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春水问故人

千里春潮连故水,一川风月问归人。

———

几人离开听澜阁时,山间晨雾已经散了不少。

流云坞中,来往弟子明显比昨夜更多了。

不少人都正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女弟子们大多换上了更正式的月白长衣。

袖口与衣摆间隐约可见淡青水纹。

鬓间分水刺也不再刻意藏着。

晨光落下时,银光几乎连成一片。

而男弟子则大多佩短刃,神情肃静。

长廊之间,甚至还能隐约闻见极淡的沉水香。

像整座流云坞,都在为今日祭水做准备。

一路往上,有水声传来。

直到走上石阶,眼前视野忽然一下开阔起来。

裴清漪脚步微微顿住。

水祭台并非建于汉水之畔,而是在流云坞最高处。

那里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山湖,相传自流云坞立派之前便已存在。

湖面终年不竭,四周绝壁环绕,云雾常年不散。

清水门立派之后,才在湖中以黑石筑台。

祭台并非一体,而是由数十座黑石台错落筑成。

石台之间留有天然水道,湖水穿行其间,千百年来从未断绝。

自高处望去,宛如一张铺在山巅之上的古老水网。

远处,湖水自南侧缺口倾泻而下,化作一道飞瀑,最终汇入汉水。

而此刻,晨雾浮于水面。

祭台四周已经站满了清水门弟子。

所有人都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宿川公、沈渡、沈照霜等人,已经站在最前方。

而更高处,则是一道深青色身影。

老门主站在那里。

身后是山湖,身前是整条汉水。

清水门千里水路,皆在他脚下。

而直到此刻站上祭水台。

裴清漪才终于看清流云坞真正的模样。

自这里回望汉水,整座流云坞几乎尽收眼底。

汉水支流自群山之间蜿蜒而过;

内坞与外坞隔水相望;

一侧楼阁依山而建;

一侧船坞连绵不绝。

白石长阶沿山势层层而起;

听澜阁半隐于竹林深处;

巡江台高踞山腰;

演武场与船坞分列水湾两侧。

而两岸山崖之间,则横着十余条粗大的索桥。

铁索深深钉入山岩,木板悬于半空。

自高处望去,宛如一道道横跨汉水的长弦,来往弟子穿行其上。

桥下则是滚滚东流的汉水。

风吹过时,索桥微微摇晃,发出低沉的铁索声,像整座流云坞的呼吸。

不时有快船自坞中驶出,又有巡江船自汉水归来。

晨雾未散。

水声不断。

整座流云坞仿佛不是建在汉水边,而是从汉水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

沈蘅从未真正提起过流云坞,却又从未真正忘记过流云坞。

而此时,裴清漪站在祭台上看流云坞。

流云坞也在看她。

裴清漪很快发现,整座祭台其实并非天然修成。

黑石之上隐约可见无数刀凿斧刻的旧痕。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江风与潮气磨得发白,像历经了很多很多年。

石阶两侧,还立着数十根高大的青铜灯柱。

灯柱之上刻满水纹。

有汉水支流,有巡江船,也有历代门主留下的名字。

晨光落下时,那些被岁月磨旧的字迹静静泛着暗金色。

仿佛整座祭台,本身便是一部汉水史。

水祭台并不华丽,甚至称得上古旧。

可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沉重。

石阶边缘早已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有些地方甚至微微下陷。

像过去很多年里,曾有无数人站在这里,祭水、送船、守汉水。

而就在裴清漪出现的一瞬,整片祭台,竟忽然安静了一下。

无数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不像昨夜分水楼里的试探,也不像江湖人看热闹。

而是一种极复杂的目光。

像确认,像恍惚,又像很多人都正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很多年没有回来的人。

晨雾未散。

山湖之上,风渐渐大了起来。

水祭台四周,数百名清水门弟子静静而立。

月白衣衫沿着黑石长阶层层铺开。

远远望去,竟像整座山湖边都覆了一层淡淡霜色。

没有人高声说话。

只有湖水轻轻拍击黑石的声音。

一下一下,回荡在山间。

裴清漪跟着水铃一路往前。

越往祭台中央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越明显。

并不锋利,却也并不轻。

像许多人都正在努力确认什么。

有人看她的眉眼;

有人看她鬓边那对银色分水刺;

