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千点照归路,一夜长河入梦来。
—————
高台之上。
山风缓缓吹过。
远处祭水阵仍未停。
数十名清水门弟子踏水而行,银色分水刺不断挑起细长水线。
晨光落进汉水,整片江面像被无数流动银丝轻轻织开。
而高台之上,却安静得只剩风声。
老门主始终没有再说话。
裴清漪那句:“我不知道。”
像忽然将很多人都拉回了现实。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意识到——
这些年,他们从未真正知道过沈蘅后来过得怎么样。
她离开汉水之后,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为什么再没回来。
这些事,流云坞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山风吹动鹤氅。
老人终于慢慢闭了闭眼。
许久之后,才低低道: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好。”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清水门门主,倒真像个迟暮的老人。
旁边宿川公微微一震。
像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了下去。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年,老门主从未真正怪过沈蘅。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她回来。
可偏偏,沈蘅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山风渐渐大了。
远处祭水阵也终于缓缓收势。
最后一道水线落回江面时。
所有踏水弟子同时收起分水刺,朝祭台方向俯身行礼。
哗——
长袖翻起。
整片汉水再次安静下来。
而就在这时。
高台最前方。
宿川公忽然缓缓抬起手。
下一瞬。
祭台四周同时传来低沉钟声。
铛——
铛——
钟声沿着汉水远远荡开。
汉水之中。
原本已经退开的踏水弟子再次同时俯身。
而祭台之上。
数十名弟子,站在山湖之中黑色石台上。
手持银壶,里面装着清水。
缓缓倒下。
哗——
晨光映照之下。
那些水珠悬于半空,像漫天碎银。
一瞬间。
无数细小水珠,竟同时顺着黑石中的水线,缓缓流动。
而后,那些悬起的水珠竟顺着水线缓缓流动,最后一点点汇入湖中。
裴清漪微微一怔。
旁边水铃低声解释:
“这是祭水最后一道仪式——归水。“
“汉水养人。所以每年立春前,都要重新归水。”
随着最后一滴清水,汇入祭湖中央那片最深的水域。
湖面荡开一圈极淡波纹。
宿川公终于再次开口。
老人声音低沉而缓慢:
“愿汉水安。”
“愿行舟者安。”
“愿归人有归路。”
话音落下。
所有清水门弟子同时低头。
“愿汉水安——”
声音整齐低沉,顺着山风与江水,一层层荡开。
裴清漪站在人群之间,忽然有一瞬间失神。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清水门会被称作汉水之主。
他们守的,从来不只是江湖规矩,而是整条水路,整条汉水之上来来往往的人。
归水之后。
远处江面。
忽然亮起第一盏灯。
那是一盏很小的水灯。
从上游缓缓顺水漂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不过片刻,整条汉水支流之上,竟慢慢浮满了细碎灯火。
裴清漪微微一怔。
旁边水铃低声道:
“祭水之后,要放春灯。”
她声音也难得轻了些。
“汉水人相信,春灯顺水而下,能照归人。”
归人。
这两个字落下时。
高台之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很多年前,沈蘅最喜欢放春灯。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
每年祭水之后,都会偷偷跑去水边放灯。
有一年,她甚至一口气放了整整一船。
结果第二天,半条汉水都是漂下来的灯壳,气得宿川公追着她骂了半日。
想到这里,旁边沈照霜唇角竟也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极淡,却像终于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喜欢闯祸的人。
而高台下方。
不少年轻弟子已经开始顺着石阶往水边走。
月白衣摆沿阶而下。
手中皆捧着小小春灯。
远远望去,竟像满山灯火正一点点流向汉水。
王悦已经彻底看呆了。
“这也太……”
他说到一半,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因为这一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原本以为的“江湖”。
没有刀光。
没有厮杀。
只有整条汉水的春风与灯火。
像某种已经延续了很多很多年的旧日人间。
