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阁夜照

千灯映水归高阁,一夜潮声入旧闻。

——

水铃来请时,二楼水阁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灯火满楼,酒香与沉水香交织在一起,四周尽是低声交谈。

有人还在议论方才的乱水阵;

有人已经开始交换名帖;

也有人借着今夜机会,与各处分舵弟子攀谈。

对于许多人而言,能够通过两试进入分水楼,已经足够值得吹嘘许多年。

可当水铃出现时,整层楼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月白劲装、银纹束袖。

她并未提高声音,却仍有许多人下意识停下交谈,目光纷纷望了过来。

水铃看向裴清漪。

“宿川公请裴姑娘上楼一叙。”

一句话落下,整个二楼都静了下来。

陆澈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上楼?”

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不是二楼?”

水铃神色平静。

“三楼。”

陆澈当场闭了嘴。

王悦也终于收起了原本那副看热闹的神情。

顾衡眉头微皱。

谢停舟没有说话,可握刀的手却微微紧了一分。

只有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其实早已察觉到,今夜清水门似乎格外关注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想到,会被直接请上三楼。

而就在此时,沈归已经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却恰好站到了她身侧,像是一种无声表态。

水铃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其余几人。

“诸位若不放心,也可同行。”

王悦立刻起身。

“那自然要去。”

陆澈几乎同时站起来。

“俺也去。”

徐小七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谢停舟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走。”

谢停舟言简意赅。

水铃见状,倒也没有阻拦,只是转身向楼梯方向走去。

“诸位请。”

通往三楼的木阶明显比下面窄了许多。

两侧悬灯也少。

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叮——

叮——

叮——

铃声极轻,却让人莫名静下心来。

越往上走,楼下那些喧闹声便越远,像被隔绝在另一方天地。

顾衡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因为他很清楚,能坐上三楼的人,从来都不是寻常人物。

王悦也终于感受到一种真正的压力。

若只是二楼夜宴,还算江湖盛会。

可三楼不同,这里代表的,是清水门真正的核心。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按了按腰侧剑柄。

冰凉触感让心神稍稍安定。

脸上却仍强撑着从容,毕竟现在已经不能露怯。

沈归则始终沉默。

只是越往上走,眸色便越冷。

从踏进分水楼开始,他便一直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们。

楼梯转角、栏杆阴影、半开的窗格之后。

甚至屏风缝隙之间,都有目光若有若无地落过来。

他不动声色扫过周围。

临江窗、退路、栏杆、出口。

所有位置几乎瞬间记入心中。

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

没人看见,他指尖正轻轻按在腕间机括之上。

那是一具极小的袖弩,也是他入襄阳前亲手改制过的东西。

很快,水铃停下脚步。

“到了。”

