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玉树试锋

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

第四日清晨。

汉水之上的风,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春寒。

可分水楼外,却比前三日更热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是内擂最后一日,也是年轻一辈真正争魁的时候。

前两日里,裴清漪以分水刺压下卢横,一战成名。

沈归则摘下幕帷,以短刃连胜数场。

如今整个汉水都已经知道:

今年这场立春大比,出的不只是一个“沈蘅之女”,还有一个来历不明、锋芒初露的北地少年。

可即便如此,仍有许多人在等。

等那个一直没有真正认真下场的人——

王悦。

天色尚早,分水楼外长桥之间,便已经站满了人。

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长桥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几名青衣侍从正缓步而来。

衣袍素净,腰间却皆悬着琅琊王氏家纹玉牌。

不张扬,却足够让整座分水楼安静几分。

事实上,这几名王氏来人,并非专程为了立春大比而来。

他们原本便是奉命南下办事。

途中路过襄阳时,才偶然得知,王悦如今正在汉水。

于是才临时改道,来了流云坞。

而他们此行真正重要的,其实只有两件事。

其一,确认世子平安。

其二,替琅琊王氏,正式送来内擂拜帖。

毕竟,前几日王悦虽已下过外擂。

可那时,他始终未曾真正亮明身份。

如今既然王氏的人亲自到了,那么这张拜帖,便等于是在整个汉水面前,替他正式正名。

而除此之外,那些王氏来人,其实并未在流云坞久留。

因为他们身上,本就另有更要紧的差事。

甚至连立春大比,都来不及细看。

送完拜帖之后,几人便准备继续南下。

只是临行之前,那名为首的中年管事,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世子此次出门……怎未见随侍?”

王悦闻言,只笑着摆了摆手。

“嫌他们烦。”

那管事明显不信,却也不敢多问。

毕竟,眼前这位,是琅琊王氏如今最受重视的嫡长子。

就算是王导亲至,很多时候,也未必真管得住他。

最终,那名管事还是留下了数名侍从。

一是护卫。

二来,也是替世子撑场面。

于是,这一日,当王悦真正踏上长桥时,他身后终于第一次,站了王氏随侍。

而那一瞬,整座分水楼,也终于真正意识到——

这个总爱笑着摇折扇、混在江湖人里的年轻人,其实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

而如今的琅琊王氏,也早已不只是门阀。

永嘉南渡之后,司马氏宗室势弱,北地世家离散。

可王氏,却反而成了如今江左真正“撑局”的人。

尤其王导,如今几乎已经是琅琊王司马睿身边,最重要的人。

朝局、流民、漕运、水路、南北世族之间的牵连,几乎处处都有王氏影子。

而在这样的时代,琅琊王氏嫡长子这几个字,本身便已经意味着太多东西。

意味着门第,意味着势力,也意味着——

只要王氏还在,便没人真敢轻易动他。

所以,即便王悦平日再怎么懒散胡闹,甚至混在江湖人里像个闲散公子。

可当王氏侍从真正站到他身后时,那种属于顶级门阀的气势,还是会一下压出来。

长桥之间,已经有人低低感叹: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气象……”

而王悦终于慢悠悠走了出来。

今日的他,难得没有再穿那身宽袍大袖,而是一身月白窄袖长衣。

玉带束腰,长发高束。

连平日总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眉眼,都淡了些。

汉水风掠过长桥。

那股原本被他刻意收敛起来的世家气象,终于第一次真正显了出来。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居然是真的……”

“王导长子……”

“琅琊王氏竟真给他送了拜帖。”

低低议论声,很快在人群间传开。

而王悦却像根本没听见,只是懒洋洋抬了抬眼。

“都看我干什么?”

陆澈站在桥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是——”

“你今天怎么突然像个人了?!”

王悦:“……”

旁边徐小七直接笑出了声。

连顾衡都偏过头咳了一下。

王悦气得折扇都差点砸过去。

“我以前不像?!”

陆澈认真想了想。

“以前比较像来蹭饭的。”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连旁边那几名王氏侍从,都忍不住低了低头。

而另一边,沈归却始终安静站在栏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今日的王悦,忽然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意识到——

他们是不一样的。

即便王悦平日再怎么混在江湖人里,可只要王氏的人一来,所有人便都会知道:

他是谁,来自哪里,父亲是谁,家族在哪里,将来会走向何处。

这些东西,从出生起便已经有人替他写好了。

而自己没有。

汉水风从长桥尽头吹过。

沈归垂下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冬天的老房子里,爷爷坐在桌边修收音机,奶奶在厨房包饺子。

昏黄灯光落在玻璃上。

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后来,爷爷奶奶也不在了。

那个叫“家”的地方,仿佛忽然就散了。

如今来到这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汉水风掠过长桥。

少年缓缓攥紧了指尖。

许久,才重新抬起眼。

而就在这时,裴清漪却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怎么了?”

