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逐浪惊春水,半夜风声入暗潮。
——
原本停在汉水中央的青纹快船同时缓缓退开。
江面灯火随之分流。
分水楼前方那一片水道,终于彻底空了出来。
下一瞬。
咚——
江面再次传来鼓声。
这一声比方才低沉许多。
像从水底深处震出来,沿着汉水一路传开。
原本仍在议论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汉水中央,数十条狭长黑舟被缓缓推入水中。
与方才那些青纹快船不同。
这些舟更窄,也更轻。
舟身细长得惊人。
远远望去,竟像一片片贴着水面漂浮的黑叶。
王悦顺着望去,微微怔了一下。
“这东西,真能站人?”
陆澈眼睛已经亮了。
“当然能。不过能站稳是一回事,能逐灯,又是另一回事。”
王悦挑眉。
“逐灯?”
陆澈压低声音:
“试舟第一关,就叫逐灯。”
“谁能在最快时间里取回指定的灯,谁便算过关。”
顾衡淡淡补了一句:
“汉水从来不简单。”
“灯会顺水走,水会变,人也会乱。”
王悦听得更有兴趣了。
“听起来倒比寻常比武有意思。”
顾衡看他一眼。
“等你自己站上去,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王悦:“……”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落水时的狼狈,默默闭了嘴。
裴清漪顺着望去。
汉水表面灯影平静。
可她却隐隐觉得,靠近分水楼左侧的位置,水流似乎更急一些。
那里几盏河灯看似顺流而下,却总会忽然偏转半尺。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注意这些?
分水楼高处。
一名月白衣衫的弟子缓缓上前。
铜铃轻响。
原本喧闹的江岸渐渐安静下来。
那弟子声音清晰传遍汉水:
“今夜试舟,共设三关:逐灯、穿阵、渡索。”
“过两关者,可登分水楼。”
“接下来先开第一关:逐灯。”
话音落下。
整片江岸先是一静。
下一瞬,轰然炸开。
“登楼?!”
“今年居然开放登楼资格?”
“真的假的?”
“往年试舟不是只让清水门各支弟子参加吗?”
“外人也能登楼了?”
“难怪今夜来了这么多人!”
王悦下意识看向沈归。
沈归依旧站在稍后的位置。
墨色幕帷垂落。
他没有看楼上的清水门弟子,而是在看江面。
或者说,是在看江面之外更远的地方。
王悦望着江面。
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以前总觉得江湖门派不过如此。”
“现在看,倒是我想简单了。”
顾衡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汉水为什么能安稳这么多年?”
王悦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这些试舟的弟子;
这些巡江快船;
这些看似热闹的灯会。
其实都是汉水秩序的一部分。
若没有清水门,这一带水路早就乱了。
王悦微微皱眉。
他正要开口,江面鼓声又起。
咚!
数十条黑舟同时被推离岸边。
十余名清水门弟子率先踏上黑舟。
下一瞬。
所有小舟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岸边立刻响起一片惊呼。
那些黑舟速度极快。
可更惊人的,却是她们控舟的方式。
有人借浪侧滑;
有人贴着回流急转;
还有人甚至直接踩着另一艘舟边借力翻身。
月白衣影掠过水面,银刺寒光隐现。
一盏盏彩灯被她们从水流里取起,又稳稳悬在腕间。
动作干净利落,竟像早已与整条汉水融为一体。
王悦看得怔住。
“这不是比快。”
顾衡望着江面。
“是在试对水势的判断。”
“船可以快。可水若不许你快,你越急,翻得越快。”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有人惊呼。
只见其中一名年轻弟子为了抢灯,转向稍慢了半瞬。
下一瞬。
整条黑舟竟被横浪猛地掀翻。
哗啦——
江水瞬间炸开。
岸边响起一片惊叫。
可偏偏其余试舟根本没有停。
那些黑舟仍旧贴着水面高速掠过。
只有旁边一艘巡江快船迅速靠近,将落水弟子捞了起来。
那弟子浑身湿透,脸色冻得发白。
可岸上的清水门弟子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道:
“落舟者,退。”
没有安慰,也没有例外。
陆澈低声道:
“看见没?所以才叫逐灯。”
“汉水真出事的时候,可没人会停下来等你。”
王悦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可看见那弟子被扶下去时苍白的脸色,神情终于认真了些。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落一次水,绝不是闹着玩的。
裴清漪安静望着江面。
不知为何,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能看懂那些水流。
哪处有回旋;
哪处浪急;
哪处容易侧翻;
甚至连那些试舟下一步会往哪边转,她都隐隐能猜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明明从未来过汉水。
可眼前这些水纹、回流、暗浪,却像并不全然陌生。
她想起沈蘅,想起许多年前的灞水。
春日水涨时。
沈蘅曾站在小舟上,扶着她的肩,低声告诉她:
“水不是死的,它会走。”
“你要先看它往哪里走。”
那时她年纪还小,听不太懂。
只觉得水声哗哗,光影晃得眼花。
可现在,站在汉水边。
看着那些黑舟穿梭于灯火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
水会走,灯也会走,而人若想追上灯,便不能只看灯,还要看水。
想到这里,她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裴清漪望着江面出神。
夜风吹来,她鬓边碎发被吹乱。
正准备抬手。
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河灯火星。
她微微一怔。
抬头时。
沈归已经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她片刻。
“你看的不是灯。”
裴清漪一怔。
“什么?”
