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灯收千浪静,分水楼启一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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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试结束时,汉水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乱流之中穿行的黑舟陆续靠岸。
巡江快船来往其间,将落水之人接回岸边。
夜风吹过,江面灯火被吹得微微摇晃。
而留在江上的黑舟,却已经不足最初三成。
岸边议论声此起彼伏。
“今年这么难?”
“刚才那穿阵简直不要命。”
“我就说分水楼的试炼没那么简单。”
“能留下来的都是真本事。”
铜铃轻响。
一艘巡江快船缓缓靠近。
船头月白衣衫的清水门弟子抱拳朗声:
“第二关已毕。”
“过阵者,准入分水楼二层观席。”
声音沿着汉水远远传开。
岸边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徐小七眼睛瞬间亮了。
“二楼?!真能进去?!”
陆澈忍不住笑。
“当然能,不过别高兴太早。”
“二楼只是观席,真正议事的地方在三楼。”
徐小七眨了眨眼。
“有区别?”
陆澈一脸无语。
“区别大了去了。”
“二楼坐的是过关之人,三楼坐的是汉水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
“汉水三十三分舵、各寨首领、荆州商会,甚至一些豪族代表。”
“平日都未必能上去。”
徐小七愣住。
“三十三处分舵?”
陆澈低声道:
“北至上庸、南到江陵。”
“只要还在汉水上,就绕不开清水门。”
王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夜色之中,分水楼高高矗立于江畔。
灯火自一层一路亮到楼顶。
飞檐映水、流光如河,仿佛整座楼都浮在汉水之上。
他终于轻轻挑了挑眉。
“看来这清水门,比我想的还厉害。”
顾衡淡淡道:
“能掌汉水数百里水路,自然不会简单。”
王悦点头,没有反驳。
他虽然不懂江湖,却懂权势。
能让荆州各家都给面子的势力,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江湖门派。
很快,巡江船开始引舟靠岸。
众人陆续踏上江岸。
分水楼前,早已聚满了人。
走近之后,众人才真正看清分水楼的模样。
半座楼身架于汉水之上。
粗大的铁木立柱深深没入江底。
江风吹来,檐角铜铃轻轻摇响。
数百盏青纹风灯沿飞檐一路亮起。
灯火映着江水,仿佛整座楼都浮在汉水之上。
另一边。
沈归也在观察。
与众人不同,他几乎没有看楼,而是在看人。
楼前是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
江湖人、士族、商贾往来不断。
有人谈笑而行;
有人驻足望向分水楼;
也有人正朝临江水台走去。
清水门弟子往来其间维持秩序。
沈归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腰间。
佩剑的人很多。
可真正吸引他注意的,却是那些不同的腰牌。
有人腰间悬着青铜令牌;
有人佩着刻有山纹、水纹、飞鹰纹的铜牌。
形制各异,显然并非同一门派。
而另一边。
世家子弟腰间多佩白玉。
或雕云纹、或刻家徽,温润无声。
铜与玉,泾渭分明,一眼便知出身。
沈归眸光微微一顿。
樊城见过的那枚狼首铜牌,与眼前这些令牌,都不一样。
穿过广场,便来到分水楼前。
清水门弟子正在楼前验牌。
只有第二试过关者,方可登楼。
江湖人、士族、商旅、百姓来往如织。
楼前灯火彻夜不熄。
放眼望去,整座分水楼竟比襄阳城还要热闹几分。
越靠近,分水楼便越显得雄伟。
分水楼临江一侧,并非江岸,而是一座宽阔的临江水台。
水台以铁木架于汉水之上。
放眼望去,几乎与江面平行向外延展。
水台之外,十余座木制擂台依水而建。
高低错落,沿着楼前水域缓缓展开。
灯光映在江面,仿佛一片流动星河。
江水自台下缓缓流过。
江浪拍打木柱,发出沉闷回响。
此刻尚未开擂,一座座木擂静静立于夜色之中。
徐小七一路看得眼花缭乱。
“师兄,这楼也太大了吧。”
谢停舟已经淡淡开口。
“别乱跑。”
徐小七一愣。
“啊?”
谢停舟没再解释,只是重新沉默下来。
每隔数丈便有执事弟子。
楼门内外,也都有守卫。
靠江一侧,停着数艘巡江快船。
若真出事,水路反而比陆路更快。
沈归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那几个商旅打扮的人还在。
虽然隔得很远,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们在看楼,也在看裴清漪。
沈归眸色微沉。
这些人不是来凑热闹的。
与此同时,灰袍男子便站在人群最外侧。
他没有随众人往前挤,只隔着重重灯影,望向分水楼。
裴清漪已经随着过关的人群,朝楼内走去。
那两支银色分水刺在灯下一闪,很快又隐入人影之中。
旁边人低声道:
“要不要跟上去?”
灰袍男子沉默片刻。
“盯着。别靠太近。”
那人一怔。
“为什么?”