也有人看她行走间下意识压低的步伐与站姿。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而就在这时,祭台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钟声。

铛——

声音并不算重,却随着山风远远荡开。

原本还隐隐流动的人群,几乎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瞬,最前方数百名清水门弟子同时抬手。

哗——

长袖翻起,无数月白衣摆在风中同时扬开。

而后,众人齐齐朝汉水方向俯身行礼。

整齐得近乎肃穆。

王悦原本还在偷偷四处打量。

这一瞬,也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意识到——

清水门和他从前以为的“江湖门派”,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里太大了,也太安静了。

不像江湖,倒更像某种已经延续了很多很多年的古老秩序。

宿川公缓缓上前一步。

老人站在黑石祭台之前。

声音并不高,却清晰传遍整片水台。

“汉水千里,自秦岭而下。”

“贯荆楚,通南北。“

“水活,则民生。水乱,则人亡。”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整片祭台。

“清水门立于汉水,不争天下,只守这一道水路。”

“守船、守人、也守汉水上的规矩。”

这是流云坞历代门主传下来的第一条门规。

清水门祭的从来不是一条河,而是这世间所有水的来处与归处。

汉水如此,人亦如此。

山风吹动老人宽大衣袖。

远处汉水之上,数十艘巡江船同时缓缓升起风灯。

灯火倒映晨水,整片汉水,竟像在这一瞬慢慢亮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远处汉水之上忽然传来整齐水声。

哗——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晨雾翻卷。

数十道月白身影自江心踏浪而来。

众人脚下踏着半掌宽的浮木。

前后三列,队列整齐如尺。

水雾漫开。

银色分水刺映着晨光,在江面拉出一道道细长水线。

远远望去,银光随浪起伏,宛如汉水化出数十道银色游龙。

转眼便已停在流云坞临江石台之前。

众人同时收势,朝祭台方向行礼。

裴清漪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那些人脚下所踏的,并非木板。

而是浮在水面上的窄木,薄得几乎只能落下半只脚。

可他们却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踏舟?!”

旁边王悦低低吸了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第一次真正看见,什么叫清水门。

王悦已经彻底看呆了。

“这也太——”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沈归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没有像王悦那样看场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弟子踏舟时的落脚处,又很快移向裴清漪脚边,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在旁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少年一身墨衣,幕帷低垂,始终安静立在裴清漪身后半步。

不近,也不远。

像是不曾打扰她,却又分明一直护着她。

水台边有几名年长弟子低低交换了一眼。

很多年以前,那个抱琴而来的青衣书生,也是这样站在沈蘅身后的。

不多言,不争先。

可沈蘅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

而更高处。

老门主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山风吹起他深青鹤氅。

他目光缓缓落向祭台之下那些年轻弟子。

许久之后,才低低开口。

“祭水。”

下一瞬,汉水之上,数十名踏舟弟子同时动了。

银色分水刺在掌间不断翻转,寒光时隐时现。

众人脚下窄木穿梭于江面之间,队列时聚时散,水线纵横交错。

一道又一道波纹自江面扩散开来。

远远望去,竟像在汉水之上描绘着某种古老图纹,又像一座沿用了很多很多年的水阵。

而与此同时,山湖祭台之上,山风自远处吹来。

湖面忽然荡开第一圈波纹,随后是第二圈,第三圈。

一圈接着一圈,顺着黑石之间纵横交错的天然水道缓缓扩散。

像整座祭湖忽然苏醒过来。

风越来越大。

祭台上的水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

“那是——”

山湖中央,忽然荡开一道极轻的水纹。

起初,那只是黑石台下极细的一线。

贴着水道边缘,无声无息地向前流去。

几乎没有人注意。

可裴清漪却不知为何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下时,那道水纹正越过她身前的黑石缝隙,像一缕细细银线,顺着水势缓缓而来。

