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水纹思故人

一痕水纹牵旧梦,半生风雨问归人。

——————

祭台之上。

风仍未停。

湖水拍击黑石的声音,一阵阵回荡在长阶之间。

可四周却安静得近乎诡异。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

祭台上第一道水纹,停在了裴清漪脚下。

宿川公缓缓抬起眼。

老人望着那圈尚未彻底散开的水纹,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旁边沈渡目光也微微一沉。

他当然见过。

很多年前,沈蘅第一次正式踏上祭水台时,也曾有这样一道水纹,在她脚边停留过。

只是后来这么多年,流云坞里,再没人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风吹过祭台。

水铃下意识看向老门主,却发现,老人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高处,目光沉沉落在裴清漪身上。

那眼神太深,深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情绪。

而另一边。

裴清漪自己却仍有些失神。

方才那段记忆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她直到现在,都还能清楚想起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手掌。

还有沈蘅低低落下的声音。

“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一瞬间。

她甚至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汉水。

“清漪。”

旁边忽然有人低低叫了她一声。

裴清漪这才微微回神。

转头时,才发现王悦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少年原本总带着几分散漫的神情,此刻却难得认真。

“你没事吧?”

裴清漪轻轻摇头。

“……没事。”

可她声音出口时,却连自己都察觉到,仍带着一点微微发紧的哑意。

而就在这时。

宿川公缓缓收回目光。

“祭礼继续。”

老人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面。

原本因为那道水纹而微微骚动的人群,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汉水。

可祭台上的人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江面之上。

踏舟演阵从未停歇。

数十名月白衣衫弟子仍在队列之间来回穿梭。

分水刺翻转如银。

一道道水线不断被挑起,又重新落回汉水。

而祭台之上。

原本停滞的水纹,也终于重新顺着黑石间的水道缓缓散开。

风灯摇曳。

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像刚才那一瞬异象,从未发生过。

可祭台上的气氛。

却终究已经不同了。

不少弟子仍忍不住偷偷朝裴清漪望去。

甚至连那些原本只远远站在外围的年轻弟子,此刻目光里都已经隐隐带了几分压不住的震动。

因为很多老一辈的人都还记得。

很多年前,沈蘅第一次踏上祭水台时,第一重水纹,也曾这样停在她脚边。

年轻一辈弟子大多从未亲眼见过,甚至连听过的人都不多。

可此刻,宿川公、沈渡、梁老,还有那些经历过旧年汉水的人,神色却都已经慢慢变了。

山风渐渐大了。

远处汉水之上。

数十名踏水弟子已经开始正式演阵。

长袖翻飞之间,无数细长水线不断被分水刺带起。

那些水线在半空交错成极淡弧光。

远远望去,竟像有人将整条汉水缓缓铺开。

王悦已经完全看呆了。

“这到底是武功还是仙术……”

他声音压得极低。

可旁边水铃却难得没有纠正他。

因为就连她自己,此刻心绪都仍未真正平静下来。

而就在这时。

祭台高处。

老门主忽然缓缓转过身。

“清漪。”

老人声音不重,却让整片祭台再次安静了一瞬。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抬起头。

老门主站在最高那层黑石阶上。

身后是晨雾未散的祭湖。

更远处群峰连绵。

雪水自高崖间缓缓汇入湖中。

晨光落在湖面,碎成一片金色波光。

山风吹动他深青鹤氅。

老人目光停留许久。

最终缓缓抬起石杖,指向最高处的主祭台。

“上来。”

这一句话落下。

四周气氛瞬间变了。

连沈渡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因为祭水高台,并不是谁都能上的地方。

尤其是最上方那层主祭台。

这么多年,除了沈氏嫡脉与主祭者之外,几乎从未让外人踏足过。

而如今,老门主却亲自开口,让裴清漪上去。

水铃明显也怔了一下。

可最终,还是低声提醒:

“裴姑娘,门主在等你。”

裴清漪指尖微微收紧。

终于还是一步步朝祭台上方走去。

黑石长阶很高。

两侧汉水风声不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一路往上。

而沈归始终站在原地。

幕帷重新垂落之后,没人能真正看清他的神情。

可只有王悦注意到,从刚才那道水纹停下开始,沈归便一直安静得过分,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

终于越来越接近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黑石长阶很长。

裴清漪一步步往上走时,能清楚感觉到,四周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高处山风不断掠过祭台,吹得她衣袖轻轻翻动,也吹得祭台四周风灯微微摇晃。

