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无声临旧阁,白梅犹待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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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缓缓驶入水湾。
到了这里,汉水主道的风声已经渐渐远了。
两岸山势环抱,夜色沉沉。
水面却越来越开阔。
远远望去,整座港湾仿佛藏在群山之间。
月光落在江面,波光粼粼。
不时有悬着青纹风灯的快船自夜色中穿行而过,来往有序。
裴清漪站在船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流云坞——
清水门总舵。
船绕过一道临江山角。
前方灯火骤然明亮起来。
港湾对岸,停泊着数百艘大小船只。
货船、客船、商船。
桅杆林立。
岸边隐约还能看见数座高高的望楼与碉堡。
风灯悬于楼顶。
守夜弟子来回巡查。
而港湾另一侧,才是真正的流云坞。
山壁临水而起,楼阁依山而建,层层飞檐顺着山势向上延伸。
有些临江而立,有些半隐竹海。
夜色深处,只能隐约看见连绵灯火,仿佛整座山都藏着人间烟火。
裴清漪看得有些出神。
王悦也难得安静下来。
半晌,才低低吹了声口哨。
“难怪能管半个汉水。”
这已经不是普通门派,更像一座藏在山水之间的城。
船终于缓缓靠岸。
水铃率先下船。
“这边走。”
众人跟着踏上石阶。
山间水气极重。
青石路面微微湿润。
远处还能听见溪水流过山石的声音。
一路向上,不时有巡夜弟子经过。
见到水铃纷纷停步行礼,可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落到裴清漪身上。
显然,分水楼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船更快,如今只怕整个总舵都已经知道。
沿着长廊往里走时,前方忽然有几名年轻弟子匆匆经过。
原本还在低声说话,可看见水铃之后,立刻停下脚步行礼。
“见过水铃师姐。”
水铃点头。
正准备继续往前。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却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向裴清漪。
目光落在她发间那对分水刺上,神色明显一怔。
下一刻,便被旁边师兄拉了一把,连忙低头。
可离开时,裴清漪还是听见了极轻的一句。
“怪不得宿川公亲自接回来了……”
声音很快散进夜色,再听不真切。
裴清漪并未说话,只是抱着琴继续往前。
直到穿过数重长廊,前方忽然出现一座临水小阁。
阁楼不大,却极雅。
白墙青瓦,飞檐微挑,檐下挂着几只旧铜铃。
夜风吹过,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小阁临水而建。
身后是竹林,面前便是江湾。
仿佛独立于整座流云坞之外。
裴清漪脚步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心口竟莫名轻轻一紧。
她抬头。
看见阁楼上悬着一块旧匾。
三个字——
听澜阁。
“这里是?”
裴清漪轻声问。
水铃沉默了一下。
才低声道:
“这里很多年没人住了。”
她望着那块旧匾。
沉默许久,才轻声道:
“这里是少门主从前住的地方。”
“也是原本该属于下一任门主的居所。”
裴清漪微微怔住。
少门主?!
她第一次真正听见这个称呼。
原来,娘亲在流云坞的身份,比她想象中还要重要。
裴清漪站在院门前。
望着那块听澜阁的匾额,许久没有说话。
沈归站在后面,目光也落在那三个字上。
片刻后,忽然开口。
“进去吧。”
声音很轻。
裴清漪回头。
沈归已经移开视线。
只是淡淡道:
“总要见的。”
水铃没有再多说,只是推开院门。
“今晚几位先住这里。明日再见门主。”
院门缓缓打开。
一名年长妇人早已候在院中。
见到水铃,她连忙迎了出来。
“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被褥都是今日刚换的。”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清漪身上。
眼眶忽然微微一红。
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低下头。
像是想叫一声什么。
却只轻轻说了一句。
“姑娘一路辛苦了。”
院中很安静。
白梅开了满树。
夜风吹过,花影落满石阶。
树下有石桌,桌上放着一副残局。
棋子已经积了灰,却没人收。
水铃顺着目光看去,沉默一下,才说:
“那是少门主离开前留下的。”
“院子一直有人打扫,只有这里没人敢动。”
“门主说,等少门主回来,总要知道自己走时下到哪一步。”
裴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副残局前看了片刻。
棋盘上的黑白子早已落满尘灰,可摆放的位置却整整齐齐。
仿佛下棋的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刻便会推门回来,将这局棋继续下完。
夜风吹过,白梅花瓣落在棋盘边缘。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人,从未真正相信沈蘅不会回来。
她收回目光。
这才抱着琴缓缓走进听澜阁。
推开门时,一股极淡的木香迎面而来。
阁中陈设并不华丽,却收拾得极干净。
像始终有人照看,又像主人只是出门远行,随时都会回来。
裴清漪推开门。
室内墙上挂着一幅旧画。
画上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船头。
风吹衣袂,眉眼明亮,发间插着对分水刺。
裴清漪缓缓走进去。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娘亲年轻时是这样的。
画像里的少女眉眼飞扬,像是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不一会,她又缓缓看向四周。
墙上静静悬着一张旧琴。
琴身颜色已有些暗沉,边缘留着岁月磨损的痕迹。
它一直安静挂在那里,仿佛主人离开那日,便再没有人将它取下。
琴身却依旧洁净,显然这些年一直有人细心照看。
裴清漪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
屋中静得几乎听得见窗外竹叶轻响。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水铃抬头,神色骤然一变。
“门主?”