“你一直在看回流口。”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真的一直在看那里。
沈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汉水。
片刻后,低声问:
“看懂了?”
裴清漪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她似乎真的看懂了一些。
分水楼最高处。
宿川公负手而立。
老人望着岸边那道青衣身影。
当看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回流口时,苍老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看出来了。”
旁边长老微微一怔。
“什么?”
宿川公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汉水,久久不语。
而此时。
江面上的逐灯越来越激烈。
不断有人取灯归来,也不断有人落水退场。
有人抢到莲花灯,引来满岸喝彩。
有人追逐青雀灯,结果被浪头直接掀进江里。
岸边笑骂声不断。
汉水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而那些顺流漂下的彩灯,也越来越精巧。
锦鲤灯;
凤凰灯;
并蒂莲灯。
每出现一盏,都会引来一阵欢呼。
徐小七早就看得心痒难耐。
几次往前凑,又被谢停舟拽回来。
“老实待着。”
徐小七不服。
“我又不下去。”
谢停舟冷笑。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陆澈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你师兄是真了解你。”
徐小七哼了一声。
可目光却始终盯着江面,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猴子。
就在这时。
江面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大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因为——
第一盏鱼龙灯,出现了。
一盏描金鱼龙灯竟被水流卷向下游。
那灯做得极精巧。
鱼身金鳞层叠,龙首昂起。
灯火映在水面时,像一条细小金龙顺江而去。
而它漂去的方向,却恰好靠近下游回流暗涡。
岸边顿时一片骚动。
“鱼龙灯!”
“今年第一盏鱼龙灯出来了!”
陆澈脸色都变了。
“居然这么早?”
王悦一愣。
“怎么?”
陆澈压低声音:
“鱼龙灯不是普通彩灯,里面藏着分水楼信物。”
“谁拿到它,谁便能直接进入第二关。”
陆澈顿了一下。
“那边可是回流口!谁敢追?”
连江面上的几艘试舟都明显慢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最容易翻船。
稍有不慎,便会被暗流直接卷进去。
顾衡也皱起眉。
“没人会去。”
陆澈点头。
“鱼龙灯虽然值钱,可命更值钱。”
王悦正准备说话。
忽然看见一道灰影从旁边窜了出去。
众人同时回头。
只见徐小七不知何时已经钻出了人群,正朝岸边空舟冲去。
谢停舟目光一冷。
“徐小七!”
可已经晚了。
那少年一个纵身,直接跳上了岸边最近的一条黑舟。
黑舟顺流冲出。
下一瞬,鱼龙灯前方的回流暗涡忽然炸开一圈白浪。
岸边同时响起惊呼。
“不好!”
“那地方有暗礁!”
谢停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没有立刻追。
而是先扫了一眼回流口,
又看了一眼暗礁位置,
最后目光落到徐小七的小舟上。
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像是在计算什么。
而徐小七已经来不及回头。
下一瞬。
黑舟前方,一道藏在水下的礁石骤然露出半角。
轰——
整片汉水瞬间惊呼四起。
裴清漪忽然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不是暗流,是两道回旋水眼。
而徐小七的小舟,正冲向两道水眼交汇之处。
她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
黑舟猛地一晃。
徐小七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岸边瞬间响起一片低呼。
王悦瞪大眼。
“他还真敢上去?”
