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无言藏旧事,一舟未动起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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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七抱着鱼龙灯回来以后,整个汉水都在议论方才那惊险一幕。
鱼龙灯本就是逐灯第一关里最难追的灯之一。
更何况,还是从回流口硬生生抢回来的。
岸边到处都是议论声。
“那小子是谁?”
“没见过。”
“胆子真大。”
“刚才我都以为他要翻了。”
“结果居然真拿到了。”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站在人群里,尾巴都快翘上天。
可惜还没高兴多久,便被谢停舟冷冷看了一眼。
少年顿时缩了缩脖子,老实下来。
旁边陆澈看得直乐。
“你也有今天。”
徐小七小声嘀咕:
“我这不是没翻么……”
谢停舟看都没看他。
“再有一次。自己游回去。”
徐小七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
岸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道:
“是竟陵蒋家的人。”
王悦顺势望去。
只见几名年轻公子正从东侧人群走来。
衣饰并不张扬,可身后却跟着护卫。
显然出身不凡。
陆澈压低声音:
“竟陵蒋氏。荆州老牌士族。”
“虽然比不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可在荆州也算说得上话。”
王悦挑眉:
“他们也来?”
顾衡淡淡道:
“分水楼开楼,来的当然不只是江湖人。”
“汉水连着荆州财路。每年经过的商船数以千计。”
“谁能和清水门搭上关系,很多时候比结交一个县令更有用。”
江面上的逐灯仍在继续。
钟声未停。
空舟不断被推入水中。
越来越多江湖客开始尝试。
有人成功,有人失败,也有人刚踩上去便落了水。
汉水两岸笑声不断。
忽然有人低声感慨。
“这些年若不是清水门守着汉水。”
“这地方早乱了。”
旁边有人点头。
“二十年前那群水匪最凶的时候。”
“从襄阳到江陵,十船九劫。”
“后来宿川公带人扫了三年,汉水才有今天。”
另一人低声道:
“所以分水楼一句话,荆州各家都要给面子。”
这时。
忽然有人惊呼。
“快看!”
众人望去。
只见一名锦衣少年正站在黑舟之上。
衣饰华贵,腰间还挂着白玉。
一看便出身不凡。
陆澈看了一眼。
“荆州吴家的人。”
王悦挑眉。
“很有名?”
“汉水商贾里算有名。”
顾衡说道:
“家里有几十条货船。”
王悦点头。
“那应该会划船。”
顾衡没说话。
片刻后。
扑通——
那位吴家公子直接掉进了江里。
王悦:“……”
陆澈当场笑出声。
岸边更是一片哄笑。
有人喊:
“吴公子!”
“这船和商船不一样!”
那少年从水里冒出来,脸色铁青。
引得岸边笑声更大。
没过多久,又有几名年轻士子下场。
其中甚至还有陈郡来的世家子弟,随后又有数名外地士子下场。
有人坚持了十余息,有人勉强取回一盏普通河灯,更多人却还是落进了汉水。
渐渐的,众人终于发现。
这东西看起来简单,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轻功好就行,不是武功高就行,甚至不是会划船就行。
真正难的是——
看水。
裴清漪一直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江面。
她没有看那些人,而是在看水。
夜色下,汉水像一张巨大的网。
表面平静,下面却暗流纵横。
回流、旋流、横浪、分水,每一道水纹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
她甚至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提前猜到很多人的结果。
那个人会翻,那个会撞灯,那个能借浪过去。
而事实,几乎与她想的一模一样。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
不远处。
沈归一直站在她身后。
幕帷垂落。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王悦慢慢发现。
从刚才开始,沈归看江面的时间,似乎没有看裴清漪的时间多。
王悦若有所思,忽然凑近一点。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沈归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裴清漪身上。
许久。
才淡淡道:
“她学过。”
王悦一愣。
“学过什么?”
“看水。”
王悦下意识看向裴清漪,又看向汉水。
顿时有些发懵。
这东西还能学?
沈归却没有再解释。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醉渔唱晚》。
琴、
书、
画、
谈吐、
人生见解。
这些东西,都能解释,北地士族之家,确实能教出来。
可问题在于:
分水刺、
踏舟、
看水、
这些却不像。
这些东西,更像出自另一个人。
一个长期生活在江河水路之间的人。
而裴清漪口中的那位娘亲——沈蘅,似乎比他们原本以为的更加神秘。
与此同时。
分水楼四层。
水铃也一直看着岸边。
她已经观察裴清漪很久了。
从鱼龙灯开始,这少女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水。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看水势,而不是看灯。
这种习惯,只有长期接触水路的人才会有。
旁边弟子低声问:
“师姐。”
“要不要请她试舟?”
