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春潮连故水,一川风月问归人。
———
几人离开听澜阁时,山间晨雾已经散了不少。
流云坞中,来往弟子明显比昨夜更多了。
不少人都正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女弟子们大多换上了更正式的月白长衣。
袖口与衣摆间隐约可见淡青水纹。
鬓间分水刺也不再刻意藏着。
晨光落下时,银光几乎连成一片。
而男弟子则大多佩短刃,神情肃静。
长廊之间,甚至还能隐约闻见极淡的沉水香。
像整座流云坞,都在为今日祭水做准备。
一路往上,有水声传来。
直到走上石阶,眼前视野忽然一下开阔起来。
裴清漪脚步微微顿住。
水祭台并非建于汉水之畔,而是在流云坞最高处。
那里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山湖。
相传自流云坞立派之前便已存在。
湖面终年不竭。
四周绝壁环绕。
云雾常年不散。
清水门立派之后,才在湖中以黑石筑台。
祭台并非一体,而是由数十座黑石台错落筑成。
石台之间留有天然水道,湖水穿行其间,千百年来从未断绝。
自高处望去,宛如一张铺在山巅之上的古老水网。
远处。
湖水自南侧缺口倾泻而下,化作一道飞瀑,最终汇入汉水。
而此刻。
晨雾浮于水面。
祭台四周已经站满了清水门弟子。
所有人都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宿川公、沈渡、沈照霜等人,已经站在最前方。
而更高处,则是一道深青色身影。
老门主站在那里。
身后是山湖,身前是整条汉水。
清水门千里水路,皆在他脚下。
而直到此刻站上祭水台。
裴清漪才终于看清流云坞真正的模样。
自这里回望汉水,整座流云坞几乎尽收眼底。
汉水支流自群山之间蜿蜒而过。
内坞与外坞隔水相望。
一侧楼阁依山而建。
一侧船坞连绵不绝。
白石长阶沿山势层层而起,
听澜阁半隐于竹林深处,
巡江台高踞山腰,
演武场与船坞分列水湾两侧。
而两岸山崖之间,则横着十余条粗大的索桥。
铁索深深钉入山岩,木板悬于半空。
自高处望去,宛如一道道横跨汉水的长弦。
来往弟子穿行其上。
桥下则是滚滚东流的汉水。
风吹过时,索桥微微摇晃,发出低沉的铁索声,像整座流云坞的呼吸。
不时有快船自坞中驶出,又有巡江船自汉水归来。
晨雾未散。
水声不断。
整座流云坞仿佛不是建在汉水边,而是从汉水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她忽然明白。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沈蘅从未真正提起过流云坞,却又从未真正忘记过流云坞。
而此时。
裴清漪站在祭台上看流云坞,流云坞也在看她。
裴清漪很快发现。
整座祭台其实并非天然修成。
黑石之上隐约可见无数刀凿斧刻的旧痕。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江风与潮气磨得发白,像历经了很多很多年。
石阶两侧,还立着数十根高大的青铜灯柱。
灯柱之上刻满水纹。
有汉水支流,
有巡江船,
也有历代门主留下的名字。
晨光落下时,那些被岁月磨旧的字迹静静泛着暗金色。
仿佛整座祭台,本身便是一部汉水史。
水祭台并不华丽,甚至称得上古旧。
可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沉重。
石阶边缘早已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
有些地方甚至微微下陷。
像过去很多年里,曾有无数人站在这里,祭水,送船,守汉水。
而就在裴清漪出现的一瞬。
整片祭台,竟忽然安静了一下。
无数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不像昨夜分水楼里的试探,也不像江湖人看热闹,而是一种极复杂的目光。
像确认,像恍惚,又像很多人都正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很多年没有回来的人。
晨雾未散。
山湖之上,风渐渐大了起来。
水祭台四周,数百名清水门弟子静静而立。
月白衣衫沿着黑石长阶层层铺开。
远远望去,竟像整座山湖边都覆了一层淡淡霜色。
没有人高声说话。
只有湖水轻轻拍击黑石的声音。
一下一下,回荡在山间。
裴清漪跟着水铃一路往前。
越往祭台中央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越明显。
并不锋利,却也并不轻。
像许多人都正在努力确认什么。
有人看她的眉眼,
有人看她鬓边那对银色分水刺,
也有人看她行走间下意识压低的步伐与站姿。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而就在这时。
祭台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钟声。
铛——
声音并不算重,却随着山风远远荡开。
原本还隐隐流动的人群,几乎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瞬。
最前方数百名清水门弟子同时抬手。
哗——
长袖翻起。
无数月白衣摆在风中同时扬开。
而后,众人齐齐朝汉水方向俯身行礼。
整齐得近乎肃穆。
王悦原本还在偷偷四处打量,这一瞬,也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意识到——
