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试·穿阵

汉水千重翻夜色,孤舟一叶破惊涛。

————

鱼龙灯尚在裴清漪掌心微微发亮。

江风吹过,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岸边的惊呼声还未完全散去,分水楼上的铜铃却忽然又响了一次。

铛!

这一声比方才更沉。

原本还沉浸在逐灯热闹中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道:

“第二试要开始了。”

“穿阵?”

“嗯,巡江船已经下水了。”

话音未落,远处江面上,数艘清水门巡江快船已经缓缓驶出。

船身狭长,船头悬着青纹风灯。

船尾水手齐齐落桨。

每一桨入水,都在汉水上压出一道深深水痕。

很快,原本还算平顺的江面便被搅乱了。

横浪、回流、暗涌,一层层从船阵之间翻卷开来。

岸边不少年轻弟子脸色都变了。

若说方才逐灯,只是看谁能在水上稳住身形。

那么这一试,便是真正要入汉水深处。

裴清漪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鱼龙灯。

灯火仍亮,可前方水声,已经变了。

她缓缓抬眼。

几艘巡江快船正在夜色中列阵,像一道忽然横在江心的水门。

船头弟子扬声道:

“第二试,穿阵。”

“能过三重船浪者,方可入下一试。”

话音落下。

鼓声骤起。

咚!

咚!

咚!

裴清漪脚下的黑舟,也在这一刻被第一道乱浪轻轻托起。

刚才那艘黑舟翻覆的一瞬,岸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后方几艘刚冲进水阵的黑舟,也明显慢了下来。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看明白——

踏舟考的,从来不只是站稳。

而是在乱水之中,仍能控舟。

稍有失误,便会直接翻进汉水。

可就在这时,最前方一艘巡江快船忽然再次转向。

船头铜铃骤响。

一道更急的横浪猛地朝裴清漪所在的方向压了过去。

岸边有人失声:

“太近了!”

陆澈脸色顿时变了。

“这浪会掀翻她的!”

分水楼高处,水铃始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安静望着江面上那条狭长黑舟。

像是在等,等裴清漪到底会怎么应对。

裴清漪也终于真正感觉到了危险。

那不是灞水的小浪,而是真正被大船撞开的乱流。

两股水势迎面压来,若硬躲,舟一定翻。

可就在这一瞬,她脑海里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灞水涨潮时,沈蘅曾站在她身后笑着说:

“浪越大,越不能怕它。”

下一瞬,裴清漪没有退。

她顺着那股横浪,猛地一转舟身。

哗!

原本正面压来的横浪,竟被她顺势斜切了过去。

整条黑舟猛地倾斜,几乎半边都贴进了水里。

岸边顿时一片低呼。

“她疯了?!”

连陆澈都吓得脸色发白。

因为那一下若稍有偏差,整条舟都会被浪掀翻。

可下一瞬,裴清漪脚下却轻轻一点。

原本几乎失控的黑舟,竟顺着那股冲开的水势猛地滑了出去。

大片水花自舟侧炸开。

黑舟却硬生生穿过了两艘巡江快船之间最窄的水道。

岸边一瞬间安静下来。

连不少清水门弟子都明显怔住了。

因为这一手,已经不是单纯“会踏舟”,而是真正懂得怎么借乱水行舟。

分水楼高处。

水铃的目光终于沉了下去。

旁边弟子低声:

“师姐,她刚才那一下……”

水铃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出来了,裴清漪刚才用的,并不是清水门如今教外堂弟子的踏舟法。

而另一边。

宿川公原本始终平静的目光,也终于真正停在了江面。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在乱水间穿行的青衣身影。

眸色越来越深。

裴清漪却已经顾不上周围那些目光。

就在方才那一瞬,她忽然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种畅快。

像小时候在灞水练舟时一样。

浪越急,水越乱,她反而越专注。

那些原本危险的乱流,此刻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哪一道浪能借,

哪一道水不能碰,

她似乎全都看得出来。

那感觉甚至不像“重新学会”。

而像——

她本来就属于水上。

可穿阵并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机会。

前方忽然又传来惊呼。

“快躲开!”

另一艘失控的黑舟被横浪掀偏,正朝她这边撞来。

舟上那年轻人已经彻底慌了。

整条舟被乱水推得横冲直撞。

岸边顿时一阵骚动。

裴清漪瞳孔微微一缩。

此刻若强行转舟,两条舟只会一起翻。

可若不动,下一瞬便会正面撞上。

电光火石之间,沈蘅教她转舟时的话忽然浮上心头。

“遇乱舟,不抢前。”

“让它过去,再借水回身。”

裴清漪没有急着避,她顺着那股横浪,猛地往后轻轻一压。

原本前冲的小舟骤然一缓,紧接着,她借另一道回流轻轻一侧。

整条黑舟竟擦着对方舟尾滑了过去。

哗——

两舟几乎贴身而过。

水花炸开半人高。

那失控的年轻人自己都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时,裴清漪已经顺水重新稳住舟身。

这一连串动作,她几乎没有细想,身体便已经先一步动了。

高处楼上。

宿川公终于缓缓开口:

“她学过‘回水’。”

长老一怔。

“回水?”

