
汉水之上,灯火越来越多。
分水楼临江而立。
四层高楼灯火通明,楼外飞檐下悬着数十盏青纹宫灯。
江风吹过,铜铃声沿着汉水一路传开。
人群顺着开楼后的水廊缓缓涌入,又有更多百姓留在江边观灯。
王悦忍不住感叹:
“这哪像江湖门派,倒像过节。”
陆澈闻言立刻笑了。
“汉水边的人,本来就把这几天当节过。”
“北边打仗归打仗。可只要汉水还在流,日子总得继续过。”
他说得轻松。
裴清漪却微微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路南下时见过的那些流民;
那些破败村落;
那些离散的人。
可此刻,灯火之下的人群却仍在笑,仍在说话,仍在期待来年的春天。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拼命往南走。
因为人总要活下去。
汉水边已经摆满了卖灯的小摊。
有莲花灯;
有鲤鱼灯;
有兔儿灯;
也有做成小船模样的河灯。
几个孩童围在摊前争论。
“我的灯肯定漂得最远。”
“胡说,明明是我的。”
旁边大人笑成一片。
王悦本来就闲不住。
没多久便已经买了一盏灯回来。
“你们不放?”
陆澈立刻接过。
“当然放。”
顾衡没说话,却也买了一盏。
王悦回头看向沈归。
“你呢?”
沈归淡淡看了一眼。
“没兴趣。”
王悦早已习惯。
“行。你负责站着好看。”
陆澈当场笑喷。
连顾衡都忍不住偏过头。
裴清漪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沈归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站在江边。
墨色幕帷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
汉水灯火映在黑纱上,隐约透出一点柔和的光。
可不知为何,裴清漪总觉得,他这一刻似乎并不像话中那样全无兴趣。
沈归望着汉水,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裴清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满江灯火顺流而下,像无数星子沉入水中。
她忽然想起,沈归似乎很少真正说起自己的过去。
他总是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她偶尔又会觉得,他心里其实藏着很多事,只是从不肯说。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有人递来一盏小小河灯。
裴清漪微微一怔。
抬起头,徐小七正站在那里。
少年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抓住时的窘迫,却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给你。”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偷的。”
王悦当场笑出了声。
陆澈差点被呛到。
“没人问你。”
徐小七顿时恼羞成怒。
“你闭嘴!”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气氛忽然轻松下来。
裴清漪低头看向掌心。
那是一盏很普通的青色水灯。
灯底刻着简单水纹。
并不华贵,却做得十分认真。
她轻声道:
“谢谢。”
徐小七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认真道谢。
耳朵忽然有些发红。
“不过一盏灯而已。”
说完便转身跑开,惹得王悦又笑了半天。
汉水夜风缓缓吹过。
越来越多人开始放灯。
有人闭目许愿;
有人低声祈福;
也有人只是安静望着江水,不知在想着什么。
裴清漪蹲下身,将掌心那盏青灯轻轻放入汉水。
灯火落入水中,微微摇晃,随后顺着江流缓缓向南漂去。
就在这时。
旁边又有一盏灯落入水中。
裴清漪微微一怔,转头望去。
沈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
他依旧戴着幕帷。
夜风吹动黑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那盏灯,的确是沈归亲手放下的。
两盏灯顺着江流并肩向前。
一前一后,被浪推开一些,很快又重新靠在一起。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江风吹过。
裴清漪轻声问:
“你不是没兴趣吗?”
沈归静了片刻。
“路过。”
裴清漪怔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低头笑了。
王悦站在后头,耳朵却尖得很。
“路过还能买灯?”
沈归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道:
“你话太多了。”
王悦:“……”
陆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裴清漪看着那两盏并肩漂远的小灯,眼底笑意还未散。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
“你许愿了吗?”
沈归望着江面。
黑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良久,他才低声道:
“没有。”
“为什么?”
沈归没有立刻回答。
满江灯火映着江水。
那些灯有的漂得很远;
有的刚入水不久便被浪打偏;
还有些撞上岸边木桩,很快熄灭。
少年声音很轻。
“愿望若靠放灯便能实现,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归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平静之下,藏着很深的疲惫。
许久,她才轻声道:
“可总要有些盼头。”
沈归终于侧过头。
隔着幕帷,他看向她。
裴清漪看不清他的眼睛。
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灯火映在少女眼底,亮得很安静。
她说:
“若连盼头都没有,人便真的撑不下去了。”
沈归没有说话。
风吹过汉水。
两盏小灯顺着水流越漂越远,渐渐融入满江灯火之中。
过了很久。
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江风吹散。
可裴清漪还是听见了。
她低头望着江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她刚才放下的,并不只是一盏灯。
还有某种很轻很轻的牵连,顺着汉水,悄悄往前漂去。
一盏、
两盏、
百盏、
千盏,
无数灯火汇聚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裴清漪怔怔望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山中冬夜,沈蘅似乎也曾带她放过灯。
那时只有溪水,只有几盏小灯。
远不如今日壮观。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却忽然有些想念那段时光。
那时她还很小。
沈蘅将灯放到她掌心,低声告诉她:
“放灯不是为了求神灵。”
“是为了让人记得,自己心里还有想守住的东西。”
那时她听不懂。
只是抱着那盏小灯,蹲在溪边,看它一点点漂远。
多年以后,她站在襄阳汉水边,才忽然明白那句话里的意思。
与此同时。
分水楼最高处。
一道苍老身影正静静站在栏边。
宿川公负手而立。
目光穿过满江灯火,缓缓落在人群中的青衣少女身上。
许久,都没有移开。
旁边长老低声开口:
“宿川公?”