清水门和他从前以为的“江湖门派”,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里太大了,也太安静了。
不像江湖,倒更像某种已经延续了很多很多年的古老秩序。
宿川公缓缓上前一步。
老人站在黑石祭台之前,声音并不高,却清晰传遍整片水台。
“汉水千里,自秦岭而下。”
“贯荆楚,通南北。”
“水活,则民生。”
“水乱,则人亡。”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整片祭台。
“清水门立于汉水,不争天下。”
“只守这一道水路。”
“守船。”
“守人。”
“也守汉水上的规矩。”
这是流云坞历代门主传下来的第一条门规。
清水门祭的从来不是一条河,而是这世间所有水的来处与归处。
汉水如此,人亦如此。
山风吹动老人宽大衣袖。
远处汉水之上,数十艘巡江船同时缓缓升起风灯。
灯火倒映晨水。
整片汉水,竟像在这一瞬慢慢亮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
远处汉水之上忽然传来整齐水声。
哗——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晨雾翻卷。
数十道月白身影自江心踏浪而来。
众人脚下踏着一尺宽的浮木。
前后三列。
队列整齐如尺。
水雾漫开。
银色分水刺映着晨光,在江面拉出一道道细长水线。
远远望去,银光随浪起伏,宛如汉水化出数十道银色游龙。
转眼便已停在流云坞临江石台之前。
众人同时收势,朝祭台方向行礼。
裴清漪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那些人脚下所踏的,并非木板。
而是浮在水面上的窄木,薄得几乎只能落下一只脚。
可他们却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踏舟?!”
旁边王悦低低吸了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第一次真正看见,什么叫清水门。
王悦已经彻底看呆了。
“这也太——”
他话还没说完。
旁边沈归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没有像王悦那样看场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弟子踏舟时的落脚处,又很快移向裴清漪脚边。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在旁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少年一身墨衣,幕帷低垂,始终安静立在裴清漪身后半步。
不近,
也不远,
像是不曾打扰她,
却又分明一直护着她。
水台边有几名年长弟子低低交换了一眼。
很多年以前,那个抱琴而来的青衣书生,也是这样站在沈蘅身后的。
不多言,
不争先,
可沈蘅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
而更高处。
老门主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山风吹起他深青鹤氅。
他目光缓缓落向祭台之下那些年轻弟子。
许久之后,才低低开口。
“祭水。”
下一瞬。
汉水之上。
数十名踏舟弟子同时动了。
银色分水刺在掌间不断翻转。
寒光时隐时现。
众人脚下窄木穿梭于江面之间。
队列时聚时散。
水线纵横交错。
一道又一道波纹自江面扩散开来。
远远望去,竟像在汉水之上描绘着某种古老图纹,又像一座沿用了很多很多年的水阵。
而与此同时。
山湖祭台之上。
山风自远处吹来。
湖面忽然荡开第一圈波纹。
随后是第二圈,第三圈,一圈接着一圈,顺着黑石之间纵横交错的天然水道缓缓扩散。
像整座祭湖忽然苏醒过来。
风越来越大。
祭台上的水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就在这时。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
“那是——”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一瞬,她忽然发现。
最中央那道扩开的水纹,顺着黑石间的天然水道一路而来。
竟不知何时蔓延到了自己脚边。
而更奇怪的是。
那道水纹到了她脚下之后,竟没有散。
反而轻轻绕了一圈,像认得她一样。
又像很多年前,也曾这样绕过另一个人的脚边。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宿川公都微微抬起了眼。
而高处,老门主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变了。
老人扶着石杖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水铃站在旁边,脸色也明显怔住。
因为自她來到清水门祭水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祭台上的水纹,本该顺流而散。
绝不会停,更不会绕人。
而裴清漪自己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圈缓缓流动的水纹。
不知为何,脑海里竟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也是水声,
也是夜风,
有人握着她很小很小的手,站在院中石阶旁。
雨后的积水顺着青石缓缓流下。
而沈蘅轻轻覆着她的手背,低声教她:
“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时候的她还很小。
听不太懂。
只是皱着眉,低头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水纹。
而身后的女子却低低笑了一声。
随后带着她的手,轻轻往前一引。
哗——
原本散乱的水流,竟真的慢慢顺了下来,像忽然变得安静了。
“看。”
女子轻声道:
“它其实不会伤你。你得先懂它。”
风吹过檐角。
女子长发被夜风轻轻扬起。
鬓边银色分水刺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而她低头看着裴清漪时,眼睛却温柔得不像话。
记忆到了这里。
忽然戛然而止。
祭台之上。
裴清漪呼吸微微一滞,连指尖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无论是顺水而行的习惯,还是方才下意识看水势的方式。
甚至包括那些关于汉水旧调、水纹、踏水时的呼吸,都不是偶然。
很多年前。
沈蘅其实曾无数次在不经意间,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她。
有时是在夜深时临水而坐,有时是在雨后看檐水落进石阶,有时只是随手拨开茶盏里的水纹,低声告诉她:“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时候,裴清漪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沈蘅偶尔兴起时说的话。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沈蘅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汉水。
只是后来,随着她慢慢长大。
沈蘅却渐渐不再提了,不再教她看水,也不再提那些汉水旧调。
甚至连鬓边那对分水刺,都很少再戴。
像是在一点一点,把过去藏起来,又像是不愿再让任何人,从裴清漪身上看见流云坞的影子。
而更高处。
老门主也已经看见了她骤然变化的神情。
老人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山风穿过祭台。
脚边那圈缓缓流动的水纹,终于慢慢散开。
可整片祭台,却比方才更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祭水阵开的第一道水纹,停在了裴清漪脚下。
沈归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似乎看见她被整个流云坞注视。
想往前一步,又停住。
与此同时。
长安郊外。
灞水桥头。
天还未亮。
河面浮着淡淡白雾。
远处城门尚未开启。
桥头却已经聚了不少准备南下的人。
有人牵马,
有人挑担,
也有人拖家带口,沉默地站在风里。
初春的风仍冷。
吹过灞水时,带着一点刺骨潮气。
沈蘅独自站在桥边,一身青色窄袖长衣。
外头只披了件薄披风。
她低头看着桥下缓缓东流的水,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汉水了。
可不知为何,越临近立春,她反而越容易想起从前。
想起流云坞,
想起汉水,
也想起很多年前,立春前日的祭水。
那时候她还很小。
总喜欢在祭水之前偷偷跑去水祭台。
躲在最高那层黑石阶后面,看那些内门弟子练踏舟。
若被发现了,宿川公便会一边头疼,一边亲自把她拎回去。
而她爹总站在后面看着。
明明想笑,却偏偏还要板着脸训一句:
“像什么样子。”
后来长大一些。
她开始学分水刺,开始学踏舟。
第一次真正踏上汉水时,甚至因为没站稳,直接掉进了水里。
当时整片祭台的人都不敢笑。
只有沈照霜蹲在岸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而她**从水里爬上来之后,气得直接把分水刺砸了过去。
再后来。
她终于也能站上祭台了。
月白长衣。
鬓藏银刺。
站在所有弟子最前方。
那时人人都说,清水门这一代,最像老门主的人,是沈蘅。
可如今。
汉水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风吹过灞水桥头。
沈蘅慢慢闭了闭眼。
耳边仿佛又听见很多年前,祭水时的钟声。
还有汉水夜风穿过流云坞长廊的声音。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又在看水?”
男人声音温和。
沈蘅回过头。
裴修正站在桥边,温柔地看着她笑。
晨雾未散。
男人站在风里时,依旧像从旧时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蘅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快立春了。”
裴修“嗯”了一声。
“想汉水了?”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重新望向桥下缓缓东流的灞水。
许久之后。
才低低道:
“有一点。”
风吹过桥头。
远处晨钟隐隐响起。
灞水依旧向东。
像很多年前,流过汉水的春潮一样。
春水仍在东流。
像是在替很多年未归的人,问一句故人安否。
而千里之外。
有人站在故水之畔。
也有人终于回到了故水之中。
春水正问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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