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无言藏旧事,一舟未动起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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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七抱着鱼龙灯回来,立刻成了岸边议论的焦点。
只是还没得意多久,便被谢停舟一句“再有一次,自己游回去”,吓得老老实实闭了嘴。
就在这时,岸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道:
“是竟陵蒋家的人。”
王悦顺势望去。
只见几名年轻公子正从东侧人群走来。
衣饰并不张扬,可身后却跟着护卫,显然出身不凡。
陆澈压低声音:
“竟陵蒋氏,荆州老牌士族。”
“虽然比不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可在荆州也算说得上话。”
王悦挑眉:
“他们也来?”
顾衡淡淡道:
“分水楼开楼,来的当然不只是江湖人。”
“汉水连着荆州财路,每年经过的商船数以千计。”
“谁能和清水门搭上关系,很多时候比结交一个县令更有用。”
江面上的逐灯仍在继续。
钟声未停,空舟不断被推入水中。
越来越多江湖客开始尝试。
有人成功;
有人失败;
也有人刚踩上去便落了水。
汉水两岸笑声不断。
忽然有人低声感慨。
“这些年若不是清水门守着汉水,这地方早乱了。”
旁边有人点头。
“十几年前那群水匪最凶的时候,从襄阳到江陵,十船九劫。”
“那时候汉水上大小水寨几十处。”
“后来老门主带着清水门的人,一寨一寨扫过去。”
“如今还能留在汉水上的,早都是守规矩的了。”
另一人低声道:
“所以分水楼一句话,荆州各家都要给面子。”
这时,忽然有人惊呼。
“快看!”
众人望去,只见一名锦衣少年正站在黑舟之上。
衣饰华贵,腰间还挂着白玉,一看便出身不凡。
陆澈看了一眼。
“荆州吴家的人。”
王悦挑眉。
“很有名?汉水商贾里算有名。”
顾衡说道:
“家里有几十条货船。”
王悦点头。
“那应该会划船。”
顾衡没说话。
片刻后。
扑通——
那位吴家公子直接掉进了江里。
王悦:“……”
陆澈当场笑出声。
岸边更是一片哄笑。
有人喊:
“吴公子!船和商船不一样!”
那少年从水里冒出来,脸色铁青。
引得岸边笑声更大。
随后又有不少荆州豪族与外地士子下场。
有人勉强取回河灯,更多人却接连落水。
众人这才发现,试舟比的不是轻功,也不是武功,而是看水。
裴清漪一直安静站在人群边缘。
目光落在江面。
她没有看那些人,而是在看水。
夜色下,汉水像一张巨大的网。
表面平静,下面却暗流纵横。
回流、
旋流、
横浪、
分水。
每一道水纹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
她甚至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提前猜到很多人的结果。
那个人会翻;
那个会撞灯;
那个能借浪过去。
而事实,几乎与她想的一模一样。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
不远处,沈归一直站在她身后。
幕帷垂落。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王悦慢慢发现。
从刚才开始,沈归看江面的时间,似乎没有看裴清漪的时间多。
王悦若有所思,忽然凑近一点。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沈归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裴清漪身上。
许久,才淡淡道:
“她学过。”
王悦一愣。
“学过什么?看水。”
王悦下意识看向裴清漪,又看向汉水。
顿时有些发懵,这东西还能学?
与此同时,分水楼四层。
水铃也一直看着岸边。
她已经观察裴清漪很久了。
从鱼龙灯开始,这少女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水。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看水势,而不是看灯。
这种习惯,只有长期接触水路的人才会有。
旁边弟子低声问:
“师姐。要不要请她试舟?”
水铃沉默片刻。
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才轻轻道:
“再等等。”
而更高处。
宿川公也在看。
老人苍老的目光掠过汉水,最后停在裴清漪身上。
良久。
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长老诧异,已经很多年没见老人这样笑过。
“宿川公?”
老人望着江面,沉默片刻。
“真像。”
“很多年前,也有个人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看水。”
就在这时。
沈归忽然转头,看向人群深处。
那里,几个商旅打扮的人正混在人群中。
看似看灯,实际上目光却一直在往这边扫。
而这一次,他们看的已经不只是自己,还有裴清漪。
沈归眸色微沉。
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些人,开始注意到她了。
沈归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旁人都在看逐灯,他却在看人。
汉水两岸灯火万千,可越热闹,越容易藏东西。
刚才那几个商旅打扮的人虽然只出现了一瞬。
可他记得其中一张脸。
长安城外那场追杀里,那人曾远远出现过一次。
只是一闪而过,若非他记性极好,或许根本认不出来。
沈归眸色微冷,看来对方已经追到襄阳了。
只是碍于清水门,暂时不敢动手。
但这也意味着——
他们距离自己比想象中更近。
或许就在今晚;
或许就在灯会散后;
或许就在回客栈的路上。
总有人会死,只是还不知道是谁。
就在这时,沈归目光忽然微微一顿。
另一侧人群忽然动了。
两名身穿月白劲装的清水门弟子不知何时已经靠近过去。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没有惊动周围百姓。
那黑衣人被按住手腕时,忽然抬起头。
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裴清漪身上。
只停了一瞬,便被带走。
可沈归却看见了。
他眼神微微一沉,因为那绝不是偶然。
旁边王悦察觉到他的异样。
顺着目光看过去,却只看见几个月白身影消失在人群后方。
“怎么了?”