她以为它很快便会散开。

可它没有。

第一道水纹绕过石台之后,第二道水纹很快自另一条水道汇入。

随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十道。

那些原本细不可察的水纹,竟像受到某种无形牵引,自整座祭台四面八方缓缓游来。

起初,它们彼此并不相连。

可随着越来越多水道汇入,水纹越来越宽,水声也越来越明显。

原本只有近处几人察觉。

很快,整座祭台都听见了。

哗——

水声顺着黑石水道一层一层传开。

那些原本该顺着天然水道流向南侧飞瀑的水纹。

竟在半途缓缓偏转,像无数细流忽然改了方向。

一道。

两道。

百道。

整座祭水台纵横交错的水道,竟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

远远望去,仿佛一张沉睡多年的古老水网,被春潮一点一点唤醒。

水势越来越重。

到最后,那些水纹竟在祭台中央汇成一道丈许宽的水潮。

它没有奔向飞瀑,也没有顺着水道散入汉水。

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里,缓缓转向。

朝裴清漪而来。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最先停下动作的,是离她最近的一名清水门女弟子。

那女子原本正垂眸行礼,余光瞥见水势偏转时,指尖忽然一顿。

袖口淡青水纹被风吹起,她却忘了放下。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看见了。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那种安静,像从祭台中央一点点漫出去。

先是身侧,再是长阶,再是整片黑石祭台。

宿川公原本正望向江面,此刻却缓缓回过头来。

老人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

可那一瞬间,连他袖中握着分水刺的手,都微微收紧了些。

而更高处,老门主也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是裴清漪脚边一圈细细水纹。

而是整座祭水阵的水势,都在向她汇去。

山风吹过他身上深青鹤氅,衣袂猎猎作响。

可老人却仿佛忽然听不见风声了。

他望着那道缓缓停下的春潮。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在祭台上的少女。

月白长衣,鬓边银刺,眉眼明亮。

站在众人之前时,骄傲得像一阵不肯低头的汉水春风。

老人扶着石杖的手,忽然用力了一瞬。

他像是想往前走,可最终,只是停在原地,什么都没有说。

沈归也看见了。

他原本一直站在裴清漪身后半步。

这是一个极安静的位置。

既不越过她,也不离开她。

可当整座祭台的目光一齐落到她身上时,他袖中的手指还是轻轻收紧了。

他知道她此刻未必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陌生又熟悉的流云坞中央。

被无数人透过眉眼、步伐、发间银刺,一遍遍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种目光并无恶意,可沈归仍旧不喜欢。

因为他忽然觉得,流云坞看见的不是裴清漪,他们看见的是沈蘅;

是许多年前没有说完的旧事;

是清水门遗落在外的一段过往。

可站在这里的人,分明是裴清漪。

沈归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他几乎想上前一步。

可就在那一瞬,裴清漪低下头,看着脚边那道水纹,神情忽然变了。

于是他停住了。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她身后。

像从长安雪夜到汉水春潮,一直如此。

若她要往前走,他便随她往前。

若这座流云坞要将她留下,他会先站出来。

那道水潮终于来到裴清漪脚边。

来势本该极重,可到了她身前,却忽然慢了下来。

水声一点一点低下去。

最后,只剩一道清亮水纹,贴着她鞋尖轻轻绕了一圈。

一圈。

两圈。

像认得她一样,又像很多年前,也曾这样绕过另一个人的脚边。

而裴清漪自己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圈缓缓流动的水纹。

不知为何,脑海里竟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也是水声。

也是夜风。

有人握着她很小很小的手,站在院中石阶旁。

雨后的积水顺着青石缓缓流下。

而沈蘅轻轻覆着她的手背,低声教她:

“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时候的她还很小,听不太懂。

只是皱着眉,低头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水纹。

而身后的女子却低低笑了一声。

随后带着她的手,轻轻往前一引。

哗——

原本散乱的水流,竟真的慢慢顺了下来。

像忽然变得安静了。

“看。”

女子轻声道:

“它其实不会伤你,你得先懂它。”

风吹过檐角。

女子长发被夜风轻轻扬起。

鬓边银色分水刺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而她低头看着裴清漪时,眼睛却温柔得不像话。

记忆到了这里,忽然戛然而止。

祭台之上。

裴清漪呼吸微微一滞,连指尖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无论是顺水而行的习惯,还是方才下意识看水势的方式。

甚至包括那些关于水纹、踏舟,都不是偶然。

很多年前,沈蘅其实曾无数次在不经意间,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她。

有时是在夜深时临水而坐;

有时是在雨后看檐水落进石阶;

有时只是随手拨开茶盏里的水纹,低声告诉她:

“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时候,裴清漪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沈蘅偶尔兴起时说的话。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沈蘅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汉水。