祭水结束之后。
高台上的气氛也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不少年轻弟子已经开始往水边走去。
有人低声说笑,有人互相帮着点灯,也有人故意将春灯放得极远,看谁的灯漂得更久。
直到这一刻,整片流云坞,才终于渐渐有了些年轻人的热闹气。
水铃已经带着裴清漪几人顺着石阶往下走去。
越靠近水边,灯火便越亮。
汉水缓缓流淌,无数春灯顺水漂浮,将整片江面映得温柔而明亮。
有年轻弟子蹲在水边低声说话,也有人安静将灯放入江中后,便起身离开。
没有人喧哗,像这本就是汉水边延续了很多年的习惯。
水铃递过来一盏春灯。
“裴姑娘。”
裴清漪微微一怔。
那灯很小,灯面以薄竹扎成,上头覆着极薄的月白纸。
灯心尚未点燃。
裴清漪低头看着它。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沈蘅也曾在立春前夜,替她做过一盏很小的灯。
那时她年纪还小,灯刚放下水,便被风吹翻了。
她气得险些哭出来。
可沈蘅却只是笑,然后重新替她点了一盏。
“灯灭了。就再点一次。”
风吹过江面。
裴清漪指尖忽然微微收紧。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这些年,沈蘅的心,从未真正离开过汉水。
水铃已经替她点亮了灯。
暖黄灯火在风里轻轻摇晃。
“放吧。”
裴清漪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慢慢蹲下身,将那盏灯轻轻放入了水中。
哗——
春灯顺水而下,与满江灯火一点点融在了一起。
而就在这一瞬。
高台之上。
老门主忽然缓缓闭了闭眼。
因为很多年前,沈蘅第一次放春灯时,也是这样。
蹲在水边,小心翼翼把灯放进汉水里。
而另一边。
沈归始终安静站在人群之后。
幕帷低垂,没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看见满江春灯亮起的一瞬。
心口竟忽然莫名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极久远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归下意识抬起头。
远处灯火浮沉。
山风穿过长廊。
眼前忽然恍惚,像某个极遥远的场景,被眼前灯火骤然触动。
耳边仿佛忽然有女子声音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看。灯亮了。”
脑海闪过一个画面。
一瞬间。
仿佛有人将一盏灯放进他掌心。
灯火映亮女子侧脸。
可转眼便散了。
沈归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
连声音也忽然散了,快得像只是风声错觉。
旁边王悦忽然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了?”
沈归沉默片刻。
才低低道:
“……没什么。”
可他说这句话时,指尖却已经不自觉微微收紧。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
真的忘记过什么。
可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石阶之上,沈照霜低声道:
“像不像?”
宿川公沉默许久。
“有一点。又不一样。”
沈照霜微微一怔。
宿川公望着远处满江春灯。
“阿衡他们,心里装得下山川,便再装不下天下。”
“可这一代不一样。他们终究是要被天下推着往前走的。”
众人散去后。
宿川公低声道:
“和当年一样。”
老门主沉默许久。
“不。比当年更早。”
祭水之后。
流云坞并未真正安静下来。
汉水上的春灯仍顺流漂浮。
可巡江船上的风灯,却一夜未灭。
分水楼那场刺杀之后,整片汉水水路,都已经开始封查。
北河道潜入汉水的人,当夜便被清水门沿水一路截杀。
有人逃进下游水寨,也有人试图连夜离开汉水,可几乎没有人真正逃出去。
夜深时。
沈渡曾独自进过一次内坞。
那时老门主仍站在临水长廊。
汉水春灯顺流而下。
老人看了很久,才终于低低开口:
“汉水之内,以后不要再看见北河道的人了。”
沈渡沉默片刻。
低头应是。
这一句话,便等于直接替整件事定了结果。
从今以后,至少在汉水地界,不会再有人敢继续追杀沈归。
可真正平静下来之后,沈归反而越来越无法安静。
夜深时,他一个人站在听澜阁外。
汉水风很冷。
远处仍有巡江船的风灯缓缓移动。
而他却忽然第一次真正开始想——
这具身体,究竟是谁。
从醒来开始,沈归就一直在逃。
长安。
夜伏。
追杀。
北河道。
像所有人都知道这具身体是谁,偏偏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日音乐厅里灯光如雪。
可除此之外,关于这个身体的一切,却始终像被人硬生生挖空了一样。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被一路追杀?
为什么那些人宁可追到汉水,也一定要他死?
还有,为什么自己从未来过汉水,却会下意识弹出汉水旧调?
