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灯照汉川

春灯千点照归路,一夜长河入梦来。

—————

高台之上。

山风缓缓吹过。

远处祭水阵仍未停。

数十名清水门弟子踏水而行,银色分水刺不断挑起细长水线。

晨光落进汉水,整片江面像被无数流动银丝轻轻织开。

而高台之上,却安静得只剩风声。

老门主始终没有再说话。

裴清漪那句:“我不知道。”

像忽然将很多人都拉回了现实。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意识到——

这些年,他们从未真正知道过沈蘅后来过得怎么样。

她离开汉水之后,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为什么再没回来。

这些事,流云坞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山风吹动鹤氅。

老人终于慢慢闭了闭眼。

许久之后,才低低道: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好。”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清水门门主,倒真像个迟暮的老人。

旁边宿川公微微一震。

像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了下去。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年,老门主从未真正怪过沈蘅。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她回来。

可偏偏,沈蘅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山风渐渐大了。

远处祭水阵也终于缓缓收势。

最后一道水线落回江面时。

所有踏水弟子同时收起分水刺,朝祭台方向俯身行礼。

哗——

长袖翻起。

整片汉水再次安静下来。

而就在这时。

高台最前方。

宿川公忽然缓缓抬起手。

下一瞬。

祭台四周同时传来低沉钟声。

铛——

铛——

钟声沿着汉水远远荡开。

汉水之中。

原本已经退开的踏水弟子再次同时俯身。

而祭台之上。

数十名弟子,站在山湖之中黑色石台上。

手持银壶,里面装着清水。

缓缓倒下。

哗——

晨光映照之下。

那些水珠悬于半空,像漫天碎银。

一瞬间。

无数细小水珠,竟同时顺着黑石中的水线,缓缓流动。

而后,那些悬起的水珠竟顺着水线缓缓流动,最后一点点汇入湖中。

裴清漪微微一怔。

旁边水铃低声解释:

“这是祭水最后一道仪式——归水。“

“汉水养人。所以每年立春前,都要重新归水。”

随着最后一滴清水,汇入祭湖中央那片最深的水域。

湖面荡开一圈极淡波纹。

宿川公终于再次开口。

老人声音低沉而缓慢:

“愿汉水安。”

“愿行舟者安。”

“愿归人有归路。”

话音落下。

所有清水门弟子同时低头。

“愿汉水安——”

声音整齐低沉,顺着山风与江水,一层层荡开。

裴清漪站在人群之间,忽然有一瞬间失神。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清水门会被称作汉水之主。

他们守的,从来不只是江湖规矩,而是整条水路,整条汉水之上来来往往的人。

归水之后。

远处江面。

忽然亮起第一盏灯。

那是一盏很小的水灯。

从上游缓缓顺水漂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不过片刻,整条汉水支流之上,竟慢慢浮满了细碎灯火。

裴清漪微微一怔。

旁边水铃低声道:

“祭水之后,要放春灯。”

她声音也难得轻了些。

“汉水人相信,春灯顺水而下,能照归人。”

归人。

这两个字落下时。

高台之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很多年前,沈蘅最喜欢放春灯。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

每年祭水之后,都会偷偷跑去水边放灯。

有一年,她甚至一口气放了整整一船。

结果第二天,半条汉水都是漂下来的灯壳,气得宿川公追着她骂了半日。

想到这里,旁边沈照霜唇角竟也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极淡,却像终于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喜欢闯祸的人。

而高台下方。

不少年轻弟子已经开始顺着石阶往水边走。

月白衣摆沿阶而下。

手中皆捧着小小春灯。

远远望去,竟像满山灯火正一点点流向汉水。

王悦已经彻底看呆了。

“这也太……”

他说到一半,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因为这一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原本以为的“江湖”。

没有刀光。

没有厮杀。

只有整条汉水的春风与灯火。

像某种已经延续了很多很多年的旧日人间。

祭水结束之后。

高台上的气氛也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不少年轻弟子已经开始往水边走去。

有人低声说笑,有人互相帮着点灯,也有人故意将春灯放得极远,看谁的灯漂得更久。

直到这一刻,整片流云坞,才终于渐渐有了些年轻人的热闹气。

水铃已经带着裴清漪几人顺着石阶往下走去。

越靠近水边,灯火便越亮。

汉水缓缓流淌,无数春灯顺水漂浮,将整片江面映得温柔而明亮。

有年轻弟子蹲在水边低声说话,也有人安静将灯放入江中后,便起身离开。

没有人喧哗,像这本就是汉水边延续了很多年的习惯。

水铃递过来一盏春灯。

“裴姑娘。”