陆澈也愣了片刻,随即倒吸一口气。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谢停舟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徐小七!”
可徐小七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站在黑舟上,脸色发白,却仍硬撑着冲岸边挥了挥手。
“看好了!我这回肯定不丢人!”
话音还没落。
黑舟便被水势推得猛地一偏。
徐小七险些跪下去。
岸边顿时一阵哄笑。
他脸涨得通红,咬牙稳住。
“笑什么笑!我这是刚才没站好!”
陆澈差点笑出声。
“他胆子是真大。”
顾衡却皱了皱眉。
“那地方不能硬追。”
王悦问:
“为什么?”
顾衡盯着江面。
“鱼龙灯现在被主流带着走,看起来快。”
“可再往前半丈,底下就是回流。”
“一旦舟身斜进去,整条舟都会被拖偏。”
“他若看不出来,必翻。”
谢停舟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却又很快松开。
这里是汉水,隔着这么远,他能做的并不多。
徐小七脚下的黑舟贴着水面直冲出去。
风声从耳边刮过。
他死死盯着那盏鱼龙灯。
差一点,还差一点。
只要伸手,就能抓到。
岸边已经有人屏住呼吸。
可就在他快要碰到鱼龙灯时,一道横浪忽然迎面拍来。
“完了!”
岸边有人失声。
谢停舟眼神骤冷。
王悦也下意识往前一步。
而就在这一瞬。
裴清漪瞳孔微微一缩。
她几乎立刻便看出来,那舟转错方向了。
如果继续往前,横浪会正面撞上舟身,舟必翻。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
“左边!”
声音脱口而出。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江面上的徐小七也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他猛地偏转船身。
下一瞬。
原本正面撞来的横浪,竟贴着舟侧擦了过去。
哗——
整条黑舟剧烈晃动,几乎半边都压进水里。
岸边顿时一片惊呼。
徐小七整张脸都白了。
可那条黑舟终究没有翻。
紧接着,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伸手,死死捞住了那盏描金鱼龙灯。
灯火晃了晃,终于落入他怀里。
岸边死寂一瞬。
随即爆出一阵喝彩。
“漂亮!”
“这小子谁啊?”
“刚才那一下差点翻了!他居然过了回流口?”
徐小七抱着灯,自己都还有些发懵。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鱼龙灯,又看了一眼脚下还在摇晃的黑舟。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我刚才差点翻了?”
谢停舟站在岸边,脸色比方才更冷。
徐小七远远看见他,顿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王悦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小子运气倒真不错。”
顾衡没有笑,他只是望着江面。
回流口的位置,他比陆澈更清楚。
方才那一下,徐小七若继续直冲,必翻无疑。
而裴清漪开口的时机,正好是最后一瞬。
早了没用,晚了来不及。
顾衡缓缓转头,重新看向那道青衣身影。
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她究竟是什么人?
王悦也渐渐收了笑。
他忽然发现,从徐小七冲出去开始,沈归看江面的次数并不多。
更多时候,他其实在看裴清漪。
王悦微微挑眉。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
若此刻掉进汉水的是裴清漪,沈归怕是已经下水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却没有说破。
裴清漪已经怔住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便看出了水势。
哪边能借浪;
哪边会翻舟;
甚至连转向时机,都像早已熟悉。
她下意识微微收紧手指,心口忽然有些发紧。
而就在这时。
旁边一道目光已经安静落在她身上。
是沈归。
夜风吹动幕帷。
他看着她。
片刻后,低声开口:
“你知道怎么看水。”
沈归望着她。
沉默片刻。
“真正会看水的人,很少。”
裴清漪微微一怔。
“……我不知道。”
可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沈归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重新望向江面。
像方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可裴清漪知道,不是。
他看见了,就像方才试舟时一样,他总是能很快看见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因为沈归没有逼问,也没有当众点破。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像替她将那些探究的目光隔开了一半。
陆澈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压低声音:
“你刚才……”
裴清漪轻轻抿了下唇。
“只是碰巧。”
顾衡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重新望向江面,眼底却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
分水楼高处。
水铃显然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她微微皱眉。
“她看得懂水势。”
旁边弟子低声:
“会不会只是巧合?”