水铃沉默片刻。
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
才轻轻道:
“再等等。”
水铃望着裴清漪。
那少女的目光始终落在江面。
不是好奇,而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水铃忽然笑了笑。
“不用请。”
“她自己会下去。”
而更高处。
宿川公也在看。
老人苍老的目光掠过汉水。
最后停在裴清漪身上。
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长老诧异。
已经很多年没见老人这样笑过。
“宿川公?”
老人望着江面,沉默片刻。
“真像。”
长老愣住。
“像谁?”
宿川公沉默许久。
最后只道:
“很多年前,也有个人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看水。”
长老听不懂。
宿川公却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沈归忽然转头,看向人群深处。
那里。
几个商旅打扮的人正混在人群中。
看似看灯,实际上目光却一直在往这边扫。
而这一次,他们看的已经不只是自己,还有裴清漪。
沈归眸色微沉。
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些人,开始注意到她了。
沈归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旁人都在看逐灯,他却一直在看人。
汉水两岸灯火万千,可越热闹,越容易藏东西。
刚才那几个商旅打扮的人虽然只出现了一瞬。
可他记得其中一张脸。
长安城外那场追杀里,那人曾远远出现过一次。
只是一闪而过,若非他记性极好,或许根本认不出来。
沈归眸色微冷。
看来对方已经追到襄阳了。
只是碍于清水门,暂时不敢动手。
但这也意味着——
他们距离自己比想象中更近。
或许就在今晚,或许就在灯会散后,或许就在回客栈的路上。
总有人会死,只是还不知道是谁。
就在这时,沈归目光忽然微微一顿。
人群深处,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正站在灯影之间。
原本并不起眼,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那人袖中似乎闪过一道寒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滑出了半截。
沈归下意识转头望去。
而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侧人群忽然动了。
两名身穿月白劲装的清水门弟子,不知何时已经靠近过去。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没有惊动周围百姓。
那黑衣人被按住手腕时,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裴清漪身上。
只停了一瞬,便被带走。
可沈归却看见了。
他眼神微微一沉,因为那绝不是偶然。
旁边王悦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目光看过去。
却只看见几个月白身影消失在人群后方。
“怎么了?”
人群很快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悦微微皱眉。
“刚才那人有问题?”
沈归沉默片刻。
轻轻点头。
“可能是。”
“长安那批人?”
沈归目光落向远处灯火。
“像。”
王悦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追到襄阳了?”
“未必是追到。”
沈归声音很平静。
“也可能一直就在后面。”
王悦没有再说话。
他顺着江岸望去。
灯火千万,人影如潮。
可这一刻,那些原本热闹的灯火忽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半晌。
他才低声道:
“清水门发现了?”
“应该。”
沈归望向那几个消失在人群后的月白身影。
“否则不会这么快把人带走。”
王悦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至少今晚还算安全。”
沈归却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
他才缓缓道:
“今夜最安全的地方,或许就是这里。”
江风吹过。
汉水灯火摇曳。
一条新的空舟缓缓被推到岸边。
黑色舟身随波轻晃,停在离裴清漪不足三丈的地方。
许多人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可裴清漪却下意识望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灞水春涨。
沈蘅扶着她站在小舟上的模样。
女人站在舟头,回头冲她笑。
“别怕。”
“上来。”
“船不会吃人。”
这时岸边又有人落水。
黑舟被浪头掀起,整条船几乎横了过来。
许多人下意识惊呼。
可就在这一瞬。
裴清漪目光却落在那道浪线上。
她甚至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仿佛身体已经替她算出了下一步该怎么借浪。
左脚、
压舟、
顺流、
转身,
所有动作一闪而过,
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
裴清漪忽然怔住。
因为她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会不会翻”。
而是——
如果是我,我该怎么过去。
汉水风声忽然大了些。
裴清漪站在原地,望着那条黑舟,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那条停在岸边的黑舟,忽然被一道浪头轻轻推近。
舟首恰好撞在木阶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咚。
裴清漪下意识低头。
夜风吹过。
黑舟轻轻起伏,像是在等待什么。
分水楼上。
水铃缓缓坐直身体。
宿川公也重新望向了江面。
而裴清漪自己却不知道,从她看懂汉水的那一刻起,今夜真正的试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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