人群很快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悦微微皱眉。
“刚才那人有问题?”
沈归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可能是。”
“长安那批人?”
沈归目光落向远处灯火。
“像。”
王悦没有再说话。
他顺着江岸望去,灯火千万,人影如潮。
可这一刻,那些原本热闹的灯火忽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半晌,他才低声道:
“清水门发现了?”
“应该。”
沈归望向那几个消失在人群后的月白身影。
“否则不会这么快把人带走。”
江风吹过,汉水灯火摇曳。
一条新的空舟缓缓被推到岸边。
黑色舟身随波轻晃,停在离裴清漪不足三丈的地方。
许多人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可裴清漪却下意识望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灞水春涨。
沈蘅扶着她站在小舟上的模样。
女人站在舟头,回头冲她笑。
“别怕,上来。”
这时岸边又有人落水。
黑舟被浪头掀起,整条船几乎横了过来。
许多人下意识惊呼。
可就在这一瞬。
裴清漪目光却落在那道浪线上。
她甚至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仿佛身体已经替她算出了下一步该怎么借浪。
左脚、
压舟、
顺流、
转身,
所有动作在脑中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
裴清漪忽然怔住。
因为她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会不会翻”。
而是——
如果是我,我该怎么过去。
汉水风声忽然大了些。
裴清漪站在原地。
望着那条黑舟,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那条停在岸边的黑舟,忽然被一道浪头轻轻推近。
舟首恰好撞在木阶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咚!
裴清漪下意识低头。
夜风吹过,黑舟轻轻起伏,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人正说着,江边忽然再次传来一阵低呼。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轻轻落上黑舟,是水铃。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脚下,小舟却稳得像贴在水面一般。
下一瞬,她足尖轻轻一点,整条黑舟竟顺着水流瞬间滑出数丈。
岸边顿时一片惊叹。
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前方漂着三盏不同方向的彩灯。
水铃甚至没有停舟,只借着一道回旋水流轻轻侧身,黑舟便贴着浪尖掠了过去。
她抬手,第一盏灯已经稳稳落入掌中。
紧接着——
转舟、
借浪、
侧滑,
第二盏、
第三盏。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重新立于舟头。
三盏灯整整齐齐悬在腕间。
而整条黑舟,甚至连一次明显晃动都没有。
岸边瞬间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裴清漪却微微怔住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忽然发现,水铃转舟借浪的方式,自己竟隐隐看得懂。
甚至连下一步会往哪里借力,她都能提前猜到。
她下意识望向江面。
夜色里的黑舟贴着水流轻轻侧转。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她还很小。
沈蘅曾让裴修替她做过一条极窄的小木舟。
春日水涨时,便会带她去灞水边。
那时她还不懂这些。
只记得养母总会站在小舟上,借着水流缓缓转身。
有时顺浪;
有时侧滑;
有时甚至会故意让小舟斜进回流,再借水势重新稳住。
她小时候只觉得好看,后来便也跟着学过一些。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
那不过只是寻常练法。
直到此刻,站在分水楼前,看见水铃踏舟借浪时。
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很多东西,早就已经被沈蘅一点点教进了身体里。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淡淡传来:
“你想试。”
裴清漪微微一怔,回头。
是沈归。
他安静站在夜色里。
幕帷低垂。
那双浅蓝色眼睛正落在她身上。
裴清漪下意识否认:
“没有。”
可话刚出口,她自己却先停了一下。
因为连她自己都意识到,刚才看着那些黑舟时,她心里,确实有一瞬间想过去。
而另一边。
王悦显然已经彻底被勾起兴趣。
“我先试试!”
话音刚落,陆澈已经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你连水势都不会看。”
王悦不服:
“不就是站船?”
陆澈嘴角一抽。
“你下去就知道了。”
可王悦显然不信邪。
下一瞬,他已经直接翻过木栏,踩上了一条试舟。
岸边顿时有人吹起口哨。
“又一个!”