水铃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向岸边。
人潮灯火之间,那青衣少女仍安静站在那里。
看起来与周围那些观灯百姓并无区别。
可偏偏,她看见了那少女开口的时机,正好卡在横浪压舟之前。
再早一分,看不出凶险。
再晚一分,已经来不及。
许久。
水铃才低声道:
“不是巧合。继续看。”
而另一侧。
宿川公立在分水楼高处,老人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不是第一次看水。”
长老一怔。
“可她明明是北地来的。”
宿川公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汉水上的灯火。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被巡江船接回岸边。
整个汉水都在议论方才那惊险一幕。
有人说他胆大;
有人说他运气好;
有人说那小子命大,竟能在回流口前硬生生稳住舟身。
可真正懂水的人都知道,方才那一下,不只是运气。
而岸边那道青衣身影开口的时机,也已经落进了真正懂水的人眼里。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上岸,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看向裴清漪,似乎想问什么。
沈归已经淡淡道:“不是她。”
岸边越来越多人开始下场。
有人挽起衣袖;
有人低头系紧护腕;
也有人刚踏上黑舟,便扑通一声栽进了江里。
岸边顿时一阵哄笑。
王悦原本还带着几分兴味。
可看见那人被捞上岸后冻得脸色发白,神情也终于认真了些。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裴清漪一眼。
却忽然发现,她竟一直在看江面。
准确地说,是在看那些黑舟。
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此刻竟隐隐映着江灯。
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王悦微微一怔。
“……你不会真想试吧?”
裴清漪这才回神。
下意识摇头:
“没有。”
她只是望着那些黑舟,心里隐隐觉得熟悉。
可究竟熟悉在哪里,她却说不上来。
沈归的目光却忽然微微一顿。
他没有看江面,而是看向了更远处的人群后方。
那里灯火稀疏,几名穿着寻常商旅衣裳的人正混在人群之间。
他们没有靠近分水楼,也没有看逐灯。
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沈归身上。
沈归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这些人,他并不陌生。
从长安之后,那些追兵便像忽然消失了一样。
可他一直知道,他们不会真的消失。
襄阳不同于荒郊。
这里人多眼杂,清水门又在汉水之上声势极盛。
今夜分水楼开江,士族、江湖、水军皆在场。
谁都不愿把事情闹大。
可也正因为如此,灯火、人潮、船阵、水流。
反而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动手。
尤其若有人死在汉水里,很多时候,连尸体都未必找得回来。
所以他们只能等。
等他落单;
等清水门的灯火散尽;
等一个不会惊动太多人的机会。
沈归缓缓收回目光。
幕帷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的冷意。
旁边王悦察觉到他一瞬间的沉默,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沈归声音很淡:
“没什么。”
可王悦太了解他。
这人越是说没什么,便越说明有事。
王悦原本还想再问,目光顺着他方才看的方向扫去。
却只看见层层人影与摇晃灯火,没有异常。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今晚的襄阳,果然不简单。
而人群深处。
那几名江湖人并未继续靠近。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就是他。”
另一人皱眉:
“清水门的人太多,现在不能动。”
“那就等。”
为首之人望着分水楼前的灯火,声音极低:
“他总不会一直待在清水门眼皮底下。”
他说完,目光又极快掠过江边那道青色身影。
“还有那个姑娘。她和他走得太近。”
夜风吹过。
人群再一次涌动。
几人的身影很快没入灯火之后,像从未出现过。
而另一边。
谢停舟始终没有下场。
他站在人群稍后,目光扫过那些背对江面的人,手缓缓按上刀柄。
从刚才开始,他便隐隐察觉到,今晚分水楼附近,多了不少“不像来看逐灯的人”。
有些人站得太散;
有些人始终背对江面;
还有几道视线,则一直若有若无落在沈归身上。
就在这时,高处钟声再次响起。
叮——
清水门弟子立于水廊尽头,朗声开口:
“逐灯一试,未尽。有愿试者,可自行上舟。”
话音一落。
数条空舟被缓缓推到岸边。
黑色舟身随波起伏,仿佛正在等待新的主人。
周围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
裴清漪望着其中一条黑舟。
不知为何,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仿佛很多年前,也曾有人站在水边,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别怕,上去试试。”
江风吹过,黑舟轻轻晃动。
而分水楼高处,水铃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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