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起分水楼

汉水春生千帆动,分水楼前试锋芒。

——

立春这一日。

汉水终于真正热闹了起来。

天还未亮,分水楼外主水道上,便已不断有船只靠岸。

有挂着汉中水盟旗号的大船,也有自江陵北上的轻舟。

甚至连北岸几处平日极少露面的水寨,也难得换上正式旗号,沿江而来。

风灯沿着整片汉水一路亮开。

远远望去,竟像整条江都醒了。

比起昨日祭水时的肃静,今日的流云坞,明显更多了几分盛会气息。

长廊之间不断有人来往。

年轻弟子大多换上了正式衣衫。

女弟子仍着月白长衣,只是袖口与衣摆多了淡青水纹。鬓边银色分水刺映着晨光,几乎连成一片细碎流光。

男弟子则统一佩短刃,腰悬水纹令牌,来往之间,气息比平日更肃。

而裴清漪很快便察觉到。

今日的巡守,比试舟那一日严密得多。

长桥转角、水道石阶、高处水阁之间,几乎处处都能看见巡查弟子的身影。

甚至连分水楼外围几处停船水口,都多了暗哨。

显然,前夜那场刺杀,已经让整个流云坞彻底警惕起来。

而今日负责外楼巡防的人,正是沈渡。

裴清漪几人到达分水楼时。

整片汉水边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楼外水台层层铺开。

无数木桥横跨水面。

远处船只来往不绝。

叫卖声、笑谈声、水声、铜铃声混在一起,终于真正有了“汉水第一盛会”的模样。

王悦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眼,忍不住低低吹了声口哨。

“这阵仗,比我想的大多了。”

水铃站在旁边,语气平淡:

“立春大比本就是汉水一年最大的事。”?

“今年又逢水路重新定盟,来的自然更多。”

说到这里,她目光淡淡扫过远处几座临水高阁。

“今日来的,不只是江湖人。”

裴清漪顺着她视线望去。

这才发现,高处几座临水楼阁里,已经坐了不少明显不同于寻常江湖客的人。

有人衣冠整肃,有人佩玉而坐,身边甚至还跟着护卫与门客。

显然,都是各地世家。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有人远远挥手。

“王兄——!”

王悦低头一看,顿时乐了。

“顾衡。”

楼下。

顾衡一身深青长袍,身后还跟着明显兴奋过头的陆澈。

而不远处。

谢停舟正抱刀坐在栏边。

徐小七则一边啃点心,一边拼命朝这边招手。

陆澈一看见几人,眼睛都亮了。

“你们真住进流云坞了?!”?

“我昨天回去说了半天,根本没人信!”

王悦懒洋洋笑了一声。

“现在信了?”

陆澈拼命点头。

旁边顾衡却明显冷静得多。

他先朝裴清漪抱拳。

“裴姑娘。”

随后,又朝沈归看了一眼。

目光微微顿了顿。

显然,经过前夜之后,如今整个汉水都已经知道。

那个一路被北河道追杀的少年,并不简单。

而就在这时。

另一边忽然又有人走了过来。

“王公子。”

来人一身锦袍,腰间佩玉,身后还跟着几名年轻公子。

明显是世家出身。

王悦微微挑眉。

“阁下是?”

那青年立刻笑道:

“河东裴氏旁支,裴行之。”

旁边陆澈明显怔了一下。

河东裴氏。

即便只是旁支,也是真正的北地旧族。

王悦倒像并未太在意,只随意笑了一声。

“原来是裴兄。”

而另一边。

裴清漪原本只是随意抬眼。

可听见那个姓氏时,却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裴氏。

她从小到大,只认识一个姓裴的人。

裴修。

裴行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看了她一眼。

忽然笑道:

“想来这位,便是裴姑娘了。”

裴清漪轻轻点头。

裴行之微怔。

随后认真看了她片刻,却又缓缓摇头。

心想:

“倒不像河东这一支。”

那一点异样很快被满楼人声冲散。

裴行之也没有再多问,只重新看向王悦。

而裴行之显然更在意的,还是王悦。

昨日夜宴之后,“琅琊王氏王悦”的身份,便已经在各家之间传开。

虽无人明说,可谁都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少年,多半与王导一脉脱不了关系。

于是不过片刻。

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来与王悦寒暄。

有世家子弟,也有江湖门派,甚至连几位汉水分舵舵主,都亲自前来见礼。

与此同时。

也有不少人开始悄悄打量裴清漪。

其实早在前日试舟时,便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青衣少女。

只是那时,大多数人还只当她是流云坞新来的年轻弟子。

直到后来——

分水楼夜宴,北河道刺杀,再到昨日祭水。

如今整个汉水,几乎都已经在传:

“沈蘅的女儿回来了。”

于是很快,便也有人主动前来结识。

“裴姑娘,久闻大名。”

“前日试舟,当真令人惊叹。”

裴清漪明显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她本就不擅应酬,更何况,这些人看她时,目光里总带着试探。

像每个人都想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

而每当有人靠近。

水铃都会极自然地往前半步。

语气平静,却疏离得恰到好处。

“裴姑娘初来汉水,还需休息。”?

“诸位若有事,改日再谈也不迟。”

她始终站在裴清漪身侧,几乎寸步未离。

于是很多人终于渐渐察觉到。

流云坞对裴清漪的态度,恐怕比他们原本想得还重。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

“就是她?”

旁边人点头。

“昨日祭水。第一道水纹停在她脚下。”

另一人吸了口凉气。

“真的假的?”

擂台两岸人声鼎沸。

至于沈归,则更无人敢轻易靠近。

少年一身墨色长衣,幕帷低垂。

从始至终都安静得过分。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轻视。

而就在这时。

不远处。

谢珩终于缓缓走了过来。

他今日依旧一身白衣,站在满楼灯火与人声之间时,竟仍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冷淡。

走到近前后。

青年微微拱手。

“在下谢珩,字子衡。”

“陈郡谢氏。”

此话一出。

旁边不少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王悦眉梢微挑。

谢氏。

虽然如今声势尚不及琅琊王氏与清河崔氏。

可谁都知道,陈郡谢氏近些年正在迅速崛起。

谢珩却像并未在意众人的反应。

只是温声笑道:

“前两日一直忙于分水楼事务,还未来得及与诸位正式见礼。”

王悦也拱了拱手。

“王悦。”

“久闻谢氏之名。”

谢珩笑了笑。

“王公子客气。”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后。

谢珩目光却忽然缓缓移向旁边,落在了沈归身上。

他望着沈归,忽然淡淡一笑。

“沈公子,这两日休息的可好?”

沈归抬起眼。

幕帷之后,那双浅蓝色的眸子安静得几乎没有情绪。

“还好。”

谢珩看了他片刻。

忽然道:

“我总觉得,沈公子不像寻常江湖人。”

王悦眉头顿时一挑。

“谢先生这是想查人了?”

谢珩却只是笑。

“只是好奇。”

他说着,目光却始终停在沈归身上。

像越看,便越觉得耐人寻味。

因为这个少年,太安静了,不像江湖人,也不像寻常门客。

尤其那种藏在沉静之下的疏离感,甚至让谢珩隐约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仿佛眼前这人,根本不属于这里。

事实上。

自昨日夜宴之后,不少人便已经开始留意这个始终戴着幕帷的少年。

王悦出身琅琊王氏。

裴清漪又是沈蘅之女。

可偏偏。

无论是王悦、水铃,还是流云坞众人,似乎都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格外客气。

不像护卫。

不像门客。

更不像随从。

反倒隐隐有种平等相待的意味。

于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好奇,这个沈归,究竟是谁。

而就在这时。

远处临水高阁之上,忽然又有一道目光淡淡落了下来。

那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

一身青灰长袍,袖口绣着极淡云纹。

身边没有太多随从,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旁边有人低声道:

“清河崔氏的人也来了?”

而那青年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许久之后。

才终于缓缓起身,沿着长阶一步步走了下来。

直到走近,他才朝王悦略一拱手。

“琅琊王氏。久闻了。”

谢珩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王悦这次终于稍稍正色了些。

“崔兄。”

青年淡淡一笑。

“清河崔氏。崔静川。”

这一瞬。

周围不少人神色都明显变了变。

因为比起河东裴氏。

清河崔氏,才是真正立于北地士族最上层的人。

江风忽然自楼外吹来。

哗——

幕帷长纱被风掀起一角。

只是一瞬。

可崔静川却还是看见了。

少年侧脸轮廓清隽,眉目冷淡。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极浅。

像某段已经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崔静川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许久之后。

崔静川忽然轻轻开口:

“沈公子。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或者……是在洛阳?”