“这身衣服一看就是世家公子。”
“赌他几息翻?”
王悦:“……”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那窄得离谱的小舟。
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整条舟随着水流不断轻晃。
他才刚踩稳一步,船头便猛地一偏。
“等等——”
扑通!
水花瞬间炸开。
岸边顿时笑成一片。
陆澈直接笑弯了腰。
“我就知道!”
顾衡都忍不住偏过头,像是不想看。
只有徐小七笑得最夸张。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会翻!”
王悦狼狈从水里冒头。
发冠都歪了,脸色黑得吓人。
“闭嘴!”
结果话刚出口,旁边另一艘试舟被浪一撞。
哗啦一声,江水又泼了他满脸。
岸边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连裴清漪都没忍住微微弯了下唇角。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里。
分水楼下,水铃望着岸边那道青衣身影,眸色微深。
她已经看了很久,那少女看水的反应,太自然了。
旁边弟子低声:
“师姐?”
水铃沉默片刻。
忽然道:
“去取一条空舟过来。”
那弟子微微一怔。
“给谁?”
水铃目光落向岸边那道青色身影。
夜风吹动满江灯火。
她缓缓开口:
“我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
很快,一条空舟被缓缓推到了岸边。
舟身漆黑狭长,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旁边不少人都注意到了。
陆澈愣了一下。
“怎么又送来一条?”
那清水门弟子却只是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谁想试,都可以上。”
说完,她目光却若有若无落向裴清漪。
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王悦这时也终于被人从水里捞了上来。
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行。
可看见这一幕,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是点你呢。”
裴清漪微微一怔。
“我?”
陆澈也终于看出来了。
“等等。她们不会真想让你上吧?”
顾衡却忽然皱了皱眉,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今夜清水门对裴清漪的关注,明显太多了。
从分水刺,到看水势,再到现在主动送舟,已经不像巧合。
而岸边围观的人却已经开始起哄。
“上啊!”
“刚才不是还指点别人吗?”
“试试呗!翻了也不丢人!”
王悦原本也下意识想跟着说什么。
可目光落到江面时,却忽然顿了一下。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方才他自己掉下去那一下,到现在衣袖都还是湿冷的。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皱眉看向裴清漪。
“你若真不会,就别逞强。”
语气难得认真了些。
裴清漪下意识望向江面。
那条黑舟正在水边轻轻起伏。
远处彩灯顺流漂过。
而她脑海里,却忽然又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灞水。
春日涨水时,沈蘅曾站在小舟上,一边扶着她,一边低声教她:
“别硬踩船,要顺水。水往哪边走,舟就往哪边借。”
她那时年纪还小,总站不稳。
每次快摔下去时,沈蘅都会及时伸手拉住她。
想到这里,裴清漪指尖竟微微收紧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别勉强。”
裴清漪微微一怔,转头。
是沈归。
片刻后,他才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应该学过。”
语气并不确定,像只是察觉到了什么。
裴清漪微微怔住。
而沈归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裴清漪心里那点原本隐隐的不安,竟忽然淡了些。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缓缓朝江边走去。
岸边顿时一下安静了不少。
连原本还在笑闹的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毕竟——
真正敢试舟的女子,本就不多。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而就在裴清漪朝江边走去时。
沈归的目光,却忽然微微停了一瞬。
夜风吹动幕帷。
他像是不经意般,扫了一眼人群深处。
那里很乱。
灯火摇晃,人影重重。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有人在看裴清漪。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对照一张画像,又像是在辨认一个人。
沈归眸色微微沉了沉,脚下不动声色往前半步。
位置刚好能看见江面,也能看见裴清漪。
而人群深处,一个灰袍男子也正静静望着江面。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水铃身上,也没有停在那些起哄的人身上。
而是落在裴清漪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上。
灰袍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裴清漪,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裴清漪终于抬步,足尖落在黑舟之上。
哗——
黑舟猛地向外一偏。
岸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王悦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他刚从水里爬出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舟有多难站。
所以这一刻,他反而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紧张。
陆澈也闭上了嘴。
水铃眸光微凝。
宿川公缓缓抬起头。
当少女足尖落上黑舟的一瞬。
老人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竟微微收紧了一分。
旁边长老愣了一下。
已经很多年没见宿川公如此失态。
“宿川公?”
老人却没有回答。
目光只是死死落在那条黑舟上,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而裴清漪只是低头望着脚下江水。
夜风掠过汉水。
下一刻,她迈出了第二步。
原本剧烈摇晃的黑舟,忽然稳了下来。
汉水风声掠过。
岸边所有声音,仿佛同时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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