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看水

一灯逐浪惊春水,半夜风声入暗潮。

——

原本停在汉水中央的青纹快船同时缓缓退开。

江面灯火随之分流。

分水楼前方那一片水道,终于彻底空了出来。

下一瞬。

咚——

江面再次传来鼓声。

这一声比方才低沉许多。

像从水底深处震出来,沿着汉水一路传开。

原本仍在议论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汉水中央,数十条狭长黑舟被缓缓推入水中。

与方才那些青纹快船不同。

这些舟更窄,也更轻。

舟身细长得惊人。

远远望去,竟像一片片贴着水面漂浮的黑叶。

王悦顺着望去,微微怔了一下。

“这东西,真能站人?”

陆澈眼睛已经亮了。

“当然能。不过能站稳是一回事,能逐灯,又是另一回事。”

王悦挑眉。

“逐灯?”

陆澈压低声音:

“试舟第一关,就叫逐灯。”

“谁能在最快时间里取回指定的灯,谁便算过关。”

顾衡淡淡补了一句:

“汉水从来不简单。”

“灯会顺水走,水会变,人也会乱。”

王悦听得更有兴趣了。

“听起来倒比寻常比武有意思。”

顾衡看他一眼。

“等你自己站上去,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王悦:“……”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落水时的狼狈,默默闭了嘴。

裴清漪顺着望去。

汉水表面灯影平静。

可她却隐隐觉得,靠近分水楼左侧的位置,水流似乎更急一些。

那里几盏河灯看似顺流而下,却总会忽然偏转半尺。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注意这些?

分水楼高处。

一名月白衣衫的弟子缓缓上前。

铜铃轻响。

原本喧闹的江岸渐渐安静下来。

那弟子声音清晰传遍汉水:

“今夜试舟,共设三关:逐灯、穿阵、渡索。”

“过两关者,可登分水楼。”

“接下来先开第一关:逐灯。”

话音落下。

整片江岸先是一静。

下一瞬,轰然炸开。

“登楼?!”

“今年居然开放登楼资格?”

“真的假的?”

“往年试舟不是只让清水门各支弟子参加吗?”

“外人也能登楼了?”

“难怪今夜来了这么多人!”

王悦下意识看向沈归。

沈归依旧站在稍后的位置。

墨色幕帷垂落。

他没有看楼上的清水门弟子,而是在看江面。

或者说,是在看江面之外更远的地方。

王悦望着江面。

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以前总觉得江湖门派不过如此。”

“现在看,倒是我想简单了。”

顾衡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汉水为什么能安稳这么多年?”

王悦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这些试舟的弟子;

这些巡江快船;

这些看似热闹的灯会。

其实都是汉水秩序的一部分。

若没有清水门,这一带水路早就乱了。

王悦微微皱眉。

他正要开口,江面鼓声又起。

咚!

数十条黑舟同时被推离岸边。

十余名清水门弟子率先踏上黑舟。

下一瞬。

所有小舟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岸边立刻响起一片惊呼。

那些黑舟速度极快。

可更惊人的,却是她们控舟的方式。

有人借浪侧滑;

有人贴着回流急转;

还有人甚至直接踩着另一艘舟边借力翻身。

月白衣影掠过水面,银刺寒光隐现。

一盏盏彩灯被她们从水流里取起,又稳稳悬在腕间。

动作干净利落,竟像早已与整条汉水融为一体。

王悦看得怔住。

“这不是比快。”

顾衡望着江面。

“是在试对水势的判断。”

“船可以快。可水若不许你快,你越急,翻得越快。”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有人惊呼。

只见其中一名年轻弟子为了抢灯,转向稍慢了半瞬。

下一瞬。

整条黑舟竟被横浪猛地掀翻。

哗啦——

江水瞬间炸开。

岸边响起一片惊叫。

可偏偏其余试舟根本没有停。

那些黑舟仍旧贴着水面高速掠过。

只有旁边一艘巡江快船迅速靠近,将落水弟子捞了起来。

那弟子浑身湿透,脸色冻得发白。

可岸上的清水门弟子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道:

“落舟者,退。”

没有安慰,也没有例外。

陆澈低声道:

“看见没?所以才叫逐灯。”

“汉水真出事的时候,可没人会停下来等你。”

