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春水照锋芒

春水初生,微澜已起。

—————

立春大比最后一日,也是——

真正的主擂之战。

前四日里,外擂、内擂接连掀起风波。

裴清漪以分水刺压下卢横,一战名动汉水。

沈归摘下幕帷,以短刃连胜数场,初露锋芒。

王悦则终于以琅琊王氏嫡长子的身份,正式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而第四日最后,水铃更是在内擂之上,力压群雄,夺得魁首。

至此,整个汉水年轻一辈里,再没人敢轻视流云坞这一代人。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都明白,前几日那些年轻人的争胜,终究还只是“后辈”。

而今日主擂,真正站上去的人,已经是如今汉水各方真正压得住场面的人物。

所以这一日,分水楼外的人,比前几日更多。

甚至连不少原本准备离开的观战轻舟,也重新停回了汉水。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

沈照霜。

铜钟响起时,高阁之上,终于缓缓走出一道月白身影。

女子并不年轻。

可她一出现,整座分水楼,却忽然静了一瞬。

她穿得极素,长发半束,眉眼清冷。

不像寻常江湖人那样锋芒外露,反倒有种极深的静。

可真正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鬓间那对银色分水刺。

以及——

缠绕于腕间的长索。

“是沈照霜……”

“清水门东支主事。”

“也是水铃的师父。”

低低议论声,很快在人群间响起。

这些年,流云坞真正对外出手的人,其实并不多。

可只要见过沈照霜动手的人,便没人会轻视她。

因为她姓沈,虽只是旁支,却也是沈氏血脉。

当年,她几乎是陪着沈蘅一起长大的。

一个像火。

一个像水。

后来沈蘅离开汉水,沈照霜却留了下来。

这些年,东支、水路、外坞、分舵,几乎都是她在撑。

所以很多人都说:

如今流云坞真正最不能招惹的人,未必是宿川公、沉渡,而是沈照霜。

主擂之上。

风声猎猎。

沈照霜终于缓缓抬手。

下一瞬,长索骤然翻开!

轰!

整座水台,竟像被风瞬间卷动!

长索太快,也太轻。

翻卷之间,甚至根本看不清轨迹。

而更可怕的是,她的索,始终在“变”。

忽远忽近、忽柔忽厉。

有时像水流缠绕,有时却又骤然绷直,如长枪破空。

台下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真正明白:

为什么这些年,流云坞能始终压住整个汉水。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沈照霜的分水刺,还未真正出手。

直到第三场,她终于抬手摘下分水刺。

银锋翻开的那一瞬,整座主擂气势骤变!

长索封势、分水刺近身。

一远一近之间,几乎将整座水台彻底锁死。

许多人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

水铃如今的路数,几乎便是沈照霜亲手教出来的。

可比起水铃,沈照霜更沉、也更稳。

她是真正经历过风浪的人。

所有锋芒,都已经被岁月压进骨子里。

而更可怕的是,她几乎从头到尾,都没有乱过,无论对面是谁。

是北岸成名多年的刀客,还是江陵水盟请来的高手,亦或是那些早已在汉水扬名的老辈人物。

她始终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长索翻卷,分水刺贴身而行。

像汉水本身,看似平静,可真正压下来时,却根本无人能够撼动。

第三场后,已经有人开始沉默。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今日主擂之上,根本没人能真正逼出沈照霜全力。

直到最后一战,一名北岸老辈高手硬生生撑过百招。

可最终,仍旧被她以长索锁势,分水刺压腕,生生逼退三步。

而那人停下之后,竟没有再继续出手。

只是沉默片刻,随即低低抱拳:

“流云坞东支主事……”

“名不虚传。”

整座分水楼,终于彻底安静。

因为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

这些年,流云坞之所以还能稳稳压住整个汉水。

不只是因为宿川公、沉渡,也不只是因为沈氏旧名。

还因为,沈照霜还在。

她一人,便足以压住这一代汉水群雄。

直到日暮西垂。

主擂终于结束。

而这一日之后,整个汉水也终于再次明白:

为什么这些年,即便沈蘅离开,流云坞依旧还是流云坞。

因为沈照霜还在。

夜色渐深。

汉水上的风,也终于慢慢静了下来。

立春大比结束后。

大部分宾客都已散去,流云坞却难得安静了下来。

而后山练武场,灯火却还亮着。

裴清漪到的时候,水铃已经站在那里了。

月色落在青石台上,长索静静垂于她腕间。

水铃看见裴清漪,只淡淡说了一句:

“打一场?”

裴清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

没有观众。没有喝彩,也没有外擂、内擂那些试探与算计。

只是两个年轻女子,在立春之后的夜里,认真比一次武。

最开始,裴清漪仍旧用剑。

而水铃,则只用长索。

风声翻卷,长索骤然破空!