裴清漪微微一怔。

那灯很小,灯面以薄竹扎成,上头覆着极薄的月白纸。

灯心尚未点燃。

裴清漪低头看着它。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沈蘅也曾在立春前夜,替她做过一盏很小的灯。

那时她年纪还小,灯刚放下水,便被风吹翻了。

她气得险些哭出来。

可沈蘅却只是笑,然后重新替她点了一盏。

“灯灭了。就再点一次。”

风吹过江面。

裴清漪指尖忽然微微收紧。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这些年,沈蘅的心,从未真正离开过汉水。

水铃已经替她点亮了灯。

暖黄灯火在风里轻轻摇晃。

“放吧。”

裴清漪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慢慢蹲下身,将那盏灯轻轻放入了水中。

哗——

春灯顺水而下,与满江灯火一点点融在了一起。

而就在这一瞬。

高台之上。

老门主忽然缓缓闭了闭眼。

因为很多年前,沈蘅第一次放春灯时,也是这样。

蹲在水边,小心翼翼把灯放进汉水里。

而另一边。

沈归始终安静站在人群之后。

幕帷低垂,没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看见满江春灯亮起的一瞬。

心口竟忽然莫名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极久远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归下意识抬起头。

远处灯火浮沉。

山风穿过长廊。

眼前忽然恍惚,像某个极遥远的场景,被眼前灯火骤然触动。

耳边仿佛忽然有女子声音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看。灯亮了。”

脑海闪过一个画面。

一瞬间。

仿佛有人将一盏灯放进他掌心。

灯火映亮女子侧脸。

可转眼便散了。

沈归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

连声音也忽然散了,快得像只是风声错觉。

旁边王悦忽然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了?”

沈归沉默片刻。

才低低道:

“……没什么。”

可他说这句话时,指尖却已经不自觉微微收紧。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

真的忘记过什么。

可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石阶之上,沈照霜低声道:

“像不像?”

宿川公沉默许久。

“有一点。又不一样。”

沈照霜微微一怔。

宿川公望着远处满江春灯。

“阿衡他们,心里装得下山川,便再装不下天下。”

“可这一代不一样。他们终究是要被天下推着往前走的。”

众人散去后。

宿川公低声道:

“和当年一样。”

老门主沉默许久。

“不。比当年更早。”

祭水之后。

流云坞并未真正安静下来。

汉水上的春灯仍顺流漂浮。

可巡江船上的风灯,却一夜未灭。

分水楼那场刺杀之后,整片汉水水路,都已经开始封查。

北河道潜入汉水的人,当夜便被清水门沿水一路截杀。

有人逃进下游水寨,也有人试图连夜离开汉水,可几乎没有人真正逃出去。

夜深时。

沈渡曾独自进过一次内坞。

那时老门主仍站在临水长廊。

汉水春灯顺流而下。

老人看了很久,才终于低低开口:

“汉水之内,以后不要再看见北河道的人了。”

沈渡沉默片刻。

低头应是。

这一句话,便等于直接替整件事定了结果。

从今以后,至少在汉水地界,不会再有人敢继续追杀沈归。

可真正平静下来之后,沈归反而越来越无法安静。

夜深时,他一个人站在听澜阁外。

汉水风很冷。

远处仍有巡江船的风灯缓缓移动。

而他却忽然第一次真正开始想——

这具身体,究竟是谁。

从醒来开始,沈归就一直在逃。

长安。

夜伏。

追杀。

北河道。

像所有人都知道这具身体是谁,偏偏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日音乐厅里灯光如雪。

可除此之外,关于这个身体的一切,却始终像被人硬生生挖空了一样。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被一路追杀?

为什么那些人宁可追到汉水,也一定要他死?

还有,为什么自己从未来过汉水,却会下意识弹出汉水旧调?

