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碑上春风

青山尚记羊公德,千载行人泪未干。

——

山坡上的风,还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

那只受伤的灰鹿,最终还是没跑掉。

陆澈、徐小七很快便过去将鹿牵了回来。

而另一边。

原本正在春猎的几名世家少年,也终于慢慢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约莫十七八岁,一身墨青窄袖骑装,腰间挂着雕银短匕。

显然也是世家出身。

他先看了一眼那只灰鹿,又看向沈归。

眼底终于慢慢露出一点认真。

“这一箭,漂亮。”

沈归微微一顿,却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运气。”

陆澈差点当场跳起来。

“你这叫运气?!”

那少年也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

“阁下若这都算运气。那我们这些人,怕是连弓都别碰了。”

四周顿时也响起低低笑声。

气氛倒一下松快了许多。

那少年很快自报家门。

“江陵顾氏,顾明修。”

“此次随家中长辈来襄阳游春。”

王悦懒洋洋坐在旁边喝酒。

闻言挑了下眉。

“江陵顾氏?”

对方明显也认出了他,神色顿时郑重了些。

“见过王公子。”

王悦却像最烦这些,摆摆手。

“别来这套。出来玩还论家门,多没意思。”

顾明修也忍不住笑了。

很快,两边人便聊到了一起。

春猎结束后,众人牵着马,沿山道继续向前。

一路上,又陆续遇见不少游春士子。

有人携琴,有人负剑,也有人三五成群,于山间饮酒赋诗。

春风吹过岘山,远处古柏渐渐多了起来。

顾衡忽然抬手。

“到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山道尽头,古柏掩映之间。

一座青灰色石碑静静立在那里。

碑前香火未绝,往来游人络绎不绝。

有人驻足凝望,有人低声诵读碑文,也有人在碑前长久不语。

那座碑并不算高。

可不知为何,站在岘山春色之间,却让人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陆澈愣了一下。

“这就是堕泪碑?”

顾衡点头。

“羊公碑。”

碑前不远处,一名白衣少年正站在石碑旁。

手中拿着卷册,似乎正在向几名同伴讲述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来。

目光先落在王悦身上,随即微微一怔。

拱手笑道:

“琅琊王氏?”

王悦挑眉。

“认识我?”

少年笑了笑。

“前几日分水楼,见过王公子风采。”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

“江夏谢氏,谢知白。”

谢知白笑了笑。

“诸位也是来观碑的?”

陆澈立刻点头。

“是啊,不过我一直没明白。”

“一个石碑而已,为什么叫堕泪碑?”

此话一出,旁边几名游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小七扶额。

“你能不能小声点。”

陆澈一脸无辜。

“我真不知道。”

谢知白倒没觉得失礼,只是抬头望向石碑。

春风吹过古柏,碑前香烟袅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羊公去世时,襄阳百姓哭了。”

陆澈愣了一下。

“哭了?”

谢知白点头。

“哭得很厉害。”

“后来有人在岘山立碑纪念,百姓经过这里,看见碑文,总会想起羊公生前种种。”

“往往未读完,便已经落泪,所以后人称之为——堕泪碑。”

山风轻轻吹过。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陆澈挠了挠头。

“可他不就是个太守吗?”

谢知白笑了笑。

“若只是寻常太守,又怎会被记到今日。”

“羊公镇襄阳十年。”

“那时候晋吴对峙,边境时常有战事。”

“可他来了以后,修水利、垦荒田、减赋税、教百姓耕种。”

“边军缺粮,他想办法筹粮。”

“百姓遭灾,他开仓赈济。”

“甚至吴国百姓逃来晋境,他也照收不误。”

谢知白顿了顿。

“后来有人问他,为何不趁势伐吴。”

“他说,百姓方得休养,不宜轻启战端。”

山间风声渐缓。

连陆澈都安静下来。

谢知白抬头望向远方汉水。

“所以襄阳人记住的,从来不是他打过多少仗,而是他让多少人活了下来。”

谢知白望着碑身,忽然笑了笑。

“所以我一直觉得,羊公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灭吴,而是他死后,襄阳百姓还记得他。”

顾明修忽然轻声道:

“若我死后,江陵百姓也能这样记得我,便值了。”

王悦脸上的笑意,也不知何时淡了。

唯有远处汉水,仍在春光里缓缓流淌。

谢知白忽然又道:

“羊公去世那天,襄阳满城缟素,街上哭声不断。”

“后来有人说,自汉末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陆澈听得有些发怔。

半晌,才小声问:

“那后来呢?”

