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选在初夏,宫里要办首夏流觞,命妇入宫,顺便听沈栖月讲道。
帖子是提前五日送到江府的。管家把烫金帖子递给江砚卿的时候,她正在后院算商社的漕运账。
"姑娘,宫里来的。首夏流觞,命妇听道。"
江砚卿接过帖子,翻了翻。帖子末尾列了入宫名单——国公夫人、侯府世妇、各部命妇,江家这一栏写的是"江国公府三女砚卿代母入宫"。
"代母。"她念了一遍,把帖子合上,"行。"
管家退了。她坐在桌前,手指在算筹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拨。
五日后。
江砚卿穿了件新衣裳——月白暗绣银线竹叶的褙子,配一条黛蓝百褶裙,头发用那支素银簪子挽着,耳垂上坠了颗小珍珠。不张扬,但站在人群里一眼能认出来。
入宫走的是西华门。侍卫核验帖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放行。
御花园东侧的涵元殿布置成了讲道场。殿内铺了新蒲团,沿两侧排开,正北设了一座高台,台上搁着香案和蒲团。命妇们三三两两进来,互相见礼,低声寒暄。江砚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不跟任何人搭话。
她到得早。殿里还空着大半,她坐在角落里,手指搭在膝上,拇指摩着指节上新磨出来的茧。
人渐渐多了。国公夫人、侯府世妇、几位尚书命妇,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窝蜂。江砚卿低着头,听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那就是江家那个三姑娘?"
"嗯,就是她。听说自己开了商社,户部盖了印的。"
"胆子不小。江国公告老这么多年,她一个闺阁女子——"
"听说跟漱玉山那位关系匪浅。"
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
江砚卿没抬头。
巳时三刻,女帝到了。永昌帝穿绛紫常服,没戴冠,只插了一根玉簪,坐在正东的矮榻上,身后立着两个女官。她进来之后殿内安静下来,命妇们起身行礼,她摆了摆手:"坐着吧。今日听道,不拘礼数。"
她目光扫了一圈,在江砚卿那个角落停了一息。
然后沈栖月来了。
从殿后的侧门进来,灰袍,散着头发,只在发尾系了一根墨色丝带。她走到台上,向女帝行了一礼,然后盘腿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
殿内安静下来。
沈栖月没拿经书。她坐在那儿,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今日讲'知止'。"
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她讲了半个时辰。讲什么是"止"——不是停,是知道边界在哪里。讲人为什么怕边界,因为边界意味着"不能"。讲山有山的根,水有水的岸,没有根的飘着,没有岸的淹着。
江砚卿坐在角落里,听着她的声音,拇指在指节上慢慢摩着。
讲到后半段,沈栖月忽然话锋一转。
"有人问我,修仙修的是什么。我说修的是'不被定义'。山不定义水,水不定义风。人也不该被定义——不该被写成账本上的一行字,不该被写成邸报上的一句判词。"
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交换眼神。
女帝端着茶盏,没喝,嘴角带着一丝看不透的弧度。
沈栖月停了一息,继续讲。讲完了,起身向女帝行礼,退回侧门。
命妇们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夸讲得好,有人皱眉——"不被定义"这话,听着像在影射什么。
女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江三姑娘。"
声音不大,但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江砚卿从蒲团上站起来。
"臣女在。"
"你刚才听得最认真。说说,沈仙师讲的'知止',你听懂了吗?"
所有目光都转向她。
江砚卿站在角落里,月白褙子在殿内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像一片薄云。
"听懂了。"她说。
"哦?说说看。"
江砚卿抬起头,看着女帝,又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沈栖月已经不在了。
"知止的止,不是停,是边界。"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仙师的意思是——人要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不能走到哪里。但臣女以为,边界不是别人画的。"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女帝的茶盏放下了。
"不是别人画的?"
"是。"江砚卿的手指在袖里攥了一下又松开,"臣女开砚月商社,户部盖了印,担保人是沈仙师。在有些人眼里,这是'恃色营私'、'勾结妖修'。但在臣女眼里——这是两笔账,一笔是商,一笔是人。商归商,人归人。谁要拿人去填商,臣女不答应。"
她顿了一下,声音稳得像在念账本。
"沈仙师欠臣女三十亩地的茶花。她活着,那花才有人收。她要是出了什么事——臣女找谁要花去?"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烧的声音。
女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欣赏的笑。
"江三姑娘。"她说,"你比你爹有意思。"
"陛下过奖。"
"行了,散了吧。曲水流觞还等着呢。"
命妇们起身行礼,鱼贯而出。江砚卿走在最后面,经过正东矮榻的时候,女帝忽然说了一句——
"江砚卿。"
她停下来。
"你那三十亩地,茶花要是开了,给朕送一盆来。"
"臣女遵旨。"
她走出去了。月白褙子的背影穿过殿门,消失在廊下的光影里。
女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身后的女官说:"去栖霞殿传句话——今天讲得不错。'不被定义'讲得好。让她明天抄经的时候把这四个字多写几遍。"
女官领命去了。
女帝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殿角那个空着的蒲团上,停了一息。
"三十亩地的茶花。"她轻声说了一句,像在品味什么,"有意思。"
散场之后,江砚卿没走正门。她绕到御花园西侧,在栖霞殿外的宫墙根底下站着。
墙头探出一片石榴叶——是去年那棵石榴树的枝子,从藩王府移栽过来的,居然活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叶子。
"沈栖月。"
墙里面没动静。
"沈栖月。"
"别喊。"声音从墙头另一侧传过来,闷闷的,"女帝的人还在廊上。"
江砚卿把手收回来,靠着墙站好。
"讲得不错。"
"你听得也不错。"
"那句'谁要拿人去填商'——"
"你当众说的。我隔着墙都听见了。"
江砚卿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明天抄经,多写几遍'不被定义'。"
"知道了。"
墙里面沉默了一息。
"江砚卿。"
"嗯。"
"初夏快乐。"
江砚卿靠在墙上,仰头看了一眼宫墙上方那一小条蓝天。
"你又欠我了。"
"欠什么?"
"欠我初夏。别人都去曲水流觞了,我在这儿跟墙说话。"
墙里面没声音了。很久。
然后沈栖月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怕被风刮走:
"等出去了,我陪你去流觞。"
"你说的。"
"我说的。"
江砚卿站了一会儿,把那片石榴叶折下来,夹进袖里的账本中。
"走了。"
"嗯。"
脚步声沿着墙根远了。沈栖月站在栖霞殿的窗前,看着宫墙外面那个茶色褙子的影子拐过墙角,不见了。
她低头,拿起笔,在经书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不被定义。
写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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