宿川公望着江面。

“如今门中会的人,都不多了。”

旁边几名弟子同时一震。

那已不是普通踏舟技巧,而是真正的控舟法。

水铃神情也彻底变了。

她原本以为,裴清漪最多只是跟着人学过一些水上功夫。

可现在看来,对方会的东西,远比她想得更多。

岸边议论声渐渐变了。

方才众人只觉得她胆大。

此刻却终于看出,这青衣少女并非侥幸。

王悦望着江面,低声道:

“她不是第一次踏舟。”

顾衡没有反驳。

谢停舟站在人群稍后,目光沉了下去。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裴清漪借浪的习惯,和寻常江湖人完全不同。

裴清漪脚下黑舟再次顺水冲出。

经过方才那一下之后,她越来越稳。

一道横浪刚起,她便提前侧开舟身。

另一股回流撞来时,她又顺势借力前滑。

黑舟贴着水面飞快穿行。

远远望去,竟已有了几分真正踏舟人的影子。

青衣掠过水面,衣摆被江风轻轻扬起。

她原本就生得清冷安静。

此刻踏舟而行,却忽然多出一种说不出的轻盈。

像风掠水面,又像洛神踏波。

连岸边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最前方,原本领先的几艘黑舟,也终于注意到了后面这个青衣少女。

其中一人明显不服,猛地一压舟尾。

整条黑舟瞬间借浪加速,直接抢向前方狭道。

陆澈脸色一变:

“他想抢水位!”

踏舟抢的不只是路,更是水势。

一旦前方水位被占,后面的人便极容易被乱流逼翻。

而此刻,那人抢的位置,正好卡在裴清漪前面。

岸边不少人都看出来了。

“坏了。”

“她要被逼进回水区了。”

可下一瞬,裴清漪却忽然轻轻抬了下眼。

她看见了前方那道浪,也看见了浪后那股正在回卷的水势。

她没有继续抢前,反而顺着横浪猛地一偏。

哗——

整条黑舟竟直接贴着回水区滑了进去。

岸边瞬间一片惊呼。

“那里会翻舟的!”

可下一瞬,原本剧烈翻涌的回流,却像忽然托住了她的舟。

裴清漪顺势轻轻一转,黑舟竟借着那股回旋水势猛地加速,直接从另一侧冲了出去。

水浪炸开。

她反而超过了前面那人。

前方那名年轻弟子显然也没想到。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封死水位。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裴清漪的小舟已经从另一侧冲出了乱流。

他脸色一沉,咬牙便想重新追上去。

临江高台上,几名世族子弟也终于放下酒盏。

南郡蔡氏的年轻人望着江面,低声道:

“那姑娘是谁?”

随从答:

“似乎是跟几个北边来的年轻人一道入城的。”

年长门客看了片刻,忽然道:

“她借回水那一下,不像如今清水门外堂的路子。”

蔡氏年轻人侧目。

“先生认得?”

门客缓缓道:

“年轻时随家主走过汉水,见过几次。

这种踏舟法,早些年已经少见了。”

话音落下,席间几人神情都变了。

片刻后,那门客目光又落到岸边湿衣未干的王悦身上。

“那个落水的年轻人,也有些眼熟。”

蔡氏年轻人没有再问,只是缓缓放下酒盏。

今夜襄阳来的人,果然比想象中更杂。

与此同时,人群深处,那名灰袍男子也仍静静望着江面。

他没有看水铃,也没有看那些起哄的人。

只看着裴清漪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

直到看见她借回水冲出狭道,他才缓缓碾碎掌中残灯芯。

“她果然会。”

灰袍男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道折返救人的青衣身影上。

良久,才低声道:

“连这个都一样。”

“明明能走,偏要回头。”

旁边人不明白。

“什么?”

灰袍男子没有回答。

只是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手背那道旧疤。

身旁人低声:

“要不要传信?”

灰袍男子沉默片刻。

“再等等。”

人群更后方,几名商旅打扮的人始终没有往江面看。

他们站得很散,像互不相识。

可每当人群向前涌动时,他们的位置也会随之微微改变。

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沈归身后。

沈归隱隱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幕帷下,那双浅色眼睛却冷了下去。

他注意到,今夜看他的人不少。

可人群里似乎有几道视线,一直停在裴清漪身上。

不像寻常看热闹的人。

夜色、灯火、江声混在一起。

那几人藏得并不明显,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不安。

沈归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脚下不动声色往前半步。

位置刚好能看见江面,也能看见裴清漪。

江面之上。

前方水道忽然再次收窄,数艘巡江快船同时横了过来。

第二重船浪,到了。

鼓声骤然急促。

咚!咚!咚!