王悦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可看见那弟子被扶下去时苍白的脸色,神情终于认真了些。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落一次水,绝不是闹着玩的。

裴清漪安静望着江面。

不知为何,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能看懂那些水流。

哪处有回旋;

哪处浪急;

哪处容易侧翻;

甚至连那些试舟下一步会往哪边转,她都隐隐能猜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明明从未来过汉水。

可眼前这些水纹、回流、暗浪,却像并不全然陌生。

她想起沈蘅,想起许多年前的灞水。

春日水涨时。

沈蘅曾站在小舟上,扶着她的肩,低声告诉她:

“水不是死的,它会走。”

“你要先看它往哪里走。”

那时她年纪还小,听不太懂。

只觉得水声哗哗,光影晃得眼花。

可现在,站在汉水边。

看着那些黑舟穿梭于灯火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

水会走,灯也会走,而人若想追上灯,便不能只看灯,还要看水。

想到这里,她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裴清漪望着江面出神。

夜风吹来,她鬓边碎发被吹乱。

正准备抬手。

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河灯火星。

她微微一怔。

抬头时。

沈归已经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她片刻。

“你看的不是灯。”

裴清漪一怔。

“什么?”

“你一直在看回流口。”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真的一直在看那里。

沈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汉水。

片刻后,低声问:

“看懂了?”

裴清漪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她似乎真的看懂了一些。

分水楼最高处。

宿川公负手而立。

老人望着岸边那道青衣身影。

当看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回流口时,苍老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看出来了。”

旁边长老微微一怔。

“什么?”

宿川公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汉水,久久不语。

而此时。

江面上的逐灯越来越激烈。

不断有人取灯归来,也不断有人落水退场。

有人抢到莲花灯,引来满岸喝彩。

有人追逐青雀灯,结果被浪头直接掀进江里。

岸边笑骂声不断。

汉水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而那些顺流漂下的彩灯,也越来越精巧。

锦鲤灯;

凤凰灯;

并蒂莲灯。

每出现一盏,都会引来一阵欢呼。

徐小七早就看得心痒难耐。

几次往前凑,又被谢停舟拽回来。

“老实待着。”

徐小七不服。

“我又不下去。”

谢停舟冷笑。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陆澈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你师兄是真了解你。”

徐小七哼了一声。

可目光却始终盯着江面,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猴子。

就在这时。

江面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大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因为——

第一盏鱼龙灯,出现了。

一盏描金鱼龙灯竟被水流卷向下游。

那灯做得极精巧。

鱼身金鳞层叠,龙首昂起。

灯火映在水面时,像一条细小金龙顺江而去。

而它漂去的方向,却恰好靠近下游回流暗涡。

岸边顿时一片骚动。

“鱼龙灯!”

“今年第一盏鱼龙灯出来了!”

陆澈脸色都变了。

“居然这么早?”

王悦一愣。

“怎么?”

陆澈压低声音:

“鱼龙灯不是普通彩灯,里面藏着分水楼信物。”

“谁拿到它,谁便能直接进入第二关。”

陆澈顿了一下。

“那边可是回流口!谁敢追?”

连江面上的几艘试舟都明显慢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最容易翻船。

稍有不慎,便会被暗流直接卷进去。

顾衡也皱起眉。

“没人会去。”

陆澈点头。

“鱼龙灯虽然值钱,可命更值钱。”

王悦正准备说话。

忽然看见一道灰影从旁边窜了出去。

众人同时回头。

只见徐小七不知何时已经钻出了人群,正朝岸边空舟冲去。

谢停舟目光一冷。

“徐小七!”

可已经晚了。

那少年一个纵身,直接跳上了岸边最近的一条黑舟。

黑舟顺流冲出。

下一瞬,鱼龙灯前方的回流暗涡忽然炸开一圈白浪。

岸边同时响起惊呼。

“不好!”

“那地方有暗礁!”

谢停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没有立刻追。

而是先扫了一眼回流口,

又看了一眼暗礁位置,

最后目光落到徐小七的小舟上。

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像是在计算什么。

而徐小七已经来不及回头。

下一瞬。

黑舟前方,一道藏在水下的礁石骤然露出半角。

轰——

整片汉水瞬间惊呼四起。

裴清漪忽然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不是暗流,是两道回旋水眼。

而徐小七的小舟,正冲向两道水眼交汇之处。

她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

黑舟猛地一晃。

徐小七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岸边瞬间响起一片低呼。

王悦瞪大眼。

“他还真敢上去?”