灰袍男子抬头看向分水楼。
巡江船停在楼下,守楼弟子来往不断。
三楼灯火明亮,像一张铺开的网。
良久,他才缓缓道:
“这里是清水门,轮不到我们动手。”
旁边人神情微变。
“您的意思是——”
灰袍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高楼。
今夜盯着那丫头的人,显然不止他们。
夜风掠过汉水。
他缓缓摩挲了一下右手手背那道旧疤。
半晌,低声道:
“希望不是那帮疯子。”
可说完之后,他神色凝重了几分。
因为他知道,若真是那帮人,今夜大概不会太平。
灰袍男子收回目光。
而另一边,人群渐渐向楼内汇去。
江边却并未完全散去。
几个商旅模样的人仍停在远处。
灯火照不到他们脸上。
其中一人望着分水楼方向。
沈归目光缓缓扫过。
那几个人的位置变了,不再盯着江面,而是在看分水楼的出入口。
众人很快进入二楼。
楼内灯火通明,与外面的江风寒气截然不同。
长案依次排开。
酒香、茶香、檀香交织。
有人饮酒,有人谈笑。
也有人独自坐在角落,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王悦顺着目光望去。
只见二楼席间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佩剑,有人着锦袍,还有不少带着家将护卫的年轻公子。
显然都来历不凡。
“那些是什么人?”
王悦低声问。
陆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东边那桌是竟陵蒋氏。”
“靠窗的是南郡庞氏。”
“那边几个是江夏来的。”
“都是荆州有头有脸的人家。”
而另一边。
裴清漪刚刚踏入二楼,便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并不恶意,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尤其一些清水门弟子,似乎从她进门开始就在看她。
陆澈终于忍不住。
“不是吧,你现在怎么比鱼龙灯还显眼?”
裴清漪无奈。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
从踏舟开始,清水门便一直在注意她。
顾衡忽然低声道:
“不是因为逐灯。”
众人看向他。
顾衡缓缓开口:
“之前就有人一直注意她的分水刺。”
一句话,众人同时沉默。
因为他说得没错,事情并不是从今晚开始的。
与此同时。
三楼。
宿川公负手立于栏边。
汉水灯火映着他满头白发。
老人目光穿过二楼人群,始终停在裴清漪身上。
旁边长老终于忍不住。
“宿川公,您在看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许久,才忽然问:
“查到那丫头叫什么名字了吗?”
长老微微一怔。
“裴清漪。”
宿川公沉默了一瞬。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栏杆。
“姓裴?”
“是。”
老人没有立刻开口。
夜风吹过。
老人目光落在那两支银色分水刺上。
良久,忽然低低叹了一口气。
“倒是巧。”
长老没听懂。
宿川公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望着楼下。
忽然又问:
“逐灯时,她取的是哪盏?”
“鱼龙灯。”
“穿阵呢?”
“第三个出阵。”
宿川公缓缓点头。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错。”
长老愈发疑惑。
因为已经很多年没见宿川公这样评价一个年轻人。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道:
“宿川公,二楼已经安排妥当。”
老人点了点头。
目光却仍停在裴清漪身上。
许久,才缓缓开口。
“让水铃去一趟。”
长老一怔。
“请她上来?”
宿川公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见见她。”
长老迟疑道:
“宿川公。”
“只是一个小姑娘,值得您亲自见?”
宿川公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楼下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二楼。
众人刚刚落座。
忽然,一阵清脆铃声从楼上传来。
叮——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
整个二楼忽然安静下来。
陆澈神情微变。
“楼铃。”
王悦一愣。
“什么意思?”
“楼上传召。”
陆澈低声道。
下一刻,一道月白身影自楼梯上去又缓缓走下。
正是水铃。
水铃走下楼时,三楼另一侧栏边,有人也在看她。
只是那道目光很快便收了回去。
她一出现,二楼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连不少执事弟子都主动让开道路。
王悦终于察觉到不对。
因为水铃不是普通弟子。
能让她亲自下来,绝不是小事。
沈归望向三楼。
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波澜,终于要开始了。
水铃穿过整座二楼。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裴清漪,最后停在她面前。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清漪微微一怔。
“水姑娘?”
水铃望着她。
片刻后,缓缓开口:
“裴姑娘,宿川公想见你。”
水铃话音落下。
二楼忽然安静。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陆澈直接愣住。
徐小七张大嘴。
顾衡眉头微皱。
王悦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而沈归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
因为他知道,今夜清水门真正注意的人。
从始至终,只有裴清漪。
忽然旁边一名荆州士子窃窃私语:
“宿川公亲自召见?我爹来了三年都没见着老人家一面。”
另一人也愣住:
“去年蒋家家主求见,都只见到了长老。”
有个荆州士子问:
“这姑娘是谁?”
旁边有人回答:
“北边来的,姓裴。”
另一个人说:
“姓裴?以前好像没听说过。”
水铃微微侧身,让出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上灯火静静流淌,仿佛在等待什么。
裴清漪站在原地。
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而三楼,有人已经等了她很久。
楼外。
汉水夜潮轻轻拍岸。
某处阴影里,一枚狼首铜牌被缓缓收入袖中。
而分水楼最高处,一盏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有人缓缓收回了手。
汉水千里,终至分水楼。
楼高四层。
灯火临江。
有人登楼看天下,有人登楼见故人。
第29章《登楼》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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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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