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夜深灯未灭,流云深处旧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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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铃仍在响,只是与方才刺耳急促的示警铃不同。
此刻铃声沿着汉水一盏盏传开,沉稳而悠长,像是在向整片水域传递某种讯息。
三楼水阁之中。
方才那场混乱已经结束。
地上的血迹被迅速清理,断裂的木栏也被弟子暂时封住。
若非窗边仍残留着箭痕与刀痕,几乎没人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刺杀。
宿川公缓缓放下茶盏。
老人看上去像忽然苍老了几分。
“今晚先到这里吧。”
声音落下。
整座水阁都安静下来。
沈渡沉声道:
“分水楼今夜封楼。所有宾客暂留楼内。巡江船封锁汉水。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排查后才可离开。”
陆澈倒吸一口凉气。
封楼。
这已经是分水楼极少动用的手段。
顾衡神色也微微凝重。
今夜的事,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江湖恩怨。
与此同时。
分水楼外,第三关渡索已经结束。
汉水之上灯火连绵。
两岸围观百姓仍沉浸在方才比试的热闹里。
不少人正议论着谁拿了头名,谁差点失足落水,谁又在最后关头翻盘。
可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分水楼方向,忽然传来三声铜铃。
叮——
叮——
叮——
铃声回荡汉水。
不少老江湖同时抬头,脸色微变。
“封楼铃?”
“出事了?”
“分水楼怎么会突然封楼?”
议论声渐渐扩散。
巡江船却已经开始行动。
一艘艘青纹快船驶出水道,封锁上下游。
月白衣衫弟子来往穿梭。
整片汉水的气氛都悄然变了。
可奇怪的是,没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人说是抓水匪,有人说是抓刺客,也有人说是总舵来了重要人物。
各种传言迅速传开,却没有一个真正接近真相。
三楼之中。
众人陆续起身。
顾衡抱拳道:
“今夜之事,已是流云坞家事。白鹭渡虽属清水门外渡,却也有自己的规矩。总舵旧事,不便参与。裴姑娘保重。”
陆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步三回头,明显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徐小七更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停舟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裴清漪。
目光复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抱拳离去。
很快。
偌大的水阁便安静下来,只剩清水门众人与裴清漪一行。
宿川公缓缓起身。
“走吧。先回流云坞。”
宿川公并未久留。
今夜之事牵涉流云坞旧事,又关系沈蘅下落,必须第一时间禀报门主。
老人带着沈照霜、梁老以及两位长老先一步离开分水楼,连夜返回流云坞。
而分水楼的善后,则尽数交到了沈渡手中。
封楼、验尸、审讯、搜查,今夜所有后续事务,都要在天亮之前理出头绪。
毕竟再过几个时辰,便是立春前一日的祭水盛典。
汉水各处分舵、各路宾客都已齐聚襄阳,分水楼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出乱子。
宿川公等人离开后,沈渡并未立刻返回,而是亲自带人查看了所有刺客尸体。
三楼、水阁、临江栈道,凡今夜交手之处,都被重新封锁。
验身堂弟子举着风灯逐一查验,结果却让不少人脸色越来越沉。
今夜袭杀裴清漪的那批人,几乎无一活口。
有的服毒,有的自断心脉,还有几人重伤后主动撞栏坠江。
显然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相比之下。
追杀沈归的那批北地江湖人反倒容易许多。
巡江弟子在汉水之上前后擒下数十人。
其中不少人在被押住后便开始求饶,显然只是收钱办事,并非真正死士。
这些人连同今夜抓到的其余活口,很快被分别押上快船,准备连夜送往流云坞水牢,由总舵亲自审讯。
至于裴清漪。
则被宿川公亲自交给了水铃。
今夜刺杀虽然失败,可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
因此水铃没有继续参与搜查,而是带着几名女弟子护送裴清漪返回客栈取琴与行囊,随后直接前往流云坞。
夜色已深。
汉水上的风却始终未停。
裴清漪几人从回客栈取了行李与琴。
等重新回到渡口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水铃亲自带人等在那里。
见他们过来,微微点头。
“船已经备好了。”
船离开襄阳主水道时,城中的灯火渐渐远去。
喧闹也一点点消失,只剩船头破开水面的声音。
王悦难得没有说话,靠在船舷边望着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归站在另一侧。
幕帷低垂。
夜风吹动衣摆。
他始终沉默。
裴清漪抱着琴坐在船头,看着远处逐渐浓重的夜雾。
忽然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竟像梦一样。
分水楼。
认亲。
刺杀。
流云坞。
许多事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而此刻,她正在顺着汉水,一点点靠近沈蘅从未提起的过去。
夜风渐渐大了。
船头本就临水。
寒意顺着江面漫上来。
裴清漪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怀里的琴却忽然轻轻一沉。
她微微一怔。
低头时,发现琴尾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修长而有力,正替她托住另一侧。
裴清漪抬起头。
沈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旁边。
幕帷低垂。
遮住了大半神情。
只是淡淡道:
“重。”
裴清漪怔了怔。
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琴。
她忽然有些想笑。
“我抱得动。”
沈归没有松手。
只是平静道:
“船会晃。”
裴清漪低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再拒绝。
两人便这样一左一右托着琴,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船头水声缓缓流过。
