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到了。
沈栖月没等到女帝的召见,等来的是一纸诏书。
韩老头的院子里,送诏的太监骑着马停在巷口,没进来——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太监站在巷口念的,声音尖细,拖着长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漱玉山沈氏栖月,清修有道,德馨远播,着即入宫供奉,居栖霞殿,每日为朕与后宫祈福讲道。钦此——"
太监念完,展开诏书给沈栖月看。黄绢上盖着玉玺,墨字工工整整。
"仙子,接旨吧。"
沈栖月没接。
江砚卿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算筹——她这几天在韩老头的桌上排商社的账目,听到太监声音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拖了一道长墨。
"供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平。
"是。"太监赔着笑,"女帝爷说,仙子仙风道骨,留在山里可惜了,宫里正好缺一位讲道的——"
"什么时候进宫。"
"今日申时,有马车来接。"
沈栖月接过诏书,折起来,没看。
太监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韩老头劈柴的闷响,一下一下。
江砚卿把算筹搁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供奉。"她又说了一遍,"不是请,是诏。你不去就是抗旨。"
"我知道。"
"去了就出不来。"
"我知道。"
江砚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诏书的黄绢边上,晃眼。
"女帝在试探你。"江砚卿说,"藩王的事她查了,但没动。削了他两个卫所的兵权,火药的事压下来了——说是'证据不足,暂缓审理'。她把你召进宫,是要看你什么反应。你去了,她就知道你怕;你不去,她就知道你不怕。然后她再决定怎么用你。"
沈栖月看着她:"你都查到了。"
"我的人今天早上从宫里带回来的消息。"江砚卿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女帝不是要软禁你。她是要把你放在眼皮底下——藩王那边还没死心,她怕你被藩王利用,也怕你反过来咬她。"
"那我去。"
"什么?"
"我去。"沈栖月把诏书塞进袖里,"你刚才说了,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她就有理由把你一起办了。我去了,你反而安全。"
江砚卿盯着她看了很久。
"沈栖月,你别拿我当借口。"
"不是借口。"
"那是什么?"
沈栖月没说话。她转身走到韩老头的劈柴堆旁边,拿起一块木头掂了掂,又放下了。
"江砚卿,你那商社的章程写好了吗?"
"写好了七成。"
"剩下的三日之内写完。写完之后去户部报备,用你自己的名字,别挂江家。银子从你私账走,别动家族的。"
"我知道。"
"女帝那边,我进宫之后会想办法递消息出来。但万一递不出来——你别等。按你自己的步子走。"
江砚卿走过去,站在她侧面。
"你进宫之后,我怎么找你。"
"栖霞殿。在御花园西边,靠着宫墙。"
"宫墙我翻不进去。"
"你不用翻。"沈栖月看着她,"女帝让我'每日讲道',肯定会有外臣和内眷来听讲。你以'江家三姑娘'的身份递帖子求见,她不会拦——她巴不得有人来看着我。"
江砚卿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倒想得周全。"
"不是想得周全。是算过了。"沈栖月从袖里摸出那枚白玉镯子,褪下来,放进江砚卿手里,"替我收着。"
江砚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镯子,拇指摩过内壁那个"卿"字。
"你进宫不带这个?"
"带着反而是把柄。"
"那我——"
"替我收着。"沈栖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等我出来,还我。"
江砚卿把镯子攥进拳头里。
"申时?"
"申时。"
"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你别露面,周庸的人可能还在盯。"
江砚卿没争。她退了一步,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看着沈栖月。
"沈栖月。"
"嗯。"
"花开的时候你说过——"
"我记得。"
江砚卿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申时,马车来了。青篷的,两匹马,车帘上绣着御用的龙纹。沈栖月从韩老头的后院翻出去,绕到巷子另一头上的车。没人看见她从哪儿来。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透过缝隙看了一眼——柳巷的槐树影子里,有个穿靛青褙子的身影站在那儿,没出来,但也没走。
车动了。
栖霞殿比沈栖月想的还小。三间房,一间供着三清像,一间书房,一间卧房。窗子对着宫墙,墙外是御花园的西角门。
她到的当天晚上,女帝就派人送了一套新衣裳来——月白色的道袍,料子是苏绣的软缎,领口袖口绣了云纹。
沈栖月没换。她把道袍叠好放在柜子里,继续穿自己的灰袍。
第二天早上,有个小太监来请她去暖阁"讲道"。她去了,女帝坐在上首,旁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是宁藩的世子。
沈栖月站在殿中央,讲了半个时辰的"道法自然"。讲完之后女帝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妖峡地脉的,她答了,不深不浅,刚好够应付。
世子从头到尾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她身上转。
第三天,来听讲的人多了两个——都是女帝的嫔妃,一个姓赵,一个姓李。她们坐在屏风后面听,听完就走了,没跟沈栖月说话。
第四天,没有人来。
第五天,女帝亲自来了栖霞殿。
她没带随从,一个人走进来,坐在沈栖月的书桌对面,看着桌上摊开的经书。
"你倒是清闲。"
"闲不下来。每日要讲道,要抄经,要应付你安排的那些人。"
女帝笑了:"你倒不客气。"
"仙人不说假话。"
"那你跟我说句真话。"女帝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藩王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都说了。"
"还有没说的?"
沈栖月放下笔,看着她。
"有。"
女帝没催。
"火药三千斤,不是全部。"沈栖月说,"藩王在妖峡之外还有两个藏兵点——一个在潼关以西的废弃驿站,一个在江南漕运的船上。他不是在准备引爆妖峡,他是在准备起兵。"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女帝的手指停了。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江砚卿查到的。她的商队走丝路,顺便走了漕运线。"
"你跟她——"
"她是我的人。"沈栖月说得很平静,"你要动她,先动我。"
女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好。"她说,"那你就继续待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讲道还要讲多久?"
"讲到我不需要你讲为止。"
女帝走了。脚步声在廊上渐远。
沈栖月拿起笔,继续抄经。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很稳。
窗外宫墙那边,一只麻雀落在墙头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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