这一瞬。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下。

连王悦都微微怔住。

洛阳。

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太远了。

西晋南渡之后,甚至连许多年轻人,都只在长辈口中听过那座旧都。

而沈归听见“洛阳”二字时。

目光终于微微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崔静川问出这句话时,他却忽然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像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认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这种感觉并不清晰,却让他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许久之后。

他才低低道:

“……不记得了。”

崔静川看了他片刻。

最终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是么。”

没有再问。

可谢珩却微微眯了一下眼,像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再次传来铜钟之声。

铛——!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分水楼,瞬间渐渐安静下来。

高处主楼之上。

沈渡已经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深色长袍。

神色沉稳而冷肃。

而他身后,则跟着宿川公与数位汉水长老。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分水楼,也随着那道铜钟之声,一点点安静下来。

汉水风声猎猎。

无数目光同时落向高台。

沈渡站在高处,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分水楼。

片刻之后。

他终于开口:

“今年立春大比,仍分三擂。”

“外擂,内擂,以及最后的主擂。共五日。”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偏偏稳稳压过了满楼水声。

“外擂设两日。”

“凡来汉水者,不论门派、出身、来历,皆可登擂。”

“胜者留,败者退。”

“连胜五场以上者,可留名分水楼。”

“若无人再敢挑战,便定魁首。”

楼中顿时微微骚动起来。

显然,不少年轻人都是冲着外擂来的。

沈渡却并未停顿。

“内擂设两日。”

“需持拜帖、水令,或由汉水诸门举荐,方可入擂。”

这一句话落下。

高阁间不少世家子弟神色都微微动了一下。

看台上有人低声说:

“内擂所争,可不只是高下。”

“而是汉水年轻一辈的席位。”

所谓“席位”。

所有人都知道,其实便意味着:未来几年,谁有资格真正进入汉水核心。

而沈渡目光仍旧平静。

“至于主擂。”

他说到这里,整座分水楼竟忽然更安静了些。

因为很多人本次比武大会真正等的,其实就是最后这一场。

“主擂只设一日。”

“由各方水盟、世家、门派自行定人。”

“既分胜负,也定规矩。”

“汉水每年水路新盟,也会在主擂之后正式重定。”

这一瞬。

不少真正懂行的人,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今年主擂,已经不仅仅是比武,而是整个汉水势力重新划分之前的“立威”。

沈渡最后缓缓抬眼。

“至于兵器,刀剑枪戟,皆不限。”

“但——”

他说到这里。

目光终于微微沉了一分。

“分水楼中,问武可以。”

“借擂杀人,不行。”

这一句话落下。

整片汉水边竟忽然静了一瞬。

显然,很多人都听懂了。

沈渡这句话,说的不只是规矩,更是在警告某些人。

片刻之后。

他才淡淡收回目光。

“汉水不论出身,只论高下。”

“立春大比——”

“现在开始。”

铜钟骤响!

整座分水楼,终于彻底热闹起来!

无数年轻人几乎同时起身。

外楼水台边,更是瞬间挤满了人。

而王悦几乎立刻来了精神。

“有意思。我还真想试试。”

裴清漪微微怔了一下。

“你要去比试?”

王悦懒洋洋笑了一声。

又慢悠悠展开折扇。

“这些年纸上谈兵听得够多了,总得亲自试试。”

“看看自己到底算什么水平。”

陆澈顿时乐了。

“王兄居然真会下场?”

王悦啧了一声。

“怎么?瞧不起读书人?”

不远处。

一个老舵主远远看着裴清漪。

忽然低低叹了一声。

“真像啊。”

旁边年轻弟子一愣。

“像谁?”

老舵主又摇头。

“长得不像。”

年轻弟子懵了。

“那您的意思?”

老舵主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

“神色很像当年的大小姐。”

年轻弟子愣住。

“那不是很好么?”

说到这里。

老舵主望着裴清漪与沈归,低低道:

“像。”

“又不像。”

“当年的大小姐和裴先生,守的是心里的自在。”

“可这些孩子心里,装着比自在更重的东西。”

话音未落。

外楼水台之上,已有第一名少年纵身登擂。

风掠过分水楼。

满楼人声骤然沸起。

而高阁暗处。

一道灰袍身影缓缓放下茶盏。

他的目光越过满楼灯火,没有看向登擂的众人,而是落在了裴清漪身上。

良久。

灰袍人缓缓收回目光。

茶水映出半张模糊侧影。

他低低叹了口气。

“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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