直到最后一级石阶之前,裴清漪终于停下脚步。

老门主正站在那里。

面前是晨雾未散的祭湖。

更远处。

汉水自群山之间缓缓铺开。

老人低头看着她。

许久没有说话。

近距离之下。

裴清漪才终于发现,他其实已经很老了。

只是那种沉稳太深,深得让人很容易忘记岁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祭湖最深处的水。

风吹过高台。

老人目光缓缓落向她鬓边那对银色分水刺。

许久之后,才低低开口:

“你还留着它。”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鬓边。

那对分水刺,是沈蘅留给她的。

她这些年一直戴着,只是从未真正想过,它意味着什么。

老人望着那对分水刺,目光却像忽然远了。

“这是旧制,如今流云坞里,已经没人再用这一式样了。”

裴清漪心口忽然轻轻一紧。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沈蘅离开汉水,竟已经久到——

连清水门弟子的兵器样式,都已经换过一代了。

山风缓缓穿过祭台。

下方水阵仍在继续。

银色水线不断翻卷而起。

可高台之上,却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久之后。

老门主忽然再次开口:

“你娘,她……”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像很多年没真正提起过这个名字,连出口都变得有些艰难。

裴清漪指尖微微收紧。

第一次这样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老门主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低道:

“她小时候,比你闹腾得多。”

旁边宿川公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像终于还是被勾起了旧事。

“哪有人第一次练踏舟,就敢一个人偷偷往深水区跑。差点把半个流云坞都惊动。”

沈照霜也终于淡淡开口:

“后来被门主罚跪了两个时辰,结果半夜又翻墙跑出去看祭灯。”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高台上几人能够听见。

宿川公闻言,也低低叹了一声。

“那时候整个流云坞,谁没被她闹过。偏偏闯完祸,还总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山风缓缓吹过高台。

老门主听着这些旧事,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很浅,很快又慢慢散了。

老人沉默了许久,才终于低低道:

“后来。她长大了。”

风吹过高台。

远处汉水祭阵仍在继续。

无数细长水线在晨光间翻卷交错。

可这一瞬,高台上的气氛却忽然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后来的沈蘅,不只是站在祭水台最前方的人。

她曾是整个汉水公认的下一任门主。

那时候的流云坞,没有人不认识她。

月白长衣。

鬓藏银芒。

踏水时总喜欢站得最高。

风一吹,整片汉水的年轻弟子,目光都会不自觉跟着她走。

宿川公望着远处江面。

像也终于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几年,整个汉水年轻一辈里,没人比她更出风头。”

沈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可他目光却也微微低了下去。

因为他也是那个时候,被老门主带回流云坞的。

那时的沈蘅,已经开始正式执掌内坞事务。

祭水、巡江、分舵调令。

甚至连汉水几处水寨的争端,老门主都会带着她一起处理。

很多人都说,清水门下一任门主,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很多人离开过汉水。也有很多人后来又回来了。

可偏偏最后,她成了唯一没有回头的人。

高台之上。

风忽然变大了些,吹得老门主鹤氅轻轻翻动。

老人望着远处翻涌水面。

许久之后,才终于低低问了一句:

“这些年。”

老人沉默很久。

“她过得好吗?”

声音很轻,轻得甚至不像在问责。

倒更像一个很多年没见过女儿的父亲,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裴清漪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瞬,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沈蘅这些年。

过得好吗?

她记忆里的沈蘅,总是很安静。

会在雨天坐在窗边看水,会替她整理鬓发,偶尔也会望着远处出神很久。

小时候裴清漪并不懂。

只觉得沈蘅似乎总在想什么。

后来长大一些,她才慢慢察觉,沈蘅有时候,其实并不快乐。

尤其每年临近立春的时候,她总会莫名安静很多。

有时夜深,裴清漪甚至会发现她一个人坐在院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水。

而那时候,她鬓边偶尔会重新戴上那对分水刺。

风吹过高台。

裴清漪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低开口:

“我不知道。”

这一次,轮到老门主微微一怔。

裴清漪低着头。

声音很轻。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她什么都会,也从来不会难过。”

“后来才发现,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很久。”

山风自湖面吹来。

远处祭水阵里的风灯一盏盏摇晃。

“可她从来不说,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想汉水,还是在想你们。”

这一瞬。

高台之上忽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宿川公缓缓闭了闭眼。

而旁边沈照霜,也终于慢慢移开了目光。

因为他们其实都知道,沈蘅从来不是会后悔的人。

她既然走了,便不会因为思念而回头。

可这么多年,她终究也没有真正忘记过汉水。

人群之后。

沈归微微抬起头。

风吹动幕帷。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听澜阁里那首自己也说不出从何而来的旧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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