只是后来,随着她慢慢长大,沈蘅却渐渐不再提了,不再教她看水,也不再提那些汉水旧调。

甚至连鬓边那对分水刺,都很少再戴。

像是在一点一点,把过去藏起来。

又像是不愿再让任何人,从裴清漪身上看见流云坞的影子。

而更高处,老门主也已经看见了她骤然变化的神情。

老人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山风穿过祭台。

脚边那圈缓缓流动的水纹,终于慢慢散开。

可整片祭台,却比方才更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祭水阵开的第一道水纹,停在了裴清漪脚下。

与此同时。

长安郊外,灞水桥头。

天还未亮,河面浮着淡淡白雾。

远处城门尚未开启,桥头却已经聚了不少准备南下的人。

有人牵马;

有人挑担;

也有人拖家带口,沉默地站在风里。

初春的风仍冷。

吹过灞水时,带着一点刺骨潮气。

沈蘅独自站在桥边,一身青色窄袖长衣,外头只披了件薄鹤氅。

她低头看着桥下缓缓东流的水,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汉水了。

可不知为何,越临近立春,她反而越容易想起从前。

想起流云坞;

想起汉水;

也想起很多年前,立春前日的祭水。

灞水桥头的风,比汉水冷一些。

沈蘅站在桥边时,指尖被风吹得微微发凉。

她低头看着桥下的水。

灞水没有汉水那样宽,也没有流云坞山湖那样深。

可春风吹过时,水面一样会生出一圈又一圈细碎波纹。

她看得久了,竟有一瞬间恍惚,仿佛自己仍站在很多年前的祭水台上。

那一年,她第一次正式随内门弟子祭水。

月白长衣穿在身上,衣摆太长,她嫌碍事,偷偷在腰间多束了一道带子。

宿川公看见之后,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说她不像话,她却只当没听见。

沈照霜站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她回头瞪她。

沈照霜立刻正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老门主还没有如今这样沉默。

他站在最高处,看着她一步一步踏上黑石祭台。

明明眼里有笑,开口时却还是那句:

“站稳些。”

后来她真的没站稳。

踏舟第一步便踩空,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汉水里。

那一日春水极冷。

她从水里冒出头时,耳边全是忍笑声,没人敢真的笑。

只有沈照霜蹲在岸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沈蘅一从水里冒出来,便瞪了她一眼。

沈照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叫你逞强。昨天是谁说自己一定不会掉下去的?”

沈蘅刚从水里站起,气得抬手便把分水刺扔了过去。

银光一闪。

分水刺擦着沈照霜衣袖,“铮”地一声钉进岸边木桩。

沈照霜却一点也不躲,只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岸边,伸手。

“好了好了。快上来,水凉。”

“这次我陪你。”

老门主站在高处,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重新来。”

那时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水。

掉下去、爬起来、再踏一次就是。

可后来她才知道。

有些水一旦离开,便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再后来,她终于也能站上祭台了。

月白长衣。

鬓藏银刺。

站在所有弟子最前方。

那时候人人都说,清水门这一代,沈照霜最稳,沈蘅最像老门主。

可如今,汉水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风吹过灞水桥头,沈蘅慢慢闭了闭眼。

耳边仿佛又听见很多年前,祭水时的钟声。

还有汉水夜风穿过流云坞长廊的声音。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又在看水?”

男人声音温和。

沈蘅回过头。

裴修正站在桥边,温柔地看着她笑。

晨雾未散。

男人站在风里时,依旧像从旧时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蘅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立春了。”

裴修“嗯”了一声。

“想汉水了?”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重新望向桥下缓缓东流的灞水。

许久之后,才低低道:

“有一点。”

桥下灞水仍旧向东。

她望着那片淡淡晨雾,忽然轻声道:

“也不知道今日祭水,爹有没有又板着脸。”

裴修站在她身侧,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若真板着脸,也是因为想你。”

沈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低下眼。

“我知道。”

风吹过桥头。

远处晨钟隐隐响起。

她鬓边没有分水刺。

可那一瞬,她却像又听见了汉水之上的钟声。

一声一声,隔着千里春潮,问她何时归去。

灞水依旧向东。

像很多年前,流过汉水的春潮一样。

春水仍在东流。

像是在替很多年未归的人,问一句故人安否。

千里之外。

有人站在故水之畔,也有人终于回到了故水之中。

春水正问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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