谢知白笑了笑。

“后来?”

“后来羊公去世数年后,杜预灭吴,天下归晋。”

“而羊公自己,却没能看见那一天。”

陆澈还是没太明白。

徐小七也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些旧事没什么兴趣。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后来灭吴的人,用的是羊公留下的方略。”

众人微微一怔。

回头看去,说话的人,是沈归。

谢知白明显愣了一下。

“阁下知道?”

沈归沉默片刻,看向碑身。

“知道一些。”

“羊祜镇襄阳十年,与吴将陆抗对峙,却从不主动挑起战事。”

“修军备、养民生、整顿水路。”

“后来杜预灭吴,走的基本也是他留下的路。”

风吹过古柏,树影轻轻摇晃。

沈归站在碑前,忽然抬头看向那座石碑。

石碑其实并不华丽,甚至已经有些斑驳,可它依旧立在那里。

几十年过去,仍有人来,仍有人记得。

他忽然想起现代时见过的那些遗址。

虽然是后世重修,但千年之后,人们依然会来到岘山,依然会记得羊祜,依然会说起这座堕泪碑。

而此刻,真正的堕泪碑,正安静立在他面前。

那一瞬,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仿佛历史书上那些遥远的人,忽然都活了过来。

风吹过碑前古柏,远处汉水依旧向南流去。

谢知白的话,仿佛还留在耳边——

襄阳人记住的,从来不是他打过多少仗,而是他让多少人活了下来。

沈归沉默地望着碑身,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一路南下时见过的人。

长安雪夜里的流民;

灞水渡口的逃难百姓;

汉水两岸渐渐荒废的田地;

还有那些因为战乱而四处漂泊的人。

原来,真正被后人记住的,未必是赢了多少场仗,也未必是坐上多高的位置。

而是在这个乱世里,能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山风吹过。

少年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石碑,望向远处辽阔的汉水。

那一刻,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忽然在心底悄悄生了出来。

若有一日,他能守住一座城,护住一方百姓。

让他们不必流离;

不必挨饿;

不必死于兵荒马乱。

那是不是,也算不负此生。

“在想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归回过神。

转头时,正看见裴清漪站在不远处。

春风吹动她鬓边碎发,那双眼睛安静而清亮。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被记住?”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抬头看向那座石碑。

许久,才轻声道:

“因为有人舍不得忘记吧。”

风吹过岘山,古柏轻轻摇动。

沈归望着碑前来往的人群,忽然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不远处,王悦仍站在碑前。

手里那壶酒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他抬头望着碑文,许久没有说话。

陆澈凑过去。

小声问:

“你怎么也不说话了?”

王悦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淡。

“没什么。”

他望着碑身,忽然想起谢知白方才那句话——

襄阳百姓还记得他。

王悦忽然发现,原来人这一辈子,未必非要名满天下。

若死后还有人愿意记得,似乎也已经很好。

风吹过岘山,古柏轻轻摇晃。

而沈归站在碑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很多很多年以后,会有无数人来到这里,有人读史,有人游山,也有人只是偶然路过。

可无论过去多久,他们都会记得一个名字——羊祜。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

真正能留下来的,或许从来不是石碑,而是那些曾被人记住的事。

而裴清漪站在碑前,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座石碑,忽然想起沈蘅;

想起灞水边的小院;

想起观云阁那盏深夜未熄的灯;

也想起老门主说的那句话——

她若哪天想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原来有些人离开很多年,却依旧有人记得,也依旧有人在等。

风吹过岘山。

裴清漪忽然抬头看向碑身。

她第一次认真想,若有一天,自己真的找到了当年失散的家人。

他们会不会也还记得自己,会不会也像老门主等沈蘅那样,一直在等。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流云坞的人。

宿川公、沈照霜、老门主。

他们提起沈蘅时的样子,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可每个人都记得她。

记得她喜欢什么;

记得她说过什么;

也记得她最后一次离开时的背影。

原来一个人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名字,而是那些被别人放在心里的岁月。

这一日,陆澈记住了羊公碑,却还不懂其中分量。

王悦第一次开始思考,名声之外,世家子弟还能留下什么。

而沈归望着汉水,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头,守一座城、护一方人。

让他们不必流离失所,原来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一生。

远处汉水缓缓流过,春风吹动满山新绿。

石碑静静立在古柏之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也看着一年又一年春去春来。

这一日,少年们站在碑前,第一次开始思考人活一世,究竟该留下什么。

而命运,也正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向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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