陆澈也愣了片刻,随即倒吸一口气。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谢停舟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徐小七!”

可徐小七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站在黑舟上,脸色发白,却仍硬撑着冲岸边挥了挥手。

“看好了!我这回肯定不丢人!”

话音还没落。

黑舟便被水势推得猛地一偏。

徐小七险些跪下去。

岸边顿时一阵哄笑。

他脸涨得通红,咬牙稳住。

“笑什么笑!我这是刚才没站好!”

陆澈差点笑出声。

“他胆子是真大。”

顾衡却皱了皱眉。

“那地方不能硬追。”

王悦问:

“为什么?”

顾衡盯着江面。

“鱼龙灯现在被主流带着走,看起来快。”

“可再往前半丈,底下就是回流。”

“一旦舟身斜进去,整条舟都会被拖偏。”

“他若看不出来,必翻。”

谢停舟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却又很快松开。

这里是汉水,隔着这么远,他能做的并不多。

徐小七脚下的黑舟贴着水面直冲出去。

风声从耳边刮过。

他死死盯着那盏鱼龙灯。

差一点,还差一点。

只要伸手,就能抓到。

岸边已经有人屏住呼吸。

可就在他快要碰到鱼龙灯时,一道横浪忽然迎面拍来。

“完了!”

岸边有人失声。

谢停舟眼神骤冷。

王悦也下意识往前一步。

而就在这一瞬。

裴清漪瞳孔微微一缩。

她几乎立刻便看出来,那舟转错方向了。

如果继续往前,横浪会正面撞上舟身,舟必翻。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

“左边!”

声音脱口而出。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江面上的徐小七也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他猛地偏转船身。

下一瞬。

原本正面撞来的横浪,竟贴着舟侧擦了过去。

哗——

整条黑舟剧烈晃动,几乎半边都压进水里。

岸边顿时一片惊呼。

徐小七整张脸都白了。

可那条黑舟终究没有翻。

紧接着,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伸手,死死捞住了那盏描金鱼龙灯。

灯火晃了晃,终于落入他怀里。

岸边死寂一瞬。

随即爆出一阵喝彩。

“漂亮!”

“这小子谁啊?”

“刚才那一下差点翻了!他居然过了回流口?”

徐小七抱着灯,自己都还有些发懵。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鱼龙灯,又看了一眼脚下还在摇晃的黑舟。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我刚才差点翻了?”

谢停舟站在岸边,脸色比方才更冷。

徐小七远远看见他,顿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王悦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小子运气倒真不错。”

顾衡没有笑,他只是望着江面。

回流口的位置,他比陆澈更清楚。

方才那一下,徐小七若继续直冲,必翻无疑。

而裴清漪开口的时机,正好是最后一瞬。

早了没用,晚了来不及。

顾衡缓缓转头,重新看向那道青衣身影。

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她究竟是什么人?

王悦也渐渐收了笑。

他忽然发现,从徐小七冲出去开始,沈归看江面的次数并不多。

更多时候,他其实在看裴清漪。

王悦微微挑眉。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

若此刻掉进汉水的是裴清漪,沈归怕是已经下水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却没有说破。

裴清漪已经怔住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便看出了水势。

哪边能借浪;

哪边会翻舟;

甚至连转向时机,都像早已熟悉。

她下意识微微收紧手指,心口忽然有些发紧。

而就在这时。

旁边一道目光已经安静落在她身上。

是沈归。

夜风吹动幕帷。

他看着她。

片刻后,低声开口:

“你知道怎么看水。”

沈归望着她。

沉默片刻。

“真正会看水的人,很少。”

裴清漪微微一怔。

“……我不知道。”

可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沈归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重新望向江面。

像方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可裴清漪知道,不是。

他看见了,就像方才试舟时一样,他总是能很快看见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因为沈归没有逼问,也没有当众点破。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像替她将那些探究的目光隔开了一半。

陆澈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压低声音:

“你刚才……”

裴清漪轻轻抿了下唇。

“只是碰巧。”

顾衡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重新望向江面,眼底却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

分水楼高处。

水铃显然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她微微皱眉。

“她看得懂水势。”

旁边弟子低声:

“会不会只是巧合?”

