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连天青未尽,少年策马过岘山。
?——
岘山的风,比汉水边更轻一些。
众人一路沿山道而上。
春日草木初生,山间尚带几分浅寒,可越往高处走,视野却越开阔。
襄阳城郭渐渐落在身后。
汉水如练,远山含烟。
陆澈已经彻底玩疯了。
一会儿追着山道边的野兔跑,一会儿又非说自己也能学轻功。
结果刚踩上溪边青石,便“扑通”一下滑进了水里。
徐小七笑得直接蹲了下去。
“你这轻功确实不错,适合下河摸鱼。”
陆澈气得浑身湿透。
“你有本事别跑!”
两人一路打闹。
连旁边几个流云坞弟子都被带得笑了起来。
而另一边。
王悦已经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酒,正靠在山石旁边慢悠悠喝着。
春风吹起他浅青色衣袖。
他望着远处汉水,忽然低低感叹了一句:
“难怪襄阳这些年,总能养出风流人物。”
顾衡坐在旁边擦剑,闻言淡淡道:
“你们王氏不也一样?”
王悦愣了一下,缓缓摇头。
“不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山水。
“建业的风流,是人撑出来的。”
“可襄阳不一样。这里的山水,本来就会养人。”
顾衡没再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汉水春山,云影浮动。
那一瞬,竟真有种世事忽远的错觉。
而不远处。
裴清漪正半蹲在溪边,低头洗手。
方才踏石借力时,她掌心还是被粗糙山石磨破了一点。
伤不深,可沾了水之后,还是隐隐发疼。
她刚想收回手。
旁边却忽然递来一块干净白布。
裴清漪微微一怔。
抬头时,正看见沈归站在她身侧。
汉水方向吹来的风掠过山林。
少年浅金色发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仍旧淡淡的,可目光却始终落在她手上。
“流血了。”
他说。
裴清漪下意识想收回手。
“没事。”
沈归递过白布。
裴清漪伸手去接。
沈归忽然皱眉。
“别动。”
沈归却已经轻轻扣住了她手腕。
动作并不重,却让少女一下顿住了。
溪水从青石之间缓缓流过。
春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归低着头,很认真地替她把掌心水珠擦净,然后重新包好。
动作甚至有些生涩,像并不常做这种事。
裴清漪忽然有些不自在。
耳根也慢慢热了起来。
她其实并不怕受伤。
从小练武,磕碰早已习惯。
可不知为何,被他这样低头握着手时。
她却忽然觉得,掌心那一点伤,似乎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而更远处。
王悦原本正懒洋洋喝酒。
余光扫过这一幕后,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半晌,他忽然低低“啧”了一声。
旁边徐小七没听清。
“你说什么?”
王悦面无表情又灌了口酒。
“没什么。”
可心里却已经彻底明白了。
完了,这两个人。
怕是真的要出事。
而不远处。
谢停舟正抱刀站在树下。
山风吹动黑衣下摆。
他也看见了那一幕。
只是沉默片刻后,他却什么都没说,慢慢移开了视线。
山间鸟鸣渐起。
春日阳光从枝叶间一点点落下来。
而这一年,他们都还太年轻。
年轻到尚且不知道,后来很多东西,一旦错过,便再也回不来了。
岘山春色渐深。
山路两侧,草木已经开始泛青。
众人一路沿山道而行,越往山里走,人便越少。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别处游人的笑闹声。
可到了后面,便只剩风声、鸟鸣,还有溪水流过山石的声音。
陆澈终于骑累了,整个人往马背上一趴。
“为什么你们骑马都这么轻松……”
徐小七懒洋洋瞥了他一眼。
“因为别人不像你,像逃荒。”
陆澈:“……”
王悦已经笑得快从马上掉下去了。
“我早说过,你先把自己坐稳再谈跑马。”
几人一路闹着往前。
直到山道尽头,忽然出现一片极开阔的缓坡。
春草连绵,远远一直铺向山林深处。
而更远处,竟隐约还能看见鹿群。
陆澈眼睛瞬间亮了。
“有鹿?!”
徐小七也终于坐直了些。
“这地方还能猎?”
顾衡看了一眼四周。
“岘山本就有人春猎。”
果然。
不远处已经有几队年轻人停在坡下。
有人背弓,有人携箭。
还有几名明显是世家子弟模样的年轻公子,正在比谁射得更远。
山坡另一边,还有几名年轻士子纵马而过。
随行侍从替主人牵着马,箭囊悬在鞍侧。
一只灰鹿忽然自林间惊起。
下一瞬。
箭声骤响!
嗖——!
羽箭擦着鹿影掠过,顿时引来一片笑骂声。
陆澈眼睛一下亮了。
“他们在春猎?!”
顾衡淡淡“嗯”了一声。
“岘山一带本就多野物。”
“每年春日,都有人来跑马游猎。”
陆澈顿时来了精神。
“我们也来?!”
王悦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带弓了吗?”
陆澈:“……”
旁边徐小七已经笑出了声。
“你不会准备空手抓鹿吧?”