可很快,水铃便发现,自己的索,很难真正压住裴清漪。

因为她太轻。

青衣翻飞之间,裴清漪几乎总能一步贴近。

而长索这种兵器,一旦被逼近,威势便会被削去大半。

更何况,裴清漪的轻功,本就极好。

她不像水铃那样稳,却更灵。

像风,也像春水。

数十招后。

裴清漪长剑斜挑,竟硬生生逼得水铃长索回撤半寸。

水铃终于微微眯了下眼。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

银光翻起,分水刺亮出。

裴清漪眼神也终于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继续出剑,而是缓缓收剑入鞘。

随后,抬手摘下了鬓边那对银色分水刺。

月光之下。

两对银锋同时亮起。

这一瞬,整座练武场的气势都忽然变了。

下一瞬。

两道身影同时掠出!

太快!

银锋翻转之间,似有火星不断炸开!

不像白日擂台那般惊险压迫,却更纯粹。

因为她们用的是同一种兵器。

分水刺本就最讲近身,讲变势,也讲“顺”。

同门路数之间,很多东西,根本藏不住。

她们或许并不算真正熟悉彼此。

可偏偏,她们太清楚分水刺会怎样变。

知道哪里最危险,也知道哪里最容易露出空隙。

所以这一场,反而比寻常比武更难,因为谁都无法用“陌生”去骗过对方。

水铃很快便发现,裴清漪又变强了。

甚至比几日前,还更强。

她学得太快。

很多东西,她只需要真正交手一次,便能慢慢变成自己的。

更可怕的是,她越遇到强敌,反而越容易逼出真正的锋芒。

风声猎猎。

银锋不断交错。

直到最后一次近身。

水铃双刺交错压下,银锋几乎封死了裴清漪所有退路。

可就在这一瞬,裴清漪却忽然顺着她刺锋翻转的空隙,整个人骤然贴近!

太快。

两道银光几乎同时擦肩而过!

下一瞬,其中一支分水刺,已经停在了水铃肩前三寸。

而与此同时,水铃另一支分水刺,也停在了裴清漪颈侧。

夜风忽然静了。

两人同时停下。

许久,水铃终于缓缓收回分水刺。

“你赢了。”

裴清漪微微一怔,忽然笑了。

“没有分出胜负。”

水铃却只是淡淡看着她。

“我已经尽全力了。”

而她知道,裴清漪还没有。

尤其最后那一瞬,裴清漪其实还能再快半分,只是她停住了。

想到这里,水铃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比我当年快。”

裴清漪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而不远处,沈归、王悦几人其实早已站在练武场外。

陆澈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吓人了……”

夜风轻轻吹过流云坞。

而这一夜之后,立春大比,也终于真正结束。

可所有人都知道,很多东西,其实才刚刚开始。

夜已经很深了。

练武场上的灯火,也渐渐暗了下来。

水铃先一步离开。

陆澈和徐小七还在一路争论刚才最后那一下到底是谁更快。

王悦则一边走,一边摇着折扇叹气:

“完了,以后是真没人压得住她了。”

裴清漪被他说得有些无奈。

“我又不会天天跟人动手。”

王悦闻言,却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他眼里的笑意竟淡了些。

“以后未必。”

汉水的风从长廊尽头缓缓吹过。

众人也忽然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立春大比结束之后,他们迟早会离开流云坞。

江陵,建业,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在等着他们。

如今北地已乱,永嘉之后,中原世族南迁,司马睿坐镇江左。

整个天下的目光,也正在一点点往南移。

而建业,如今便是整个江左真正的中心。

朝局、世家、兵权、流民、南北势力,几乎所有风浪,最后都会汇向那里。

王悦这次南下,似乎原本便不只是为了游历。

琅琊王氏迟早会召他回建业。

而沈归与裴清漪,也同样有必须去建业的理由。

只是此刻,他们还站在汉水,站在流云坞。

夜风轻轻吹动长廊灯影。

裴清漪忽然想起白日主擂结束后,老门主看向她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知道些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她心里一直有个问题。

一个从祭水阵开始,便再没有真正放下的问题。

关于沈蘅,关于自己,也关于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往事。

裴清漪沉默许久,忽然轻轻抿了抿唇。

有些话,她不能再一直藏着了。

或许,她该去见老门主一次了。

而不远处,沈归也安静站在那里。

少年浅栗色的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望向南方——

建业。

那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的地方。

许久之后,王悦终于重新笑了起来。

“行了,都早点休息。”

他展开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明日天气不错,听说汉水上游的桃花快开了。”

陆澈眼睛一亮。

“真的?”

王悦笑眯眯道:

“骗你干什么。”

夜风吹过长廊。

灯影轻轻摇晃。

而属于他们的汉水春日,似乎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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