众人抬头。

面前是一扇雕着水纹的乌木门。

门缓缓打开。

沉水香气先一步漫了出来。

与二楼的热闹不同,这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裴清漪下意识抬头。

整层楼比想象中空旷许多。

没有歌舞、没有酒宴。

临江一侧,只设数张乌木长案。

灯火并不算明亮,却映得窗外汉水波光粼粼。

潮声自楼外传来,仿佛就在耳边。

最上首,一名白发老人正凭案而坐。

宽袖深衣、神色平和。

若不知身份,更像某位隐居多年的高门长者。

可他坐在那里,整层楼却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正是宿川公。

宿川公身侧,站着一名长老。

老人眉目沉静,虽未入席,却显然是宿川公身边极亲近之人。

宿川公身旁,坐着一名深青窄袖的中年男子。

神情沉稳。

即便未佩兵刃,也令人不敢轻视。

另一侧,则是一名月白劲装女子。

发间两支分水刺,在灯下泛着寒光。

水铃径直走到她下首坐下。

再往下,还有一名灰衣老者。

案前放着卷起的水路图。

另有两位分舵主坐在下首。

一位来自江陵,一位来自襄阳,皆是掌管一方水路的人物。

陆澈越看越心惊。

因为这里坐着的,几乎已是清水门真正的核心人物。

而他们此刻,全都在看裴清漪。

随着众人踏入,楼中那些原本停留在裴清漪身上的目光,也终于缓缓移开,转而落向她身后几人。

王悦神色从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其实已经有些发僵。

因为这里坐着的人,任何一个放在外面,都足以让襄阳江湖震上一震。

而如今,却全都坐在同一间水阁里。

顾衡神情依旧平静,可心里同样不轻松。

因为他很清楚,清水门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水路。

三十三处分舵,横贯汉水与长江。

乱世之中,有时候一条船,比一支军队更重要。

而如今,这些掌着水路的人,都在看裴清漪。

谢停舟则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他不认识宿川公,也不认识沈渡。

可习武之人的直觉却告诉他,这里没有一个简单人物。

尤其那名深青窄袖的中年男人。

明明没有佩刀,却让人本能不愿靠近。

徐小七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平日里他话最多,可此刻却一句也不敢说。

只觉得这里每个人都像书里走出来的大人物,稍微说错一句,便会闯祸。

而就在这时,宿川公终于笑了笑。

老人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一个个站着做什么,都坐吧。”

声音温和,却莫名让人放松下来。

见众人仍有些拘谨,老人又道:

“老夫请你们上来喝茶,不是请你们来受审。”

一句话,连沈渡眼底都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王悦最先反应过来,抱拳笑道:

“晚辈失礼了。”

这才率先落座。

顾衡、陆澈、谢停舟、徐小七也随之坐下。

裴清漪坐在客席正中。

唯独沈归仍站在裴清漪身后,没有动。

从旁人眼里看,他是王悦身边护卫,站着也不奇怪。

可真正看得懂的人都明白,正常护卫该站在王悦身后,他却站在裴清漪身后半步。

宿川公目光微微一顿,却没有说什么。

沈照霜也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

沈渡神情未变,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在沈归身上停留片刻,便缓缓收回。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宿川公身旁那名长老微微一笑,主动开口。

“诸位远来汉水,有些人,想来还不认得。”

说着,他先向众人介绍。

“这位是宿川公。”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宿川公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长老又看向左侧。

“这位是沈渡沈长老。”

沈渡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长老又道:

“这位是沈照霜沈主事。”

沈照霜也只是淡淡点头。

水铃在她下首起身,向众人略一抱拳。

长老随后指向那位灰衣老者。

“这位是梁老。”

梁老含笑点头。

长老最后看向下首两人。

“这二位,是江陵、襄阳两处分舵主。”

两位分舵主同时起身抱拳。

几人互相见过礼,这才轮到客方通名。

王悦率先起身。

“琅琊王氏,王悦。”

这几个字一出,楼中几人目光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氏,琅琊王氏。

哪怕这里是汉水,亦无人会真正轻慢这个姓氏。

沈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王公子。”

顾衡随后起身。

“白鹭渡,顾衡。”

陆澈连忙跟着。

“白鹭渡,陆澈。”

谢停舟起身时,神情依旧冷淡。

“谢停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北河道。”

听见“北河道”三个字,江陵分舵主目光微微一顿。

徐小七也赶紧站起。

“徐小七。”

他说完便坐下,耳根都红了些。

裴清漪最后起身。

“裴清漪。”

声音不高,可她说完之后,楼中却静了极短的一瞬。

宿川公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了停。

沈照霜的目光又落回她发间分水刺上。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颜色深了些。

最后,众人目光落向沈归。

沈归依旧站着。

幕帷低垂。

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沈归。”

这两个字一落,空气似乎也轻轻停了一瞬。

姓沈。

这在清水门面前,实在太巧。

宿川公抬眼,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王悦却像早有准备,随口笑道:

“我家护卫,跟着我多年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仿佛不过随口一提。

沈归也没有解释。

宿川公看了两人一眼,终究没有再问。

礼毕之后,弟子鱼贯而入,开始奉茶。

茶并非名贵贡品,而是汉水一带常见的兰芽茶。

热气袅袅,带着极淡的草木清香。

随后又摆上几样点心。

桂花米糕、莲子酥、藕粉糖糕、鱼糕卷,

还有用红枣蒸成的枣泥团,皆是襄阳常见的旧味。

宿川公看着众人,缓缓道:

“夜深了,先用些茶点。汉水风大,莫要着凉。”

他顿了顿,又看向案上的几样点心。

“都是襄阳旧味。”

“年轻时在船上跑久了,回来总爱吃这些。”

“诸位不必客气。”

这话说得平和,却比刻意寒暄更让人放松。

陆澈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面前那盘鱼糕卷,终究没忍住拿了一块。

入口鲜香。

顿时眼睛都亮了。

徐小七本来也有些馋。

见陆澈先动,这才小心翼翼伸手拿了一块莲子酥。

谢停舟依旧没碰。

顾衡则礼貌性饮了些茶。

王悦喝了一口兰芽,神情终于松快几分。

裴清漪看着那盘藕粉糖糕,目光却微微停了一瞬。

那糖糕切得方正,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隐约能看见细碎桂花。

撒桂花的位置,并不是满满铺开,而是偏在一角。

像极了许多年前,沈蘅偶尔亲手做给她吃的样子。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她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幕很轻,可宿川公看见了,沈照霜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楼中的灯火,似乎在这一瞬轻轻晃了晃。

气氛缓下来后。

陆澈胆子终于慢慢大了些。

他悄悄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跟这些人同坐在三楼水阁里。”

王悦失笑。

“有这么夸张?”

陆澈立刻瞪他。

偷偷吸了一口凉气。

“当然有。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什么人?”

他说着,偷偷看了一眼上首,声音压得更低。

“宿川公就不用说了。”

“汉水如今三十三处分舵,很多规矩都是他老人家当年定下来的,分水阵也是。”

“据说当年整合汉水各支水寨的人也是他。”

顾衡轻轻点头。

“汉水如今能连成一体,宿川公居功至伟。”

“若论威望,便是如今门主在这里,也会敬他三分。”

陆澈连连点头。

“梁老,昔年掌水路图。”

又看向左侧。

“沈渡长老更不用说。如今整个外堂,几乎都归他掌着。”

顾衡补充道:

“总舵执事长老。”

“巡江船、商路、船队、分舵联络,皆由他统筹。”

“某种程度上说,如今清水门每日运转的事,大半都经他的手。”

陆澈听得咋舌,又偷偷看向沈照霜。

“东支主事我倒是第一次见。”

顾衡低声道:

“东支掌汉水东路,是内门最强的几支之一。”

“沈照霜成名很早,十年前便已能独领一支。”

陆澈顿时肃然起敬。

而另一边,沈照霜虽然没有看他们,却将这些低声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眸中不由浮现一丝极淡笑意,终究还是年轻人。

水阁之中,茶香渐浓。

可那几道目光,仍旧若有若无落在裴清漪身上。

宿川公看她时,眼中似有旧事。

梁老低头抚着案前水路图,始终没有说话。

沈照霜神情冷淡。

沈渡则一直沉默。

没有人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什么。

至于沈归。

沈渡目光再次落到那道始终站立的身影上。

从进门开始,这个年轻人便没有放松过半分。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安静、克制,却随时可以出鞘。

而且,他站的位置很巧。

既能护住裴清漪,又能看见整个水阁,甚至连临江窗外都未曾漏掉。

想到这里。

沈渡端起茶盏。

目光在沈归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缓缓移开。

水阁之中,茶香渐浓。

窗外,汉水夜潮轻轻拍岸。

灯火映在波光之上,摇碎成满江星色。

宿川公放下茶盏,终于缓缓抬起头。

目光重新落向裴清漪。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姑娘今夜踏舟,很像老夫认识的一位故人。”

宿川公的话音落下。

沈照霜端着茶盏的手,轻轻停顿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常。

话音落下,整座水阁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吹过,铜铃轻响。

而裴清漪心口微微一紧,几乎下意识想到了沈蘅。

宿川公看着她。

沉默许久,忽然笑了笑。

“姑娘,是谁教你看水的?”

当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一个人的来历时。

答案,往往已经离真相不远了。

《水阁夜照》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水阁夜照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