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踏舟

汉水无言藏旧事,一舟未动起惊澜。

—————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回来,立刻成了岸边议论的焦点。

只是还没得意多久,便被谢停舟一句“再有一次,自己游回去”,吓得老老实实闭了嘴。

就在这时,岸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道:

“是竟陵蒋家的人。”

王悦顺势望去。

只见几名年轻公子正从东侧人群走来。

衣饰并不张扬,可身后却跟着护卫,显然出身不凡。

陆澈压低声音:

“竟陵蒋氏,荆州老牌士族。”

“虽然比不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可在荆州也算说得上话。”

王悦挑眉:

“他们也来?”

顾衡淡淡道:

“分水楼开楼,来的当然不只是江湖人。”

“汉水连着荆州财路,每年经过的商船数以千计。”

“谁能和清水门搭上关系,很多时候比结交一个县令更有用。”

江面上的逐灯仍在继续。

钟声未停,空舟不断被推入水中。

越来越多江湖客开始尝试。

有人成功;

有人失败;

也有人刚踩上去便落了水。

汉水两岸笑声不断。

忽然有人低声感慨。

“这些年若不是清水门守着汉水,这地方早乱了。”

旁边有人点头。

“十几年前那群水匪最凶的时候,从襄阳到江陵,十船九劫。”

“那时候汉水上大小水寨几十处。”

“后来老门主带着清水门的人,一寨一寨扫过去。”

“如今还能留在汉水上的,早都是守规矩的了。”

另一人低声道:

“所以分水楼一句话,荆州各家都要给面子。”

这时,忽然有人惊呼。

“快看!”

众人望去,只见一名锦衣少年正站在黑舟之上。

衣饰华贵,腰间还挂着白玉,一看便出身不凡。

陆澈看了一眼。

“荆州吴家的人。”

王悦挑眉。

“很有名?汉水商贾里算有名。”

顾衡说道:

“家里有几十条货船。”

王悦点头。

“那应该会划船。”

顾衡没说话。

片刻后。

扑通——

那位吴家公子直接掉进了江里。

王悦:“……”

陆澈当场笑出声。

岸边更是一片哄笑。

有人喊:

“吴公子!船和商船不一样!”

那少年从水里冒出来,脸色铁青。

引得岸边笑声更大。

随后又有不少荆州豪族与外地士子下场。

有人勉强取回河灯,更多人却接连落水。

众人这才发现,试舟比的不是轻功,也不是武功,而是看水。

裴清漪一直安静站在人群边缘。

目光落在江面。

她没有看那些人,而是在看水。

夜色下,汉水像一张巨大的网。

表面平静,下面却暗流纵横。

回流、

旋流、

横浪、

分水。

每一道水纹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

她甚至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提前猜到很多人的结果。

那个人会翻;

那个会撞灯;

那个能借浪过去。

而事实,几乎与她想的一模一样。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

不远处,沈归一直站在她身后。

幕帷垂落。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王悦慢慢发现。

从刚才开始,沈归看江面的时间,似乎没有看裴清漪的时间多。

王悦若有所思,忽然凑近一点。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沈归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裴清漪身上。

许久,才淡淡道:

“她学过。”

王悦一愣。

“学过什么?看水。”

王悦下意识看向裴清漪,又看向汉水。

顿时有些发懵,这东西还能学?

与此同时,分水楼四层。

水铃也一直看着岸边。

她已经观察裴清漪很久了。

从鱼龙灯开始,这少女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水。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看水势,而不是看灯。

这种习惯,只有长期接触水路的人才会有。

旁边弟子低声问:

“师姐。要不要请她试舟?”

水铃沉默片刻。

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才轻轻道:

“再等等。”

而更高处。

宿川公也在看。

老人苍老的目光掠过汉水,最后停在裴清漪身上。

良久。

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长老诧异,已经很多年没见老人这样笑过。

“宿川公?”

老人望着江面,沉默片刻。

“真像。”

“很多年前,也有个人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看水。”

就在这时。

沈归忽然转头,看向人群深处。

那里,几个商旅打扮的人正混在人群中。

看似看灯,实际上目光却一直在往这边扫。

而这一次,他们看的已经不只是自己,还有裴清漪。

沈归眸色微沉。

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些人,开始注意到她了。

沈归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旁人都在看逐灯,他却在看人。

汉水两岸灯火万千,可越热闹,越容易藏东西。

刚才那几个商旅打扮的人虽然只出现了一瞬。

可他记得其中一张脸。

长安城外那场追杀里,那人曾远远出现过一次。

只是一闪而过,若非他记性极好,或许根本认不出来。

沈归眸色微冷,看来对方已经追到襄阳了。

只是碍于清水门,暂时不敢动手。

但这也意味着——

他们距离自己比想象中更近。

或许就在今晚;

