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听澜春晓

听澜一夜春声近,旧水千回照故人。

————————

这一夜,山间雨声整夜未停。

风吹过竹林时,檐下铜铃偶尔会轻轻响一下。

裴清漪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她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耳边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有时是分水楼里急促的铜铃;

有时是汉水夜风;

有时又像很多年前,汉水夜深时,沈蘅独自坐在廊下望水,风吹过竹林,她低低叹过的一口气。

直到天色将亮,裴清漪才终于慢慢睁开眼。

窗外已经隐隐透出晨光。

山间薄雾未散,远处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白气。

裴清漪起身推开木窗时,清晨微凉的水气便迎面扑了进来。

她微微一怔。

昨夜夜色太深,许多东西其实都看不真切。

直到此刻天亮,她才终于真正看清了流云坞。

山、水、长桥、楼阁。

整座内坞几乎都是顺山势而建。

白石长阶一路向上,临水长廊彼此相连。远处楼阁飞檐层叠,半隐在竹林与晨雾之间。

而更远处,还能隐约看见大片汉水支流穿坞而过。

水声不绝,像整座流云坞,原本就是从汉水里长出来的一样。

院外白梅已经开了大半。

晨风吹过时,细碎花瓣顺着石阶慢慢飘落。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琴声。

裴清漪微微一怔。

那声音很淡,像是从水雾深处慢慢传来的。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声音似乎是从听澜阁方向传来的。

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晨雾中的流云坞很安静。

昨夜那些巡夜弟子已经少了许多。

偶尔只有几个月白衣衫的弟子从长廊间匆匆经过。

可与昨夜不同,今日的流云坞明显热闹了许多。

远处隐约传来木桨拍水的声音。

裴清漪循声望去,只见山下水湾之中,已有巡江快船陆续离坞。

船头悬着青纹风灯,月白衣衫弟子立于船首。

快船破开晨雾,一道接一道驶向汉水各处。

更远处,演武场方向隐约传来练武声。

喝声整齐,时断时续。

还有人挑着竹筐自长阶而上。

有人搬运祭水所需的铜灯与香案。

偶尔能听见弟子低声交谈。

整座流云坞像是一夜之间醒了过来。

裴清漪顺着水廊一路往后。

越靠近听澜阁,那琴声便越清晰。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昨夜老门主看向自己怀里那床琴时的神情。

还有那句——

“像。”

她经过昨夜那株白梅时。

发现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新换的风灯。

灯已经熄了,可灯罩却擦得极干净。

显然每天都有人来。

裴清漪忽然想起,水铃昨夜说过,这里很多年没人住了。

可如今看来,这里又像从未真正荒废过。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少女们练习踏舟的声音。

水面上有人轻喝:

“左——”

“起!”

“落!”

声音清脆,隔着晨雾远远传来。

裴清漪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支流之上,十余名年轻女弟子正踏着细长木舟练习身法。

衣袂翻飞,分水刺映着晨光,动作整齐如一。

有那么一瞬间,裴清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娘亲也是这样教她的。

“脚下先稳。”

“再看水。”

“人要顺水。”

“别和水较劲。”

晨风吹过。

那些早已熟悉的话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因为直到今天,她才知道。

原来那些东西,本就来自这里。

一阵晨风吹过,阁中琴音恰好顺着风声飘了出来。

穿过梅枝,越过临水长廊,像在晨雾深处轻轻回荡。

琴声不高,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裴清漪顺着琴声抬起头。

听澜阁已经近在眼前。

听澜阁临水而建,阁外垂着半卷竹帘。

晨风吹动时,竹影与水光一同轻轻摇晃。

而阁中,果然有人。

裴清漪脚步忽然顿住。

因为抚琴的人,竟是沈归。

少年仍穿着昨夜那身墨色长衣。

幕帷被随手放在一旁。

晨光落进阁中。

他微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之上。

大约因为年纪尚小,他身形其实还未真正长开。

可偏偏那种安静却已经很深。

像很多情绪都被压在了心里。

连抚琴时,都显得过于沉静了些。

裴清漪一时竟有些失神。

她忽然发现,一路以来,沈归总是太沉静,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他的年纪。

又因为他几乎总戴着幕帷。

风雪里如此;

夜色里如此;

一路同行亦如此。

直到今日。

晨光、水声,还有听澜阁里的琴音一起落下来。

她才第一次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原来眼前这个人,也不过只是个少年。

少年肤色很白。

晨光落在侧脸。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淡得像覆着一层薄雪。

安静得几乎与这座听澜阁融为一体。

沈归显然也察觉到了她。

琴声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

晨雾与水光落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颜色淡得几乎像被山水浸过。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沈归先开口。

“吵醒你了?”