老人沉默片刻。
缓缓叹了口气。
“真像。”
长老神情微变。
“您是说……”
宿川公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对银色分水刺。
灯火摇曳。
江风吹动老人雪白长须。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汉水边的女子。
那时也是这样的夜。
满江灯火,风吹铜铃。
那女子一身月白长衣。
江风吹起衣袖。
发间银色分水刺映着灯火微微发亮。
她站在汉水边,回头朝人一笑。
明明是清水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却偏偏走得最决绝,一走,便是许多年。
宿川公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望着满江灯火,目光幽深。
汉水风渐渐大了。
满江灯火却越发明亮。
远远望去,整条汉水仿佛都被星光点燃。
就在这时,分水楼上忽然传来第二声钟鸣。
咚——
钟声横过夜空,传遍两岸。
原本仍在观灯的人群同时安静下来。
下一瞬。
更多河灯自两岸同时入水。
楼中灯火层层亮起。
飞檐之间,铜铃齐鸣。
人群顿时低呼起来。
“放灯了!”
“快许愿!”
沈归缓缓抬头,目光落向那座临江高楼。
裴清漪抬头时,却忽然觉得,最高处似乎有人正在看她。
她微微一怔。
再看时,那里却只剩漫天灯火,什么也没有。
裴清漪收回目光。
沈归却仍望着分水楼最高处。
幕帷之下,眸色微微沉了沉。
方才那一瞬,他也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不是看热闹的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且,从头到尾,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裴清漪身上。
沈归缓缓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他并不认识分水楼上的老人。
可自从进入襄阳之后,落在裴清漪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有清水门的人;
有世家的人;
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的人。
这些人看的都不是她这个人。
而是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分水刺,过去,以及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份。
沈归垂下眼。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长安雪夜。
那些追杀自己的人,还有许多自己想不清的谜团。
江风吹过。
满江灯火顺流南下。
而真正属于汉水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汉水之上。
那盏裴清漪亲手放下的青灯,顺流漂出很远。
却在经过分水楼下时,被另一盏银色河灯轻轻碰了一下,随后并肩向南漂去。
汉水夜风渐渐大了。
满江河灯顺流而下,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
分水楼前却越来越热闹。
楼外水廊层层延展。
无数百姓与江湖客汇聚在汉水两岸。
灯火映照之下,连江面都被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有人仍在议论方才水铃乘快船入楼时的排场;
有人谈论立春后的比武大会;
也有人干脆搬来酒坛,坐在江边等着看热闹。
陆澈早已坐不住。
“走走走。前面才是真正精彩的地方。”
王悦顿时来了兴趣。
“还有?”
陆澈指着江面道:
“看见那些青纹小舟了吗?”
“等会儿试舟开始,外人也能参加。”
“但不是比谁划得快,是要追江灯。”
“江灯顺水漂,谁能在不落水、不撞舟的情况下,先取到指定灯牌,谁就算赢。”
“清水门弟子比的是踏舟,外人多半只能借小舟。”
“不过每年总有几个不要命的,非要试一试。”
王悦眼睛顿时亮了。
“彩头呢?”
陆澈笑道:
“第一名可以登分水楼二层,得一枚青水令。”
“若是清水门弟子,还能得长老亲自评点。”
王悦已经兴奋起来。
“听着倒挺有意思。”
陆澈笑道:
“有意思归有意思,每年都会有人掉进汉水。”
“去年还有个外地剑客,差点被水冲走。”
王悦顿时乐了。
“那我可得看看。”
众人说笑时。
沈归却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江面。
汉水夜流在灯火下缓缓移动。
他沉默片刻。
“今晚水势比昨日急。”
陆澈一愣。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归没有回答。
而更远处,另一侧楼阁阴影里。
几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同样在看。
其中一人轻声笑道:
“那姑娘倒有意思。”
另一人顺着目光望去。
正好看见裴清漪发间那对银色分水刺。
笑意忽然淡了些。
“那不是普通分水刺。”
“查查来历。”
就在这时。
分水楼上第三次响起钟声。
咚——
钟声横过夜空,传遍汉水两岸。
水上回廊尽头,有人高声道:
“试舟开始了!”
裴清漪抬起头。
隔着满江灯火,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离某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她没有发现,人群之中,沈归始终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从未离开半步。
而汉水之上。
第一盏试舟灯,已经顺流而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