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卿用了四天,把剩下的三成章程写完了。
户部报备那天她没坐江家的马车,雇了一头骡车,穿了件不起眼的茶色褙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没施脂粉。随从没带,就她一个人。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她到的时候刚开衙。管商事的主事姓陆,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一副铜框眼镜,看人从镜片上方瞅。
"江家三姑娘?"陆主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报备商社……叫什么名字?"
"砚月。"
陆主事提笔蘸墨:"谁出资?"
"我。"
"江国公府出资?"
"江砚卿个人出资。银子从我的私账走,跟江家无关。"
陆主事笔尖顿了一下,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姑娘自立户?"
"是。"
"你爹知道吗?"
"不需要他老人家知道。"
陆主事没再问。他低头填了半页纸,写到"担保人"一栏的时候停了:"商社报备需要担保人。你——"
"担保人沈栖月,漱玉山。"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了一个黑点。陆主事抬头看她,这次不是从镜片上方瞅了,是直接摘了眼镜。
"漱玉山那个沈栖月?"
"是。"
"她怎么给你做担保?"
"她欠我钱。"
陆主事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把"沈栖月"三个字填进去,笔迹比前面慢了一倍。
填完之后他没急着盖印,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江姑娘,老夫多嘴一句。沈仙子现在住在宫里,栖霞殿,女帝的'供奉'。你拿她做担保,这商社的印——"
"照盖。"江砚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人在宫里,名字在外。担保人写她,户部敢不盖?"
陆主事沉默了一息,拿起印匣,啪地一声盖下去。
鲜红的"户部商记"落在纸角。
江砚卿把章程收进袖里,站起来,行了个半礼:"多谢陆大人。"
"等等。"陆主事叫住她,"姑娘,老夫再问一句——你这商社,做什么买卖?"
"丝路商道、女子学堂、画院。"
"就这些?"
"就这些。"
陆主事点了点头,没再留。江砚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江姑娘,宫里那位仙子,你多久没见了?"
江砚卿的脚步停了半拍。
"五日。"
"五日够想人的。"
江砚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她没回柳巷。从户部出来直接去了宫城西侧的侧门——西华门。门口的侍卫拦住她,她递上帖子,上面写着"江国公府三女砚卿,求见栖霞殿沈仙师,祈福问安"。
侍卫看了看帖子,又看了看她,进去通传了。
等。
江砚卿站在西华门外,日头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她带了把折扇,没打开,攥在手里。茶色褙子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她没换姿势,就那么站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申时过了,西华门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的宫人看她一眼,低头走了。有个小太监端着食盒从里面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个时辰。
夕阳把宫墙染成橘红色的时候,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沈栖月。
是个穿绿袍的女官,面生,走路带风。
"江三姑娘?"
"是。"
"沈仙师让我出来跟你说——她今天走不开。女帝下午去了栖霞殿,待了两个时辰才走。她现在不能见人。"
江砚卿的手指在扇骨上收紧了一下。
"她好不好。"
女官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仙师挺好的。就是……女帝让她抄经,抄了三天了。手没断。"
江砚卿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帮我带样东西进去。"
"什么?"
江砚卿从袖里摸出那枚私印——"江砚卿"三个字,她重新刻了一遍,这次笔画匀了,刀口干净。
"给她看一眼就行。不用带回来。"
女官接过印,翻过来看了看印面:"这是您自己的印?"
"是。"
"刻了多久?"
"一夜。"
女官把印收进袖里:"行。我找机会给她。姑娘您先回吧,仙师说——别在门口站着了,晒。"
江砚卿没动。
"她原话?"
"原话。"
江砚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零零杵在西华门的石阶上。
"你告诉她。"她抬起头,看着女官,"户部盖印了。担保人写的是她。她要是敢死在宫里,我拿那印去砸她的坟。"
女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我一定带到。"
江砚卿转身走了。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打开,遮住后半张脸。夕阳照着她的背影,茶色褙子被风鼓起来,走得很快,步子没乱。
女官站在西华门里看着她走远,从袖里摸出那枚私印,拇指摩过印面,转身往栖霞殿去了。
栖霞殿,掌灯时分。
沈栖月坐在桌前抄经,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小太监进来送晚膳,搁下就走了。她没停笔,抄完一行才搁下笔,端起碗——粥,咸菜,一个馒头。
吃到一半,女官进来了。
"仙师。"
"嗯。"
"江三姑娘今天在西门等了三个时辰。"
沈栖月的筷子停了。
"我知道。"
"她让我带了这个给您。"女官把私印放在桌上。
沈栖月放下筷子,拿起印。印面朝上,"江砚卿"三个字在灯下泛着光。她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砚月商社,担保人沈栖月。此印为证,生死不负。」
她的手指在印面上停了很久。
"她还说什么了?"
女官犹豫了一下:"她说……您要是敢死在宫里,她拿这印去砸您的坟。"
沈栖月把印攥进掌心。
"这姑娘。"她轻声说。
不是骂,也不是叹。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语气。
她把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拿起筷子继续吃粥。吃了两口,忽然问:"女帝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昨儿说要来,没来。今儿来了,待了两个时辰。"
"她问什么了?"
"问您抄经抄到第几卷了,问您手酸不酸。"女官顿了顿,"还问了江三姑娘的事。"
沈栖月的筷子没停。
"怎么问的。"
"问'那个江家姑娘,跟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沈栖月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桌上。
"明天她再问,你就说——"沈栖月想了一下,"就说她是我的债主。我欠她三十亩地。"
女官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翘了。
"是。"
沈栖月躺到床上,手搁在胸口,印面贴着心口那块皮肤,凉的,慢慢被体温焐热。
窗外宫墙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她闭上眼,想的是柳巷里那棵老槐树,和槐树下那个站了三个时辰没挪步的人。
手没断。
但她有点想那只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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