风吹过长廊。

沈归慢慢闭了闭眼。

脑海深处,却始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越来越清晰。

可偏偏,他仍抓不住。

汉水上的风越来越轻。

祭台四周的弟子也渐渐散去。

只剩满江春灯仍顺水而下,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

而流云坞里,也终于开始渐渐热闹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祭水结束之后,明日,便是真正的立春了。

也是这一年,汉水最热闹的时候。

这一夜。

裴清漪又做梦了。

梦里,仍是满江春灯。

夜色里的江水无边无际。

灯火顺流而下,像整条长河都盛满了星光。

可那却又不像汉水。

因为水太广了,广得望不见尽头。

远处云雾翻涌。

天穹之下,无数水流自四面八方汇入长河。

像天下水脉,最终都流向这里。

裴清漪低头时。

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极高的白玉长阶之上。

脚下水纹缓缓流动,层层铺开。

她一时间竟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水,还是光。

而四周。

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长河时,带起极轻极远的铃音。

下一瞬,她忽然听见了一阵琴声。

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因为那旋律,竟与今日听见的“汉水旧调”一模一样。

可又好像比那更古老,更辽阔。

像并不是人间的曲子,而是水流本身发出的声音。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远处灯火之间,隐约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深色长衣,站在漫天水光与春灯之间。

身影安静得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

裴清漪看不清他的脸。

却莫名觉得熟悉,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长河。

那人忽然抬起手。

下一瞬。

原本漂浮在长河之上的无数春灯,竟随着水流缓缓散开。

灯火铺满长河。

而整片水面,也随之轻轻震动起来。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因为那一瞬,她竟忽然有种极奇怪的感觉。

仿佛眼前这些水流,都正在听她的召唤。

而就在这时。

身旁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你又忘了。”

女子低低叹息。

“每一次都这样。”

声音很轻。

却让裴清漪心口骤然一震。

她猛地回过头。

终于看见,自己身边竟还站着一个女子。

白衣广袖。

长发垂落。

鬓边一支银色长簪,在漫天灯火间微微泛光。

那女子低头看着长河,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

而她抬手时,天下水流竟都随着她指尖轻轻而动。

裴清漪呼吸忽然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看见了沈蘅。

可下一瞬又觉得不像。

因为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也更遥远。

女子低低开口:

“你总是不记得。”

“可水记得。”

女子低低叹息。

“它们一直在等你。”

风吹过长河。

漫天春灯微微摇晃。

而远处,那道深色身影也终于缓缓朝这边走来。

灯火映着他的衣摆。

一步一步,像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

裴清漪下意识想看清他的脸。

可每当她快要看见时,那人眉眼之间,却总像隔着一层极淡的雾。

只能隐约看见,那双眼睛安静得近乎苍凉。

随后,那人终于在她面前停下。

风吹起漫天灯火。

他低头看着她。

很久之后,才轻轻开口。

“灯亮了。”

下一瞬。

整条长河忽然剧烈震动!

无数水纹同时扩散!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

窗外。

仍是汉水夜色。

远处巡江船的风灯缓缓漂浮。

而她胸口却仍跳得极快。

像梦里那片无边长河,直到此刻,都还未真正散去。

裴清漪很久没有睡着。

直到天将亮时,她终于起身。

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已经写过数页的册子。

翻开册子时。

裴清漪忽然怔了一下。

梦录第一页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极淡水痕,像被什么东西浸湿过。

可她记得很清楚,这册子从未沾过水。

她伸手摸了摸。

水痕已经干了,像存在了很多年。

裴清漪翻开新的一页。

提笔。

缓缓记下:

【梦录|春灯照长河】

立春前夜。

我又梦见了水。

不是汉水,也不是灞水。

那条河很大,望不到尽头。

四面八方都有水流汇进去。

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白玉长阶上。

脚下都是流动的光。

或者是水。

记不清了。

梦里有人弹琴。

曲子和今日祭水时听见的汉水旧调很像。

但又不像。

好像更远,也更久。

后来我看见一个人,站在灯火里。

看不清脸。

只觉得有些熟悉,像认识了很多年。

再后来。

我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长得很像阿娘。

可又不像阿娘。

她好像说:

“你又忘了。”

后面的话记不太清。

只隐约记得,她似乎提到了水。

我想问她什么意思。

可梦里发不出声音。

最后那个站在灯火里的男子走到了我面前。

他说:

“灯亮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

还可以听到窗外汉水奔流的声音。

巡江船的风灯还亮着。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过什么。

可又不知道忘了什么。

唯独那句“水记得”。

醒来之后,仍一直记得。

记于立春前夜。

醒后仍觉心悸。

裴清漪写完最后一个字。

停下笔。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

立春到了。

而就在这时。

她忽然发现,昨夜梦里那句“灯亮了”,自己竟下意识写成了“灯终于亮了”。

裴清漪微微皱眉。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梦里的人明明没有说过那个“终于”。

裴清漪怔了怔。

因为那一瞬。

她竟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这盏灯很多很多年了。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

流云坞外,已经隐隐传来船只靠岸的声音。

各地门派的旗帜。

正顺着汉水,一艘艘向襄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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