或许就在灯会散后;

或许就在回客栈的路上。

总有人会死,只是还不知道是谁。

就在这时,沈归目光忽然微微一顿。

另一侧人群忽然动了。

两名身穿月白劲装的清水门弟子不知何时已经靠近过去。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没有惊动周围百姓。

那黑衣人被按住手腕时,忽然抬起头。

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裴清漪身上。

只停了一瞬,便被带走。

可沈归却看见了。

他眼神微微一沉,因为那绝不是偶然。

旁边王悦察觉到他的异样。

顺着目光看过去,却只看见几个月白身影消失在人群后方。

“怎么了?”

人群很快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悦微微皱眉。

“刚才那人有问题?”

沈归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可能是。”

“长安那批人?”

沈归目光落向远处灯火。

“像。”

王悦没有再说话。

他顺着江岸望去,灯火千万,人影如潮。

可这一刻,那些原本热闹的灯火忽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半晌,他才低声道:

“清水门发现了?”

“应该。”

沈归望向那几个消失在人群后的月白身影。

“否则不会这么快把人带走。”

江风吹过,汉水灯火摇曳。

一条新的空舟缓缓被推到岸边。

黑色舟身随波轻晃,停在离裴清漪不足三丈的地方。

许多人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可裴清漪却下意识望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灞水春涨。

沈蘅扶着她站在小舟上的模样。

女人站在舟头,回头冲她笑。

“别怕,上来。”

这时岸边又有人落水。

黑舟被浪头掀起,整条船几乎横了过来。

许多人下意识惊呼。

可就在这一瞬。

裴清漪目光却落在那道浪线上。

她甚至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仿佛身体已经替她算出了下一步该怎么借浪。

左脚、

压舟、

顺流、

转身,

所有动作在脑中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

裴清漪忽然怔住。

因为她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会不会翻”。

而是——

如果是我,我该怎么过去。

汉水风声忽然大了些。

裴清漪站在原地。

望着那条黑舟,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那条停在岸边的黑舟,忽然被一道浪头轻轻推近。

舟首恰好撞在木阶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咚!

裴清漪下意识低头。

夜风吹过,黑舟轻轻起伏,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人正说着,江边忽然再次传来一阵低呼。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轻轻落上黑舟,是水铃。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脚下,小舟却稳得像贴在水面一般。

下一瞬,她足尖轻轻一点,整条黑舟竟顺着水流瞬间滑出数丈。

岸边顿时一片惊叹。

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前方漂着三盏不同方向的彩灯。

水铃甚至没有停舟,只借着一道回旋水流轻轻侧身,黑舟便贴着浪尖掠了过去。

她抬手,第一盏灯已经稳稳落入掌中。

紧接着——

转舟、

借浪、

侧滑,

第二盏、

第三盏。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重新立于舟头。

三盏灯整整齐齐悬在腕间。

而整条黑舟,甚至连一次明显晃动都没有。

岸边瞬间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裴清漪却微微怔住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忽然发现,水铃转舟借浪的方式,自己竟隐隐看得懂。

甚至连下一步会往哪里借力,她都能提前猜到。

她下意识望向江面。

夜色里的黑舟贴着水流轻轻侧转。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她还很小。

沈蘅曾让裴修替她做过一条极窄的小木舟。

春日水涨时,便会带她去灞水边。

那时她还不懂这些。

只记得养母总会站在小舟上,借着水流缓缓转身。

有时顺浪;

有时侧滑;

有时甚至会故意让小舟斜进回流,再借水势重新稳住。

她小时候只觉得好看,后来便也跟着学过一些。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

那不过只是寻常练法。

直到此刻,站在分水楼前,看见水铃踏舟借浪时。

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很多东西,早就已经被沈蘅一点点教进了身体里。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淡淡传来:

“你想试。”

裴清漪微微一怔,回头。

是沈归。

他安静站在夜色里。

幕帷低垂。

那双浅蓝色眼睛正落在她身上。

裴清漪下意识否认:

“没有。”

可话刚出口,她自己却先停了一下。

因为连她自己都意识到,刚才看着那些黑舟时,她心里,确实有一瞬间想过去。

而另一边。

王悦显然已经彻底被勾起兴趣。

“我先试试!”

话音刚落,陆澈已经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你连水势都不会看。”

王悦不服:

“不就是站船?”

陆澈嘴角一抽。

“你下去就知道了。”

可王悦显然不信邪。

下一瞬,他已经直接翻过木栏,踩上了一条试舟。

岸边顿时有人吹起口哨。

“又一个!”