院中的几名弟子也同时停步行礼。
“见过门主。”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裴清漪抬起头。
长廊尽头,一个披着深青鹤氅的老人缓缓走来。
宿川公与沈照霜跟在身后。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显然是刚回流云坞便直接赶来了这里。
老人已经上了年纪,鬓边尽是白发,可身形依旧挺拔。
那双眼睛极沉,像汉水最深处的水。
他停在院门前,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只是缓缓落在裴清漪身上。
从眉眼,到鬓边分水刺,再到怀里的琴。
一寸寸看过去。
许久,都没有移开。
整座院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裴清漪心口莫名发紧,却还是抱拳行礼。
“晚辈裴清漪。”
老人怔了一瞬。
许久,才终于轻轻点头。
声音有些沙哑。
“路上受苦了。”
“到了就好。”
仿佛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多年。
老人沉默了很久,目光始终停留在裴清漪身上。
像是在透过她,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裴清漪怔怔望着老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老人声音微微发哑。
“她……”
他停了很久。
“这些年……还好吗?”
裴清漪轻轻点头。
“娘亲一直都很好。”
老人缓缓闭了闭眼。
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十五年的石头。
连握着鹤杖的手,都慢慢放松下来。
老人缓缓抬头,望了一眼听澜阁檐下的风灯。
那双沉静了十五年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今晚先休息。明日再说。”
裴清漪不知道为什么,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老人没有继续问,也没有提沈蘅,更没有提过去十五年。
只是看了她片刻。
目光掠过裴清漪之后,老人又看向她身后的几人。
王悦抱拳行礼。
沈归站在灯影之外。
幕帷低垂。
夜色遮去了大半神情。
老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少年一身墨衣,幕帷低垂,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不知为何,老人却多看了一眼。
最终什么也没问,便转身离去。
宿川公也跟着离开。
老人走到院门时,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道:
“听澜阁许久没有亮灯了。”
他顿了顿。
“今晚,总算亮了。”
老人说完,转身沿着长廊缓缓离去。
宿川公也一同离开。
夜风吹过竹林。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归抬起头,望向檐下那盏风灯。
灯光映在窗纸之上,暖黄而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风吹过。
檐下铜铃轻轻摇晃。
裴清漪站在原地。
望着老人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跨过十五年的风雪,重新回到了这里。
门主走后,沈照霜仍站在梅树下。
她看着那副残局,许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落一瓣白梅。
她终于淡淡道:
“十五年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离开了听澜阁。
夜风吹过,梅枝轻轻摇晃。
裴清漪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这些年,娘亲也在院里种一株梅树。
她偶尔也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目光望着很远的地方。
从前她不懂,如今却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
裴清漪抬头,听澜阁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作响。
月色落在白梅之上。
她不知道,那副残局停在那里已经十五年。
也不知道,今夜之后,流云坞里许多被尘封的往事,都将因她而重新被提起。
一瓣白梅缓缓落下,停在棋盘边缘。
像十五年前那个离开这里的春天,从未真正远去。
夜色渐深。
听澜阁檐下。
那盏沉寂了十五年的风灯,终于又照亮了听澜阁。
暖黄灯火映着白梅,也映着墙上那张许久无人取下的旧琴。
仿佛这一夜,听澜阁等了十五年的归音,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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