水铃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向岸边。

人潮灯火之间,那青衣少女仍安静站在那里。

看起来与周围那些观灯百姓并无区别。

可偏偏,她看见了那少女开口的时机,正好卡在横浪压舟之前。

再早一分,看不出凶险。

再晚一分,已经来不及。

许久。

水铃才低声道:

“不是巧合。继续看。”

而另一侧。

宿川公立在分水楼高处,老人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不是第一次看水。”

长老一怔。

“可她明明是北地来的。”

宿川公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汉水上的灯火。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被巡江船接回岸边。

整个汉水都在议论方才那惊险一幕。

有人说他胆大;

有人说他运气好;

有人说那小子命大,竟能在回流口前硬生生稳住舟身。

可真正懂水的人都知道,方才那一下,不只是运气。

而岸边那道青衣身影开口的时机,也已经落进了真正懂水的人眼里。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上岸,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看向裴清漪,似乎想问什么。

沈归已经淡淡道:“不是她。”

岸边越来越多人开始下场。

有人挽起衣袖;

有人低头系紧护腕;

也有人刚踏上黑舟,便扑通一声栽进了江里。

岸边顿时一阵哄笑。

王悦原本还带着几分兴味。

可看见那人被捞上岸后冻得脸色发白,神情也终于认真了些。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裴清漪一眼。

却忽然发现,她竟一直在看江面。

准确地说,是在看那些黑舟。

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此刻竟隐隐映着江灯。

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王悦微微一怔。

“……你不会真想试吧?”

裴清漪这才回神。

下意识摇头:

“没有。”

她只是望着那些黑舟,心里隐隐觉得熟悉。

可究竟熟悉在哪里,她却说不上来。

沈归的目光却忽然微微一顿。

他没有看江面,而是看向了更远处的人群后方。

那里灯火稀疏,几名穿着寻常商旅衣裳的人正混在人群之间。

他们没有靠近分水楼,也没有看逐灯。

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沈归身上。

沈归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这些人,他并不陌生。

从长安之后,那些追兵便像忽然消失了一样。

可他一直知道,他们不会真的消失。

襄阳不同于荒郊。

这里人多眼杂,清水门又在汉水之上声势极盛。

今夜分水楼开江,士族、江湖、水军皆在场。

谁都不愿把事情闹大。

可也正因为如此,灯火、人潮、船阵、水流。

反而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动手。

尤其若有人死在汉水里,很多时候,连尸体都未必找得回来。

所以他们只能等。

等他落单;

等清水门的灯火散尽;

等一个不会惊动太多人的机会。

沈归缓缓收回目光。

幕帷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的冷意。

旁边王悦察觉到他一瞬间的沉默,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沈归声音很淡:

“没什么。”

可王悦太了解他。

这人越是说没什么,便越说明有事。

王悦原本还想再问,目光顺着他方才看的方向扫去。

却只看见层层人影与摇晃灯火,没有异常。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今晚的襄阳,果然不简单。

而人群深处。

那几名江湖人并未继续靠近。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就是他。”

另一人皱眉:

“清水门的人太多,现在不能动。”

“那就等。”

为首之人望着分水楼前的灯火,声音极低:

“他总不会一直待在清水门眼皮底下。”

他说完,目光又极快掠过江边那道青色身影。

“还有那个姑娘。她和他走得太近。”

夜风吹过。

人群再一次涌动。

几人的身影很快没入灯火之后,像从未出现过。

而另一边。

谢停舟始终没有下场。

他站在人群稍后,目光扫过那些背对江面的人,手缓缓按上刀柄。

从刚才开始,他便隐隐察觉到,今晚分水楼附近,多了不少“不像来看逐灯的人”。

有些人站得太散;

有些人始终背对江面;

还有几道视线,则一直若有若无落在沈归身上。

就在这时,高处钟声再次响起。

叮——

清水门弟子立于水廊尽头,朗声开口:

“逐灯一试,未尽。有愿试者,可自行上舟。”

话音一落。

数条空舟被缓缓推到岸边。

黑色舟身随波起伏,仿佛正在等待新的主人。

周围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

裴清漪望着其中一条黑舟。

不知为何,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仿佛很多年前,也曾有人站在水边,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别怕,上去试试。”

江风吹过,黑舟轻轻晃动。

而分水楼高处,水铃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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