她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沈归微微一怔。

抬眼时,却正好撞进她安静清亮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旁人的猜疑,也没有试探。

仿佛无论他是谁、来自哪里,她都并不在意。

沈归沉默片刻,终于低低笑了一下。

“没什么。”

高台之上。

铜钟终于再次响起。

“内擂——”

“开。”

整座分水楼,彻底沸腾。

今日内擂,只剩最后两座。

而真正还留在擂台上的,也已经没有弱者。

很多人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王悦身上。

因为谁都想知道,这位琅琊王氏嫡长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直到将近午时,其中一座内擂终于空了下来。

执事弟子高声道:

“下一位——”

王悦终于慢悠悠站起了身。

“该我了。”

他今日没拿折扇,而是带了剑。

长剑出鞘那一瞬,连顾衡都微微抬了下眼。

因为第一日时,王悦其实便已经下过一次外擂。

那时的他,也同样用剑。

可那时候,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世家公子一时兴起。

连他自己,都像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

他会笑,会分神。

甚至还能一边打,一边去看别的擂台。

怎么看,都不像真正认真争胜的人。

可今日不一样。

剑锋出鞘那一瞬,王悦整个人的气势,竟忽然彻底沉了下来。

还是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可眼神却第一次真正静了。

像春风忽止,也像世家高阁里,那些藏了很多年的锋芒,终于被人缓缓拔开半寸。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终于真正意识到:

王悦第一日,不是不会,而是根本没认真。

王悦踏上水台时,四周明显静了一瞬。

而他却仍旧像平日那副模样,甚至还朝台下笑了一下。

“诸位别太紧张,我第一次认真打。”

下一瞬。

铜铃骤响!

对面青年长刀骤然出手!

而王悦眼神,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锵——!

那一瞬,整座内擂的气势都忽然变了。

王悦的剑,并不凶。

甚至称不上狠,可他的剑太稳。

像春风入局,像棋落中盘。

每一步,都刚刚好。

他不急着压人,也不急着抢势,只是慢慢把对方逼进自己的节奏。

三十招后。

对方终于露出破绽。

而王悦长剑轻轻一挑。

铛!

对方长刀脱手而出。

全场瞬间哗然!

“他之前居然真没认真?!”

“这剑势……”

“王氏的人,果然不一样。”

而高阁之上。

不少世家子弟,也终于慢慢坐直了些。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从王悦身上,看见了“琅琊王氏”的影子。

谢珩望着擂台上的王悦,忽然笑了笑。

“总算认真了。”

崔静川也难得点头。

“第一日那场外擂,他连三成力都没用。”

谢珩低头拨了拨茶盏。

“王家的人,果然都喜欢藏。”

崔静川闻言失笑。

“倒也不是藏,只是听说他从小便如此。”

“读书不肯争第一,练剑不肯争第一,连被长辈夸一句,都要先躲出去。”

谢珩微微挑眉。

“那他争什么?”

崔静川望着擂台。

许久,才缓缓开口。

“他什么都不争,却什么都学得很好。”

接下来第二场、第三场,王悦竟一路赢了下去。

而且越往后,众人才越发现:

他最可怕的,根本不是剑,而是“看”。

他太会看势、看人、看破绽。

很多时候,甚至对方才刚变招,他便已经提前一步截断。

连谢珩都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王家这位长子,倒是藏得够深。”

而另一边,水铃也终于真正抬起了眼。

直到黄昏将近,最后一场,终于还是来了。

内擂之上。

水铃一身月白长衣。

鬓边银色分水刺映着暮色,冷得像水。

而对面,则是王悦。

这一瞬,整座分水楼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是琅琊王氏嫡长子。

一个是流云坞年轻一辈最强之人。

谁都知道,这一场,才是真正的内擂夺魁之战。

铜铃响起。

王悦终于第一次主动出剑。

剑光骤起!

世家剑势终于真正展开!

这一剑并不快,却极稳,像春日里第一缕拂过长堤的风。

温和、从容、却无处不在。

水铃眼神第一次微微一凝。

分水刺横起。

叮——

剑锋与银刺轻轻相撞,清音远远荡开。

下一瞬。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而四周观战之人,却已经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场,和前面所有比试都不一样。

没有试探,也没有轻视,他们都在认真。

而水铃却仍旧很稳。

她不像裴清漪那样轻灵变化,也不像沈归那样锋利危险。

她只是稳,稳得像汉水本身。

无论王悦如何变势,她都接得住。

直到六十余招后,王悦终于第一次被逼退。

他忽然便笑了。

“果然难打。”

水铃没说话。

分水刺却已经再次贴近。

高台之上

崔静川放下茶盏。

“这一代王氏子弟里,若论聪明,没人比得过他。”

“可惜。”

崔静川笑了笑。

“心思从来不肯放在正地方。”

谢珩:

“比如?”

崔静川看向下面,正好看见王悦冲陆澈翻白眼。

沉默片刻。

“比如现在。”

最终。

王悦还是输了半招。

长剑停下时,分水刺已经抵在他腕侧。

风声猎猎。

整座分水楼,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水铃夺魁,代表:流云坞依旧压得住整个汉水年轻一代。

而王悦,则终于真正向所有人证明:

他不是只会清谈风流的世家公子,也不是众人口中那个爱笑爱闹的王家世子。

今日之后,整个汉水终于知道,琅琊王氏这一代,并非只有门第。

夕阳渐沉。

汉水水光铺满长桥。

王悦收剑之后,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累死了。”

陆澈顿时笑疯。

“你刚刚不是还挺像世子的吗?!”

王悦翻了个白眼。

“世子也会累。”

旁边。

水铃终于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剑不错。”

王悦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忽然笑了。

“能得水铃姑娘一句夸,今天这顿打,值了。”

水铃沉默片刻,终于淡淡道:

“下次未必。”

王悦先是一怔。

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下次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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