夜色静得只剩水声。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
认亲、刺杀、流云坞。
可不知为何,两人最后想起的,反而还是那场从长安一路追到汉水的追杀。
夜雾弥漫。
船头水声轻轻拍打船舷。
裴清漪抱着琴坐在船头。
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今晚总算有线索了。”
沈归微微侧头。
裴清漪望着远处灯火。
轻声道:
“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追杀你的人,不是临时起意。”
夜风吹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长安到襄阳,一路换了这么多人。”
“还能一直追着你不放,本来就不寻常。”
“这些人不像普通江湖仇杀,背后一定还有人。”
沈归沉默,没有否认。
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场追杀,恐怕远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裴清漪继续道:
“而且,以前没有线索。”
“如今抓到活口。总能顺着查下去。”
船头一时安静下来。
水声缓缓流过。
过了许久。
沈归才低声道:
“嗯。我知道。”
裴清漪抬起头,望向夜色深处。
“但不管是谁,能一路请动这么多人。”
“总不会只是个普通人。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或者两样都有。”
沈归没有说话。
裴清漪却忽然笑了笑。
“不过也不用急。沈长老既然亲自接手,总不会一点东西都查不出来。”
沈归看向她。
裴清漪望着远处江面。
夜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抱着琴,语气竟难得有些轻松。
“反正跑不了。清水门总不会连几个活口都审不出来。”
沈归没有说话。
只是仍旧替她托着琴尾。
直到船身轻轻一晃。
裴清漪下意识扶住琴身,才发现他其实一直没有松手。
她微微怔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王悦靠在船舷边。
夜风吹得衣摆微微扬起。
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后退的襄阳灯火。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多得连他都有些消化不过来。
沈蘅。
流云坞。
分水楼刺杀。
任何一件放到外面,都足够让人议论许久。
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到了船头。
裴清漪抱着琴。
沈归站在旁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却一人扶着琴首,一人托着琴尾,像是极自然的一件事。
王悦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终南山那场风雪,又想起汉水渡口,再想起今晚分水楼。
似乎每一次出事,这两个人都会莫名其妙站到一起。
可真要说哪里不对,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楼上那场刺杀,想起裴清漪扑向透骨钉,也想起沈归挡在她身前。
从长安到汉水,一路风波不断。
可有些东西,似乎也在悄悄变化,只是当事人自己尚未察觉。
王悦没有再看,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夜色。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另一件事,那些追杀沈归的人。
若只是江湖恩怨,不至于一路从长安追到襄阳,更不至于一次又一次换人,追兵越来越多。
如今甚至从北地追到了汉水,这已经不像寻常江湖仇杀,更不像劫财。
仿佛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一定要沈归死。
想到这里,王悦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汉水夜风吹来,带着湿冷水汽。
流云坞的灯火渐渐出现在前方。
他总觉得,今夜抓到的那些活口,或许会掀开一场比流云坞旧事更大的风波。
不知过了多久,船渐渐偏离汉水主道。
襄阳方向的灯火已经彻底隐没在夜色里。
前方群山起伏。
山势越来越近。
而前方水面却忽然开阔起来。
一处巨大的天然水湾静静卧在群山之间。
月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
远远望去,竟像半座湖泊藏在群山之间。
船绕过一道临江山角。
下一瞬。
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灯火。
水铃站在船头,远远望着前方灯火。
轻声道:
“再往前,便是汉水禁泊之地。”
“未经允许,外船不得进入。”
裴清漪微微怔住。
那些灯火之间,不时还有快船穿行。
船头悬着青纹风灯,像一道道流动星河。
港湾之中,停泊着大小船只上百艘。
商船、客船、巡江快船错落其间。
青纹风灯沿岸铺开,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月白衣衫弟子往来巡守。
水铃望向那些巡江快船。
轻声说。
“出了这片水湾。”
“整条汉水,便都是流云坞的眼睛。”
山壁临水而立。
楼阁依山而建。
飞檐层层叠叠。
夜雾深处,仿佛还有几道黑影横跨江面,隐没在灯火与山色之间,看不真切。
更远处。
山势隐入夜色,只余隐隐水声自群峰之间传来。
数十艘青纹快船停泊岸边。
月白衣衫弟子往来巡守。
整个坞口灯火通明,却又与汉水山色浑然一体,仿佛本就生长在这片水域之中。
裴清漪一时竟忘了说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提起流云坞时,眼神都会不一样。
这里根本不像寻常门派,更像一座藏在汉水深处的城。
水铃站在船头,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
“到了。这里就是流云坞。”
船缓缓靠岸。
灯火映在水面。
微微摇晃。
裴清漪抬头望着那片依山而建的楼阁,心口忽然轻轻一紧。
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沈蘅从未提起过的过去。
可她并不知道。
此刻流云坞中,已经有人在等她。
更不知道,那些被尘封了十余年的旧事。
正随着这一夜的归船,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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