江面所有黑舟几乎同时加速。

因为谁都知道,穿阵最危险的地方,不在浪,而在船。

那些巡江快船并非静止,它们会不断改变位置。

留下的水道,也会越来越窄,稍慢一步,便会被乱流直接卷翻。

岸边不少人都已经看得屏住呼吸。

而江面之上。

裴清漪也终于真正感觉到了压迫。

前方三艘巡江快船正在缓缓合拢,中间只剩一道极窄水缝。

更麻烦的是,两侧快船破开的浪正在彼此对冲,整片水面都乱了。

若硬冲,极容易直接撞船。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一道黑影猛地贴了上来。

竟是方才那名年轻弟子。

他显然仍不服气,硬生生压着浪追了上来。

两条黑舟瞬间并行,距离近得几乎快撞上。

岸边顿时一片低呼。

“他故意的!”

陆澈忍不住骂了一句:

“疯了吧!”

那年轻弟子却已经咬牙抢先冲向中间水道,他想逼裴清漪让位。

否则两人谁都过不去。

就在这一瞬,裴清漪忽然看见——

前方水道右侧,有一道极浅的回旋水纹。

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很多年前,沈蘅曾告诉过她:

“真正会行水的人,从来不是躲回水,而是借势。”

电光火石之间,裴清漪忽然轻轻压低舟身。

下一瞬,整条黑舟没有冲正中,反而擦着巡江快船边缘猛地斜切进去。

浪花瞬间炸开。

岸边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她疯了?!”

两艘巡江快船之间,几乎只剩半舟宽的距离。

船侧破开的乱流正在彼此对撞。

稍有偏差,便会直接翻舟。

那年轻弟子也愣了一瞬。

他完全没想到,裴清漪竟敢这样走。

可偏偏,就在黑舟即将撞上船侧那一瞬。

那股藏在乱流里的回水,刚好托了她一下,整条黑舟骤然侧滑。

她险之又险地贴着船边掠了过去。

青衣擦过灯影。

舟身掠开水花。

那一瞬,她轻得像一缕从江面掠过的风,又像洛水神女踏波而行。

岸边轰然炸开。

那年轻弟子因为分神慢了一瞬。

下一道横浪已经迎面撞来!

轰——

整条黑舟猛地失控,眼看就要翻进江里。

岸边顿时惊呼一片。

可就在这一瞬,前方已经穿阵而出的裴清漪却忽然回了下头。

她几乎没有犹豫,脚下轻轻一转。

原本已经冲出去的小舟竟再次借浪折返!

哗啦——

她伸手一扣,硬生生拽住了对方即将翻倒的舟边!

岸边瞬间安静。

连那年轻弟子自己都愣住了。

裴清漪却已经顺势借着回流重新稳住两条舟。

动作干净利落,像只是顺手而为。

可岸边却已经彻底炸了。

“她还救人?!”

分水楼高处。

宿川公终于缓缓闭了下眼。

许久,才低声开口:

“像她。”

这一次,说的已经不再只是分水刺。

长老顺着江面望去。

“当年她也是这样?”

宿川公沉默片刻。

“不。她比这丫头还疯。”

老人望着汉水,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她第一次上汉水,差点把我半支巡江队搅翻。”

长老:“……”

宿川公淡淡道:

“还说,是船不会躲。”

一陣江风掠过。

旁边几名年长弟子神情同时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

宿川公口中的“她”,是谁。

而水铃也终于一点点沉下了目光。

她其实并未真正见过那个人。

可这些年,门中老人偶尔提起时,总会说:

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

比如借回水时的习惯,比如乱浪里的转舟方式。

再比如,明明已经脱身,却仍会回头救人。

而刚才,裴清漪几乎全占了。

江面上的穿阵已经接近尾声。

越来越多的黑舟被拦在乱水之外。

真正冲出来的人,已经不到最初一半。

而其中被议论最多的,已经只剩那个青衣少女。

灯影深处。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

旁边人问:

“要动吗?”

那人没有立刻答。

只是望着江上那道青衣身影。

“还不到时候。清水门的人都在看她。”

裴清漪却已经重新稳住了舟。

直到现在,她心里都还有些发热。

江风、水浪、踏舟,像很多年前那些被她渐渐藏起来的东西,忽然又重新活了过来。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此刻她眼底,比平日亮了许多。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再次传来钟声。

咚——

所有仍留在江面的黑舟,同时慢了下来。

分水楼三层。

宿川公始终站在栏边。

汉水灯火映在老人苍老的眼底。

下方,那道青衣身影已经穿过最后一道水阵,稳稳停在江面之上。

宿川公望着江面。

“去请。”

长老一怔。

老人淡淡道:

“试舟结束后,带她上楼见我。”

夜风吹过分水楼。

楼下钟声缓缓回荡。

而汉水之上,最后几条黑舟正陆续驶向岸边。

今夜的试舟,终于接近尾声。

岸边欢声重新响起。

铜铃声、鼓声、笑声,一层层漫过江岸。

谁也没有注意到,分水楼最暗的那道廊柱后,有人轻轻按住了袖中的短刃。

而楼上的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在等人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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