风吹过长廊。
沈归慢慢闭了闭眼。
脑海深处,却始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越来越清晰。
可偏偏,他仍抓不住。
汉水上的风越来越轻。
祭台四周的弟子也渐渐散去。
只剩满江春灯仍顺水而下,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
而流云坞里,也终于开始渐渐热闹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祭水结束之后,明日,便是真正的立春了。
也是这一年,汉水最热闹的时候。
这一夜。
裴清漪又做梦了。
梦里,仍是满江春灯。
夜色里的江水无边无际。
灯火顺流而下,像整条长河都盛满了星光。
可那却又不像汉水。
因为水太广了,广得望不见尽头。
远处云雾翻涌。
天穹之下,无数水流自四面八方汇入长河。
像天下水脉,最终都流向这里。
裴清漪低头时。
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极高的白玉长阶之上。
脚下水纹缓缓流动,层层铺开。
她一时间竟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水,还是光。
而四周。
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长河时,带起极轻极远的铃音。
下一瞬,她忽然听见了一阵琴声。
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因为那旋律,竟与今日听见的“汉水旧调”一模一样。
可又好像比那更古老,更辽阔。
像并不是人间的曲子,而是水流本身发出的声音。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远处灯火之间,隐约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深色长衣,站在漫天水光与春灯之间。
身影安静得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
裴清漪看不清他的脸。
却莫名觉得熟悉,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长河。
那人忽然抬起手。
下一瞬。
原本漂浮在长河之上的无数春灯,竟随着水流缓缓散开。
灯火铺满长河。
而整片水面,也随之轻轻震动起来。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因为那一瞬,她竟忽然有种极奇怪的感觉。
仿佛眼前这些水流,都正在听她的召唤。
而就在这时。
身旁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你又忘了。”
女子低低叹息。
“每一次都这样。”
声音很轻。
却让裴清漪心口骤然一震。
她猛地回过头。
终于看见,自己身边竟还站着一个女子。
白衣广袖。
长发垂落。
鬓边一支银色长簪,在漫天灯火间微微泛光。
那女子低头看着长河,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
而她抬手时,天下水流竟都随着她指尖轻轻而动。
裴清漪呼吸忽然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看见了沈蘅。
可下一瞬又觉得不像。
因为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也更遥远。
女子低低开口:
“你总是不记得。”
“可水记得。”
女子低低叹息。
“它们一直在等你。”
风吹过长河。
漫天春灯微微摇晃。
而远处,那道深色身影也终于缓缓朝这边走来。
灯火映着他的衣摆。
一步一步,像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
裴清漪下意识想看清他的脸。
可每当她快要看见时,那人眉眼之间,却总像隔着一层极淡的雾。
只能隐约看见,那双眼睛安静得近乎苍凉。
随后,那人终于在她面前停下。
风吹起漫天灯火。
他低头看着她。
很久之后,才轻轻开口。
“灯亮了。”
下一瞬。
整条长河忽然剧烈震动!
无数水纹同时扩散!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
窗外。
仍是汉水夜色。
远处巡江船的风灯缓缓漂浮。
而她胸口却仍跳得极快。
像梦里那片无边长河,直到此刻,都还未真正散去。
裴清漪很久没有睡着。
直到天将亮时,她终于起身。
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已经写过数页的册子。
翻开册子时。
裴清漪忽然怔了一下。
梦录第一页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极淡水痕,像被什么东西浸湿过。
可她记得很清楚,这册子从未沾过水。
她伸手摸了摸。
水痕已经干了,像存在了很多年。
裴清漪翻开新的一页。
提笔。
缓缓记下:
【梦录|春灯照长河】
立春前夜。
我又梦见了水。
不是汉水,也不是灞水。
那条河很大,望不到尽头。
四面八方都有水流汇进去。
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白玉长阶上。
脚下都是流动的光。
或者是水。
记不清了。
梦里有人弹琴。
曲子和今日祭水时听见的汉水旧调很像。
但又不像。
好像更远,也更久。
后来我看见一个人,站在灯火里。
看不清脸。
只觉得有些熟悉,像认识了很多年。
再后来。
我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长得很像阿娘。
可又不像阿娘。
她好像说:
“你又忘了。”
后面的话记不太清。
只隐约记得,她似乎提到了水。
我想问她什么意思。
可梦里发不出声音。
最后那个站在灯火里的男子走到了我面前。
他说:
“灯亮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
还可以听到窗外汉水奔流的声音。
巡江船的风灯还亮着。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过什么。
可又不知道忘了什么。
唯独那句“水记得”。
醒来之后,仍一直记得。
记于立春前夜。
醒后仍觉心悸。
裴清漪写完最后一个字。
停下笔。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
立春到了。
而就在这时。
她忽然发现,昨夜梦里那句“灯亮了”,自己竟下意识写成了“灯终于亮了”。
裴清漪微微皱眉。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梦里的人明明没有说过那个“终于”。
裴清漪怔了怔。
因为那一瞬。
她竟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这盏灯很多很多年了。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
流云坞外,已经隐隐传来船只靠岸的声音。
各地门派的旗帜。
正顺着汉水,一艘艘向襄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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