声音仍旧很淡。

裴清漪轻轻摇头。

“没有。”

她停了停。

“只是听见琴声。”

沈归垂下眼,指尖轻轻拨过琴弦。

“睡不着而已。”

晨风从阁外吹进来。

水面浮光轻轻晃动。

裴清漪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昨夜之后,很多东西似乎都变了。

分水楼里的刺杀,石勒,北河道,还有流云坞那些人看向他们的目光。

像所有事情,都正在慢慢脱离原本的轨迹。

沉默许久,裴清漪终于低声开口:

“昨夜……”

“谢谢你。”

沈归没有抬头。

“不用。”

沈归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换作是你,也会这么做。”

裴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她轻声笑了笑。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沈归微微抬眼。

“嗯?”

裴清漪笑了笑。

“你琴弹得很好。”

“上次在樊城。”

“《流水》,我一直想问,是谁教你的?”

沈归低头看着琴弦。

沉默了一会儿。

“祖父。”

他垂着眼。

“小时候,他常坐在院子里弹琴,我就在旁边听。”

“后来,便跟着学了一些。”

“他说,琴声和人一样,急不得。”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裴清漪轻轻笑了笑。

她忽然觉得,能把《流水》弹成那个样子的人,大概不会只是“学了一点”。

风从阁外吹进来,吹动沈归散落肩侧的长发。

也吹乱了阁外一池春水。

而就在这时,远处长廊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听见王悦困倦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我一醒你人就没了。结果跑这儿来了?”

王悦顺着声音望过去,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直到这一刻,王悦才忽然发现。

沈归坐在这座临水旧阁里时,竟莫名与这里契合得过分。

听澜阁本就清静,倒衬得他没那么冷了。

而另一边。

老门主原本已经走出了长廊。

可经过听澜阁外时,脚步却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晨光透过半开的木窗落进去。

少年一身墨色长衣,正安静坐在阁中抚琴。

幕帷被随手放在一旁。

山间水声缓缓穿过长廊。

那一瞬,老人竟忽然有些恍惚。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

少女临水练剑,青衣书生临窗抚琴。

一个爱闹,一个喜静。

汉水风起,剑影与琴声,曾一起停留在这座听澜阁。

晨风缓缓穿过听澜阁。

阁中一时间无人再说话,只有琴弦余音,仍轻轻散在水面之上。

阁外忽然传来极远的钟声。

咚——

咚——

咚——

声音自山间层层传开。

随后,远处又响起铜铃。

再然后,便是越来越多的人声。

像整座流云坞都开始动了起来。

裴清漪循声望去。

晨雾正在散开。

长廊间已有许多弟子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今日的祭水,似乎快开始了。

而就在这时,长廊另一头忽然有弟子快步而来。

那弟子一身月白窄袖。

走到阁外时,先朝几人行了一礼,随后才低声道:

“裴姑娘。门主请诸位前往水祭台。”

裴清漪微微一怔。

“水祭台?”

那弟子点头。

“今日立春前祭水,内坞弟子已经都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

“门主说,裴姑娘既然来了流云坞,这一场祭水,应当亲自去看看。”

话音落下,阁中忽然静了一瞬。

裴清漪下意识抬起头。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应当亲自去看看”这句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像很多年前,也曾有人站在那里。

沈归已经缓缓起身。

他没有再继续问琴的事,只是重新拿起一旁幕帷。

动作很轻,像刚才那段短暂到近乎安静的晨光,从未存在过。

裴清漪看着他重新将幕帷戴好。

心口忽然轻轻一沉。

好像那层薄纱一落下,刚才那个坐在晨光里安静抚琴的少年,便又重新被遮回去了。

王悦倒是很快重新精神了起来。

“祭水?”

他眼睛一下亮了。

“是不是那种——”

他说到一半,忽然又硬生生忍住。

毕竟这里到底不是现代。

可那弟子显然还是从他神情里看出了什么,唇角微微动了动。

“王公子去了便知道了。”

裴清漪没有再问。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深处的听澜阁。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

今日这场祭水,或许,正是所有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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