“这身衣服一看就是世家公子。”

“赌他几息翻?”

王悦:“……”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那窄得离谱的小舟。

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整条舟随着水流不断轻晃。

他才刚踩稳一步,船头便猛地一偏。

“等等——”

扑通!

水花瞬间炸开。

岸边顿时笑成一片。

陆澈直接笑弯了腰。

“我就知道!”

顾衡都忍不住偏过头,像是不想看。

只有徐小七笑得最夸张。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会翻!”

王悦狼狈从水里冒头。

发冠都歪了,脸色黑得吓人。

“闭嘴!”

结果话刚出口,旁边另一艘试舟被浪一撞。

哗啦一声,江水又泼了他满脸。

岸边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连裴清漪都没忍住微微弯了下唇角。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里。

分水楼下,水铃望着岸边那道青衣身影,眸色微深。

她已经看了很久,那少女看水的反应,太自然了。

旁边弟子低声:

“师姐?”

水铃沉默片刻。

忽然道:

“去取一条空舟过来。”

那弟子微微一怔。

“给谁?”

水铃目光落向岸边那道青色身影。

夜风吹动满江灯火。

她缓缓开口:

“我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

很快,一条空舟被缓缓推到了岸边。

舟身漆黑狭长,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旁边不少人都注意到了。

陆澈愣了一下。

“怎么又送来一条?”

那清水门弟子却只是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谁想试,都可以上。”

说完,她目光却若有若无落向裴清漪。

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王悦这时也终于被人从水里捞了上来。

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行。

可看见这一幕,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是点你呢。”

裴清漪微微一怔。

“我?”

陆澈也终于看出来了。

“等等。她们不会真想让你上吧?”

顾衡却忽然皱了皱眉,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今夜清水门对裴清漪的关注,明显太多了。

从分水刺,到看水势,再到现在主动送舟,已经不像巧合。

而岸边围观的人却已经开始起哄。

“上啊!”

“刚才不是还指点别人吗?”

“试试呗!翻了也不丢人!”

王悦原本也下意识想跟着说什么。

可目光落到江面时,却忽然顿了一下。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方才他自己掉下去那一下,到现在衣袖都还是湿冷的。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皱眉看向裴清漪。

“你若真不会,就别逞强。”

语气难得认真了些。

裴清漪下意识望向江面。

那条黑舟正在水边轻轻起伏。

远处彩灯顺流漂过。

而她脑海里,却忽然又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灞水。

春日涨水时,沈蘅曾站在小舟上,一边扶着她,一边低声教她:

“别硬踩船,要顺水。水往哪边走,舟就往哪边借。”

她那时年纪还小,总站不稳。

每次快摔下去时,沈蘅都会及时伸手拉住她。

想到这里,裴清漪指尖竟微微收紧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别勉强。”

裴清漪微微一怔,转头。

是沈归。

片刻后,他才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应该学过。”

语气并不确定,像只是察觉到了什么。

裴清漪微微怔住。

而沈归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裴清漪心里那点原本隐隐的不安,竟忽然淡了些。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缓缓朝江边走去。

岸边顿时一下安静了不少。

连原本还在笑闹的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毕竟——

真正敢试舟的女子,本就不多。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而就在裴清漪朝江边走去时。

沈归的目光,却忽然微微停了一瞬。

夜风吹动幕帷。

他像是不经意般,扫了一眼人群深处。

那里很乱。

灯火摇晃,人影重重。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有人在看裴清漪。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对照一张画像,又像是在辨认一个人。

沈归眸色微微沉了沉,脚下不动声色往前半步。

位置刚好能看见江面,也能看见裴清漪。

而人群深处,一个灰袍男子也正静静望着江面。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水铃身上,也没有停在那些起哄的人身上。

而是落在裴清漪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上。

灰袍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裴清漪,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裴清漪终于抬步,足尖落在黑舟之上。

哗——

黑舟猛地向外一偏。

岸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王悦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他刚从水里爬出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舟有多难站。

所以这一刻,他反而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紧张。

陆澈也闭上了嘴。

水铃眸光微凝。

宿川公缓缓抬起头。

当少女足尖落上黑舟的一瞬。

老人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竟微微收紧了一分。

旁边长老愣了一下。

已经很多年没见宿川公如此失态。

“宿川公?”

老人却没有回答。

目光只是死死落在那条黑舟上,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而裴清漪只是低头望着脚下江水。

夜风掠过汉水。

下一刻,她迈出了第二步。

原本剧烈摇晃的黑舟,忽然稳了下来。

汉水风声掠过。

岸边所有声音,仿佛同时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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