而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归,却忽然抬起了眼。
他目光正落在远处那些纵马挽弓的人身上。
那双总显得冷淡的灰蓝色眼睛里,竟第一次真正亮起了一点锋芒。
像终于看见了某种真正熟悉的东西。
王悦原本还在笑,可看见沈归那眼神之后,却忽然顿了一下。
大学时候也是。
别人聚会、游戏、社团,沈归大多都兴致淡淡。
唯独骑射,他会认真。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瞬。
他直接抬手,将自己马侧那张乌木角弓扔了过去。
“行啊,藏了这么久。”
“今天总该让人看看了吧?”
沈归伸手接住弓,却微微皱了下眉。
“算了。”
王悦一听便乐了。
“现在知道低调了?”
沈归沉默片刻,没说话。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弓箭,身体里都会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熟悉到甚至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陆澈却已经直接扑了过来。
“先让我试试!”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把弓抢了过去。
王悦都愣了一下。
“你还真敢拿?”
陆澈理直气壮:
“试试怎么了?!”
结果。
第一箭,直接飞进了溪里。
旁边几个世家少年明显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澈脸瞬间涨红。
“失误!”
第二箭。
甚至连鹿影都没擦到。
徐小七已经笑得快站不稳了。
“你还是适合下河摸鱼。”
陆澈气得差点当场拔剑。
“你来!”
徐小七立刻后退。
“我又没说我会。”
而另一边。
旁边那些原本只是随意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也渐渐注意到了他们。
“那不是流云坞的人?”
“王悦也在?”
“还有那个蓝眼睛的少年……”
低低议论声渐渐响起。
而就在这时,陆澈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把弓往沈归怀里一塞。
“你来!”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沈归低头看着怀里的弓。
那是一张乌木角弓。
弓身流线极漂亮,显然不是寻常猎户会用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
指尖轻轻抚过弓身。
一种极熟悉的感觉,却忽然顺着掌心慢慢浮了上来。
熟悉到仿佛,他曾无数次这样握过弓。
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而另一边,王悦原本还带着笑。
可看见沈归低头摸弓那动作之后,神色却忽然轻轻顿了一瞬。
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第一次碰。
可问题是,大学时候的沈归,明明也只是“擅长”。
不是这种感觉。
如今的他,反倒越来越不像他们那个时代的人。
想到这里,王悦眼底那点笑意,不知为何忽然淡了些。
而就在这时,沈归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山风吹过岘山草坡,远处鹿影一闪而过。
下一瞬。
他忽然抬手搭箭,动作干净得近乎利落,甚至没有多余停顿。
陆澈原本还在嚷嚷。
“你行不行啊——”
结果话还没说完。
弓弦便已经骤然震开!
嗖——!
羽箭瞬间撕开春风!
太快了,快得甚至只剩一道残影。
下一瞬。
远处那只原本正要跃入林中的灰鹿,竟被一箭直接钉穿前腿!
鹿鸣骤起!
整片山坡忽然安静了。
连远处那些原本正在春猎的世家子弟,都一下愣住了。
因为那只鹿,是跑动中的。
而且距离极远。
半晌。
才终于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这箭术……”
顾衡神色也终于真正变了。
他原本以为,沈归最危险的,是近身。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真正擅长的,或许根本不是短刃,而是骑射。
风从山坡之间卷过去。
沈归却没有立刻放下弓。
因为就在箭离弦那一瞬,那种熟悉感,又一次出现了。
比之前骑马时更强。
强到仿佛,他曾很多次这样纵马挽弓。
也很多次,立于风雪之间。
甚至有一瞬,他眼前竟忽然闪过了一点极模糊的画面。
雪原、
烈风、
黑甲铁骑,
还有长弓拉满时,猎猎翻卷的旌旗。
可那画面太快。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便已经骤然散去。
沈归微微一怔,指尖也无意识收紧了一瞬。
而不远处。
裴清漪却正安静看着他。
春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那双眼睛很静。
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
这一刻的沈归,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远得像不属于这里。
可下一瞬,沈归却已经重新低下了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澈已经彻底疯了。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那鹿还在跑啊!”
徐小七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怪物……”
而王悦终于慢慢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里,却隐隐多了一点旁人看不出的复杂。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或许从大学时候开始,沈归就已经和他们不太一样了。
裴清漪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归。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很开心。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笑意,也不是赢了比武时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开心。
那种感觉,像被关了很久的人,忽然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自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沈归。
不再沉默;
不再警惕;
也不再像随时准备离开。
仿佛这一刻,他终于真正属于这里。
众人去捡猎物。
人群散开,草坡上只剩裴清漪与沈归。
裴清漪忽然开口:
“你很喜欢弓箭?”
沈归怔了一下,看向手里的弓。
沉默很久,然后说:
“不知道。”
“只是拿起来的时候,觉得很熟悉。”
裴清漪看着他。
没有说话。
风吹过草坡。
鹿群已经跑远。
沈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不过今天挺高兴的。”
裴清漪一怔。
因为她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我高兴”。
裴清漪笑了。
“那以后再来。”
“下次别只顾着射鹿,也教教陆澈。”
“不然他真要去下河摸鱼了。”
沈归也笑了。
“好。”
春风吹过草坡。
远处陆澈已经在鬼哭狼嚎,两人却谁也没有立刻回去。
正在这时,顾衡忽然开口:
“再往前一里,就是堕泪碑了。”
陆澈一愣。
“堕泪碑?”
王悦抬起头。
眼底也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山风吹过岘山草木。
远处古柏森森,隐约已经能看见山道尽头的一角青灰石影。
那里静静立在春山之间,已经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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